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意氣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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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舟在山中住了整整一日,感覺人都變成了廢物。吃飯要別人餵,東西要別人拿,她連床都下不得。她不比某些人散浪,過不得衣來伸手的舒坦日子,還指望能靠白玉床攢足精神,哪天一躍而起再做個明白人。只可惜白玉床雖好,卻非神物,一連數日躺得她腰酸背痛,奈何這力氣,還是沒能恢覆如初。落得今時今日,自然強求不得許多,蘇青舟只道是沒變糟就已經要求神拜佛了,這日子,也就過一日是一日了。她昏睡得久,醒了便喜歡坐在門口大塊的灰石階上曬太陽,一偏頭,瞅見李明玨正在院子裏拿起把小刀,一刀一刀挫著竹節。

她沒見過,覺得新鮮,一手托腮歪著頭問道:「做什麽呢?」

「竹的輕些,省得叫人餵飯。」她一臉嫌棄地說道。蘇青舟心想或許李明玨眼中看到的並不是她,而是「大麻煩」這三個字。

話罷,李明玨從兜裏抽出一雙筷子,遞到她手裏:「試試看。」

蘇青舟接過,雖然腕子還是沈,但勉強拿得動。李明玨的大作?她拿在手裏轉著圈兒看,做功還挺好,竹屑都削得幹幹凈凈。她可能除了做不了王,做點別的應該都不賴。

「好些了嗎?」李明玨不鹹不淡地問。

見蘇青舟頷首,她也沒多說什麽,低頭繼續挫起了竹碗。半晌沒話,耳畔只有哢哢的挫子聲,李明玨沒停下手裏活計,突然冷不丁問了她一句:「所以你和張子娥怎麽了?她不像會辭官的人。」

「她去陪她的寶貝小龍了。」

「嗯?那小女娃怎麽了?」

「活不長了。」

李明玨神色沒變,只是沒再問了下去。她與那小女娃僅有過一面之緣,本沒什麽印象,後來聽小柏說關黑屋子那陣小龍待她極好,心中亦生了幾分好感。原想著哪天當面道謝,至少送她點糖吃,沒想到下一次聽到她的消息,竟然會是這樣,這消息……她頭一轉,叮囑道:「這話可千萬別跟小柏提,她心腸軟。」

「自然。」

「可惜了,看著挺瓷實一小孩。」

小孩?蘇青舟回想起龍珥看她的眼神,自說自話道:「她哪裏是什麽小孩……」她的龍是故人,那張子娥的小龍,興許也是某位故人吧。只是她不知道張子娥白紙一樣的人生,能有什麽故人呢?張子娥總說她對過去只字不提,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她們,不過是半斤八兩罷了,落得如今誰都怨不得誰。

氣氛忽然變得沈重起來,李明玨向下扯了下嘴角,腳尖在地上咄咄踩,滿身不自在。她手裏刀片一轉,陡然揚起了話音:「所以你被甩了?」

蘇青舟都懶得轉頭看李明玨挑釁她的表情,她看她才是個小孩,龍珥都比她像個大人。若是換做平時,蘇青舟定是要不服氣地懟上兩句,和她大戰幾個來回,可她昨天沒睡好,今兒疲於同李三歲玩不入流的文字游戲,只得攤手道:「你就當是吧。」

咋回事?沒勁兒了啊?不像她啊?李明玨打探道:「你怎麽跟沒睡好似的,蔫了吧的,精神還不如昨兒呢。」

「呵,」蘇青舟擡起頭來,耷拉著倦意滿滿的眼簾看她,見她沒半點自知之明,嘴角緩緩扯起一個鄙夷的冷笑,「被吵著了。」

「哦,」李明玨聽懂了,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面不改色地回道,「等明兒我休息好了,叫上大夥一起試試看拖不拖得動那張白玉床。」

她像無事發生一樣又專註在了竹碗上,忽而神色一凜,再次把頭一轉,叮囑道:「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跟小柏提,她臉皮子薄。」

這別跟柏姑娘提,那別跟柏姑娘提,一會兒說心腸子軟,一會兒說臉皮子薄,怪不得柏姑娘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有欽紅顏和李明玨這麽護著,她真是不沾點塵的小白鳥。人到底是不同命,蘇青舟心想怎就從沒在張子娥那討到這等好處?哦,張子娥她不是不會,她只是把耐心都給了龍珥,把心底裏那點見不得光的造弄給了自己,她在小車裏在椅子上幹出的那檔子事,真是要多荒唐,有多荒……

「所以你們兩誰……」

蘇青舟心頭本就想在這些,剛聽到個開頭,手裏的筷子直接落在了地上。李明玨給她把筷子撿了起來,她有種直覺,蘇青舟會錯意了,便擺手道:「嘖,當我沒問。」

她仰頭循著光線修整竹碗,把竹屑都給削平整,忽而神思一閃,回頭盯了蘇青舟一眼:「她啊……你還真是受苦了。」逮著張子娥罵是她一慣的作風,就像張子娥逮著她罵一樣,她本沒什麽旁的意思,但礙於那張開了光的嘴,能把沒什麽意思的話說出好幾層意思。蘇青舟聽後都不稀得細想,直接把筷子往她身上扔:「先生彈琴的!先生彈琴的!」

