葉仁澤知道申昕生病已經是她手術做完的第二天了，之前他給申昕打電話不是關機就是沒人接，在微信和她聊天也是兩三天以後才能收到一條回覆，說不了幾句話，她就草草結束。

他得空終於給小雨打了電話，說近期可能來北京順道問了申昕最近在忙什麽？

小雨沒瞞他，告訴他，申昕剛做完手術還在昏迷，掛了電話他就買了最早的機票回了北京。

因為是晚上，醫院很安靜，小雨出來接他大概說明了情況，他一路沈默往她病房趕，病房外還有兩個人，除了申昕的爸爸就是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

申書鵬看到他，招呼了一聲“小葉來了？真是麻煩你過來一趟”

葉仁澤說“不麻煩，我剛好有事也要回來”

小雨不知道葉仁澤和曹煜林已經見過，作為中間人他介紹了兩人。曹煜林和葉仁澤都是客氣的點了個頭，沒什麽多餘話。

從玻璃門外能看到裏面的申昕，毫無生氣，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葉仁澤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她感冒發燒，當時俞小雨有意撮合他倆，便在兩個宿舍閑聊的群裏說申昕生病了,高燒,胸悶。

他們宿舍的男生起哄“需要澤哥人工呼吸嗎？馬上就位”

被葉仁澤罵了一頓室友才消停。他問小雨嚴重嗎？沒去醫院？

小雨說，讓她去醫院，她死活不聽，還說什麽不到生命最後一刻堅決不去。

室友起哄，雖然大家都不愛去醫院，但也沒必要這麽恐醫吧？

室友大多都是沒怎麽談過戀愛，用現在女孩的話說，就是鋼鐵直男。他們只覺得申昕是故意要在葉仁澤面前表現，但葉仁澤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一個聽到他倆有瓜葛就急於解釋的人，怎麽可能在他面前玩這種小心思。

可就是這麽害怕去醫院的一個人，也不知道這幾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申昕的爸爸讓曹煜林回去休息，曹煜林坐在椅子上，頭微低，指關節捏的發白說“我沒事，您回去吧，我等她醒”

申書鵬說“等昕昕醒了，我打電話給你。”

他搖頭，聲音低沈也說得堅決“我想等她醒”

後來申書鵬也不再勸了。

葉仁澤有段時間總聽申昕說朋友，和朋友在商場，和朋友在吃飯，在朋友家。

他知道她談戀愛了，不用誰明確告訴他，從她朋友圈分享的只言片語他就感覺的到，他不問申昕是男性朋友還是女性朋友，更不問她是誰？有些事情他懂，她也知道他一定懂。

大三那年冬天，潘珂過生日，兩個宿舍一起吃飯K歌，在Ktv玩游戲，是真心話大冒險，都是一群正當年輕的小姑娘和小夥子，就喜歡聊點私密話題。

輪到申昕輸了，大家問她，談過男朋友沒有？她答沒有。更私密的問話也就沒有了。再輪到她輸，大家問，有喜歡的男生嗎？她答沒有。後來又問喜歡什麽樣的男生，她答：長得好看，眼睛要亮，就是那種看一眼就覺得安心，與眾不同的。眾人聽，這也太寬泛了，有人起哄說這不就是我們澤哥嗎？葉仁澤故意不說話，其實心裏也在等她下文。

她惱，再說我和學長我就撤了，不跟你們玩了。

葉仁澤挺怕她生氣的，便佯裝去踹那男生。

大家都知道他對申昕特殊，也總問他對申昕是怎麽想的。說愛情，申昕對他沒有表現出一點愛情的喜歡，可他扔對申昕好，是沒有脾氣的好。

剛開始申昕不習慣會躲著他，但耐不住她身邊的朋友都在和他的朋友玩，躲也躲不開，加上葉仁澤表現的又太自然，不侵犯，不強求，總是恰到好處，慢慢的大家自然而然習慣了，連申昕也習慣了。

後來他自己分析過這種感情，不就是愛的基礎上又多了一份愧疚嗎？

申昕比一般女孩都入葉仁澤的眼，善良不做作，當年的事情她沒說一個怨字，有時候反而還心疼他，所以才讓他這麽一個人喜歡上了她。

那種家庭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人。自私，如果心裏憋著氣就是無情，八歲那年就敢拿著刀和棍子擋在媽媽面前的人，怎麽可能心存陽光照亮別人。所以小時候葉榮山不喜歡他，長大後葉榮山怕他。

