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去是除夕前一天，他們上午動身，下午四點多才回了村，村裏家家戶戶都貼著紅對聯，有的大門上還掛著紅燈籠。

只有奶奶家沒有，這裏的風俗辦了白事三年內是不能貼紅對聯的。

除夕那天申書鵬在院裏搭起了一個小旺火，他們這個地方煤資源豐富，家家戶戶過年都要壘旺火，寓意是希望來年紅紅火火。

因為爺爺的突然離世，所以這個年過的異常冷清，自爺爺去世後奶奶話少了很多，也幾乎不怎麽出門，除夕那天精氣神才明顯好了一點。

曹煜林的爸爸也回來了，以前曹煜林他們家不住奶奶家隔壁，申昕自然不認識，這幾年他爸爸一直在外面打工，也沒見過，申昕中午去阿姨家的時候剛好曹煜林的爸爸就在院裏。

曹海昌也沒見過她，只知道隔壁申家是個孫女，今天一見沒想到是個長得挺好看一小姑娘。

申昕看到院裏有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楞了楞，但仔細觀察了幾遍就猜出面前這個男人是誰了，個子很高，眉毛粗黑，臉型偏寬，給人的感覺有些嚴肅，但一看就知道是一個真誠老實的男人。

“你好”曹海昌先說了話。

“您好”她聲音很低，打了聲招呼說“我叫申昕，來找煜林哥哥”

“是書鵬的女兒吧？”曹海昌笑著說“一聽說的是普通話，應該就是書鵬的女兒”

申昕點了點頭

“進來吧，煜林在家”。

申昕也禮貌的笑了笑，快進家門的時候，門被人從裏面推開，申昕看到是曹煜林立刻就笑了，做著小表情低聲問“那個叔叔是你爸爸嗎？”

曹煜林點了下頭逗她“看我的臉還看不出來嗎多像我爸，這麽帥”

申昕睜大眼睛做著哆嗦的小動作，然後跑進了門。

曹煜林除了身材體型長得像他爸爸，其實臉長得更像他媽媽多一些。

除夕的晚飯吃的早，等天完全黑了，旺火點燃，家家戶戶的院裏都是亮的，煙花炮竹齊放，沈浸在普天同慶的盛世之歡裏。

申書鵬也放了幾個鞭炮，申昕在門口看著，鞭炮點燃沖上天空的時候她怕落到自己身上就慌忙跑回家，等炮聲響完她才出去。

隔壁曹煜林也在放鞭炮，男孩子不怕這些，他們更喜歡玩些有挑戰性的東西，申昕踩著凳子爬到墻頭，兩家院裏的燈都開著，她爬上去的時候曹煜林就看到她了。

他笑著說“跳過來”

申昕搖頭“不敢，怕摔斷腿”

他走過來嫌棄的說“你是老鼠嗎？”

怕弄臟衣服，她兩只手放在墻頭，撐著身體問“什麽意思？”。

他說“有一個成語叫膽小如鼠，不知道嗎？”

申昕瞪著眼睛瞅他“不知道，你再說我，小心我告訴我媽媽”

她跟他中間隔著一堵墻，但頭和頭之間沒有阻礙物，微妙的氣流在兩人面前穿梭。他笑著，眼睛裏像蒙了霧“你多大了”

她賭氣撇著頭不理他。

他很利落的爬到墻上，蹲著說“來，抓著我的手拉你上來”。

申昕盯著他伸出的右手看，猶豫了幾秒就把手遞上去了。

兩人爬上墻，跳下來的時候李俏梅剛好出門倒水，看到曹煜林又帶著申昕爬墻，發火罵道“好好的路不讓妹妹走，小姑娘家家穿點好看的衣服，全給弄臟了”

申昕還是第一次見梅姨吼曹煜林，她低聲笑，同時也聽到曹煜林帶著笑意小聲說“忘了”。

他忘了女孩們都是愛好看，愛幹凈的。

晚上曹煜林帶申昕出去玩，先去的是周志遠家，周家離他們最近，還沒進大門就聽到了院裏的嬉笑聲，都是女生的聲音。

進去後院裏站了五六個女孩，圍著火取暖，都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看到曹煜林有幾個性格活潑的女孩子和他打招呼，曹煜林和他們不是一個學校的，加上曹煜林早讀一年高中，所以聊得都是各自學校裏的事，什麽時候開學，哪個學校的分數線多少，女孩們問什麽，曹煜林答什麽。

還有幾個女孩不靠前，說到她們的時候就會靦腆的沖曹煜林笑一笑。

女孩們也會把視線轉移到申昕身上，說幾句話看看申昕，拿不準曹煜林和申昕到底是什麽關系，最後終於有一個長發女孩問了“煜林，這是你親戚家的孩子？”

“不是”曹煜林看了看申昕，沒說別的。

“幾年級了，看起來挺小的”另一個女孩問

曹煜林胳膊輕輕碰了碰申昕的胳膊“怎麽不說話？”

申昕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她主動介紹自己。

她很生疏的說“我叫申昕，讀初二”

女生們面面相覷，笑笑都安靜下來沒再說話。因為申昕說的是普通話，聲音柔柔的，大家一聽就是城裏的女孩。

周志遠和周美玲剛好也出來了，周志遠先出來看到申昕打了聲招呼，然後是周美玲笑著對申昕擺手說“申昕，你也回來了？”

“嗯，美玲姐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上個星期我去煜林家買東西怎麽沒見你？前段時間你爺爺不是......”

她刻意停頓在這裏，沒有說出餘下的話，但表達的意思大家都聽得懂。

有女孩們聽懂了，問周美玲“他是煜林隔壁家的孩子嗎？”

村裏本來就沒多少人，誰家有點紅事白事立馬整個村子的人就都知道了。

申昕身體僵硬，嘴角咧著，是帶著笑的，但卻是越笑越僵。

“去張峻家吧”曹煜林打斷他們的問話，對周志遠說道。剛好申昕也沒回答問話，氣氛尷尬了幾秒大家就開始聊別的了。

路上他們說說笑笑，大家走路的速度開始變快，只有申昕走的慢，但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曹煜林為了配合申昕也慢了下來。

“生氣了？”他問

申昕裝作沒聽懂，笑著說“沒有啊，生什麽氣？我只是覺得好像美玲姐姐不太喜歡我”

“你又不是人民幣要那麽多人喜歡你幹什麽？”

“話是這麽說，那我也希望別人是喜歡我的，而不是討厭我”

“等你再長大點就會懂了，想得到一個人的喜歡不是一件容易事”

申昕聽到前半句話就不高興了“我知道的”

有時候他想告訴她很多道理，看到她動不動哭想告訴她，堅強一點。看到她遇見陌生人或者想說的話想做的事憋著不說不做，想告訴她，勇敢一點。包括現在他想告訴她，人活著能讓自己喜歡自己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沒必要讓所有人都喜歡，何況那麽多的喜歡不一定會讓你開心，只會覺得累贅。但他只是笑了笑沒說話，也不跟她爭辯，他了解她，有時候說的太多她只會犯倔。

張峻家比較熱鬧，西房坐的都是大人，劈裏啪啦在打麻將，東房是張峻特意留出他們晚上自己玩的。

後來又來了幾個男孩，十幾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聊天，張峻找來兩副撲克牌，男孩們還有幾個性格活潑的女孩玩起了炸金花。

申昕沒跟他們玩，聊都聊不到一塊玩就更別說了。張峻有個小妹妹，讀六年級，小姑娘也有幾個朋友，都是跟著她們父母出來的，大人在打麻將，小孩們自然就湊一起了，小孩們都喜歡和比自己大的姐姐玩，於是申昕和她們玩了幾把撲克，但到後邊就覺得沒意思了幹脆一個人電視。