有時候他慶幸自己是這樣的人，才得以換來後來幾年的安寧。但有時候他又恨自己這麽自私，因為他知道申昕不喜歡這樣的人。

申昕認出他，是因為葉榮山來找他。他鼻青臉腫掛著胳膊出現在她面前，後來申昕問他，怎麽弄成了那個樣子，看他不回答，她又問是不是和你爸爸？

他回答是。

他想，申昕一定想不到斯文儒雅的外表下他會有這麽粗暴的一面，她更不會想到很多年前如果不是他媽媽攔著，他差點殺了葉榮山，姐姐的命沒了，哪怕是發洩他也要出了這口氣。

可他媽媽這個人心軟，也念著舊情。過去的葉榮山不這樣，他以前在工廠上班，還算個小領導，後來工廠倒了，為了妻子孩子他做了煤運司機，一走就是半個多月，接觸的人吃喝嫖賭高矮胖瘦什麽樣的都有。剛開始幾年，他掙得多，大部分錢也都拿回了家，後來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拿回家的錢也越來越少。

沒過兩年他性情大變，當時葉仁澤還小，但也開始記事了，所以葉榮山在他記憶裏沒存多少好，不是罵罵咧咧就是賭牌後醉醺醺的窩囊樣。

後來父母鬧離婚，葉媽媽當了很多年的家庭主婦，沒有工作經驗，跟著她甚至可能連溫飽都解決不了。而葉榮山不喜歡葉仁澤，所以心軟的姐姐和膽小一貫順從父母的弟弟就留在了家裏，只有葉仁澤跟了母親。

可就是這個決定讓他媽媽一直後悔至今。

當年他知道姐姐自殺幾近奔潰，要不是母親求他，他真的會拿著刀子去拼命。

後來他一個人悄悄回去準備帶弟弟走，但陰差陽錯恰好申昕被他那個喪心病狂的父親綁了。他沒想過救她，一個滿心仇恨的人怎麽可能去管別人的死活，但耐不住弟弟磨，也聽不得那小姑娘說話，後來他姑且答應出去後給她家裏打電話，可結果他壓根沒打。

那時候母親已經改嫁了，嫁給了她過去的同學，葉仁澤叫他叔叔，那男人對葉仁澤很好，那晚知道葉仁澤可能回了家，怕出事，就來尋他。找到他們的時候葉仁澤正和弟弟在吵架，吵架的緣由就是那個小女孩。

後來那通電話是叔叔打的。

這也是葉仁澤後悔至今的事。

夜裏淩晨，申昕依舊沒醒，申書鵬催小雨回去，說她第二天還要上班，也催葉仁澤回去，說他坐飛機趕回來需要休息。

申昕父母對葉仁澤一直很客氣，葉仁澤也知道他今晚不回去，申書鵬可能一晚上都會不停的催他，所以他只能離開等第二天再來。

第二天上午，他去醫院看到病房外已經換成了申昕媽媽，而那個男人依舊在等，同樣的姿勢，依舊是沈默。

溫瑩對葉仁澤的態度比申書鵬對他還要冷幾分，葉仁澤知道她一直不喜歡他接近申昕。

當年溫瑩知道他是葉榮山的兒子後，一直猜測他是不是故意在接近申昕，甚至找到他懇求他不要傷害申昕。

葉仁澤明確了自己的意思，是朋友，沒有報覆，不會傷害。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實在申昕認出他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她了。

他大二那年被一個剛入校的學妹追了幾個月，這個學妹是個直性子，見了他無論身邊有誰總要走過來聊幾句，後來宿舍室友為了揶揄他，順便就了解了學妹身邊的幾個漂亮女孩。

聽到申昕名字的時候他楞了楞。這個姓氏不算太常見，加上當年的事本就是他們家的錯，所以他不可能輕易忘掉。

只是他不確定是她，也沒興趣打聽，後來倒是沒想到申昕會主動先來找他。

他因為有工作要處理不得不離開醫院，下午再去的時候那個男人依舊在，他主動坐在那男人身邊問“你還好嗎？用不用休息一下”

男人的聲音啞的厲害“沒事，謝謝關心”

臨近傍晚醫生告訴他們，一切跡象都正常，就看截止到明天中午能不能醒來了。

醫生走後他看到那個男人捂了捂臉，一聲痛苦的悶哼如擂鼓搗在他胸口讓他潰的一敗塗地。

夜裏九點多，申昕的媽媽和一個小護士同時激動的跑出來告訴他們，申昕醒了。

因為病房只允許進去一個人，他們只能在玻璃外看她，他們看到申昕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天花板，半晌，手終於動了，再後來她開始微微側過脖子看外面，眼神註視著玻璃外的某一處，片刻後終於勾了勾嘴角，是她在笑。

他們也笑了，包括葉仁澤，雖然他知道她盯著看的那個人不是他，她可能也不是對他笑，但他慶幸她平安無事，也慶幸自己能第一時間看到她的笑。

即使不能陪她青絲白發，他依舊希望她永遠健康平安，永遠清澈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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