電視播的是春節晚會，馮鞏的相聲結束後，換成了一首歌，是阿牛唱的《桃花朵朵開》。

身後一群男孩女孩們氣氛高漲，申昕看他們，幾個不玩的女孩們圍在四周，大家都盯著曹煜林手裏的牌，在猜測他的王牌是什麽。

申昕打著手電出去上廁所，手電是張峻妹妹找來的，院裏雖然有燈，但衛生間在角落裏。

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旺火邊站著個人，面對著她，手裏握著一點發光的東西，是很微弱的紅光。

她走近才看清是曹煜林，他手裏拿的是煙，吸了幾口吐出煙霧看著她走過來。

“你怎麽出來了？”她問。

“悶，出來喘口氣”他看著她問“瞌睡嗎？想幾點回？”

“還好，你先玩吧”她瞅著他手裏的煙“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吞雲吐霧的動作做的這麽熟練，一看就是早學會的，不過這麽看著莫名其妙覺得還挺帥的

“不用學，想抽就抽了”他把煙頭扔進旺火裏說“不是什麽好習慣”

“知道不好你還抽”

他笑了笑說“進去吧”

屋裏這些人不知道在聊什麽，嘻嘻哈哈氣氛好的很，申昕進了門才聽到他們說的是曹煜林。

“你們女孩們就是被他的外表騙了，他抽煙可比我們幾個抽的都早”一個男生說

“煜林抽煙但是人家學習好啊？你看看你們一個個的，不跟人家比學習凈比一些沒用的”一個女生開玩笑的說

“真是俗，就會比個學習，還會說點啥，我們抽煙就是學壞，我們談戀愛就是早戀，曹煜林抽煙談戀愛......”

話沒說完就被進門的人打斷了“我可沒談戀愛，你別在這胡扯，傳我媽耳朵裏我可解釋不清”

他倆沒一起進門，申昕先走，隔了一會兒曹煜林才進來。

“看他們都不相信，打個比方”剛剛說曹煜林抽煙談戀愛的男孩笑著說。

“你們玩吧，我先回去了”曹煜林邊拿起外套穿，邊看申昕。

“這麽快，才十點多”

“十點多，不早了，我先帶她回去”他眼神仍舊盯著申昕，大家才知道原來是為了送這個鄰居家的小妹妹。

申昕從進門後就沒說過幾句話，後來進來的幾個男孩還以為她是張峻妹妹的同學也沒仔細看，直到現在看曹煜林的視線他們才註意到申昕。

張峻也沒攔著，問道“一會兒還來嗎？”。

“你們玩吧，別等我了”曹煜林收拾好，打開門說了句“走了”

申昕早被看得不自在了，看曹煜林穿好衣服就立馬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這幾天都沒下雪外面也不算太冷，出了院申昕走在他右手邊說“你剛剛不是玩的挺好的嗎？怎麽說走就走”

“沒意思，回家睡覺”他說

“那你還說什麽送我回家？真是會找借口”申昕控訴道。

“不然怎麽走的了”他倒是回答的義正言辭。

夜是黑的，月是圓的，兩人都沒帶手電，走在黑漆漆的土路上，他們需要上個坡，申昕剛開始跟著他走，後來越走越喘，也越走越慢，他慢下步來一只手托著她的胳膊問“什麽時候走？”

她說“初四吧，我爸媽初五都要上班”

“哦”他簡短的回了一個字。

昨天她聽到爸爸媽媽商量，這次奶奶要跟著他們一起走了。

他沒問，申昕也沒跟他說。

什麽時候再見面，或者還有沒有可能見面，她都不確定。

兩個人默默走著，氣氛有些出奇的靜。

“你在哪上學？”他突然問。

申昕還處在安靜的氛圍裏，聽到他的聲音先啊了一聲，然後才後知後覺的說“六中”

“有機會去看你”他笑著說，聽著像是句客氣話。

但申昕還是歡快的回了句“好呀”她想光知道學校還不行，於是又認真的告訴了他“我在113班哦”

月色皎潔，小徑幽靜，你許了諾，我當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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