咋回事?來勁兒了啊?張子娥說不得?李明玨不屑道:「會彈琴頂個鳥用。」

見蘇青舟恨不得豎著眉毛看她,李明玨佯裝起了大度:「沒事,我大人不計較小人過,你把她叫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再喚我聲師父,定不吝賜教。」

「嘴閑著沒事做?建議讓欽姑娘給你縫上!」

「縫上?她哪兒舍得?」

「嘖。」

李明玨喜歡逗她,吹鼻子瞪眼,老好玩了。

既來之,則安之,蘇青舟是在哪兒能找到出路的勁草閑花,在與李明玨互損拌嘴之餘,她也摸清了山裏頭的門道。柏姑娘管吃的,種地、捉魚和下廚一個不差,欽姑娘管用的,她是個大忙人,去去留留,一回來就會帶好些穿的使的。她平日裏除了愛跟李明玨待在一處,便是喜歡關在屋子裏做些繡活。那些個重活臟活,她大都是不沾的,據柏姑娘說因她跑山下辛苦,常常十天半個月不回來,好不容易回家了,當讓她歇著。欽姑娘具體在山下做何種營生,蘇青舟雖說不出個明明白白,但大約能猜出個模樣。至於李明玨,她什麽事兒都幹,也不計較,整天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以偶爾過來戲弄她幾句為樂。還有個望書姑娘,應比她小上兩三歲,照言行舉止來看,約是從宮裏帶出來的。她做事麻利,話少,是個心思沈穩,喜怒不顯的疏淡性子,她還有個舅舅叫德隆,是宮裏帶出來的公公,上回去訣洛城的那個雨夜裏見過的。這位公公同他侄女兒迥然不同,話很多,沒事兒喜歡找人聊,可千萬別被他逮著了,不然一個下午眨個眼就沒了。

山裏是小朝堂,蘇青舟曾在飯桌上問過,你們這兒誰的話說了算。大夥都笑吟吟地指人,唯有李明玨先狠狠瞪了她一眼,畢竟,這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問題,不服輸的五公主還想借此機會扳回一城。結果望書和德隆指李明玨,李明玨指欽紅顏,欽紅顏指柏期瑾,柏期瑾指欽紅顏。蘇青舟頓了頓,想應是欽姑娘在時,欽姑娘說了算,她不在時,柏姑娘說了算,而那個逍遙王,她無法無天的權勢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敗興而歸,琢磨著怪不得人家後院不起火,張子娥要有這覺悟,不至於鬧成而今這境地,當然,張子娥若有這覺悟,她也沒這麽喜歡了。

她並沒有打算把下半輩子都揮霍在白石山上,但這事兒不是她說了算,如今這副不爭氣的破身子骨,下山就是送死。她什麽都做不了,唯有等,等龍翎來找她,或是等哪天恢覆力氣,一個不大可能發生,一個她不想發生。她活了二十多年,凡事皆有個主意,萬萬沒想到會淪落到個坐以待斃的田地。日子一天天過,透綠的葉子都發黃了,卷起了邊兒,以她這不肯虛度光陰的性子,著實有些耐不住了。

「你這可有書看?」

李明玨二話不說領她來書屋,隨手甩了她個話本子。蘇青舟看著不著調的封皮搖了搖頭,又看著李明玨搖了搖頭,前者是對書的否定,後者是對人的否定。沒意思,李明玨乖乖把書放回書架上,回敬了她一個白眼。

蘇青舟在書屋裏轉了一圈,游走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幾卷落了灰的兵書上。李明玨瞥了她一眼,眉尖擰了起來,生怕誇張沒到位:「哈?你該不會是想看這吧?」

「不行嗎?」

「你還想著下山呢?醒醒吧!你看看你現在有啥,拿個筷子都費勁!」

「你反正閑著沒事,不如教教我唄?」

李明玨眉一挑,喲,她還真是認真的。說的話和做的事一碼歸一碼,她便是天底下最心口不一的主兒,態度不擺得差一點,人家就會說謝謝。而她這輩子,最不喜有人跟她說謝謝。

「求我,求我就教你。」至於她骨子裏那點無賴與張狂,似乎與生俱來,心底裏竄著點邪惡的小火苗,滋滋響,還想聽蘇青舟氣急敗壞地罵她兩句。誰知這廝竟眼都不眨地求起人來了,演得可好看了,詞說得可好聽了,把李明玨給看楞了。她們鬥來鬥去,演來演去,也不知道誰在惡心誰。李明玨收起驚呆的下巴,感慨這人真是會變,怪不得她能往上爬,這能伸能屈的本事了不得。她當然不會當面誇獎她,只是兩指掐起她攤在桌面的書,腕子一動,扔到了一邊去:「你知道你像那什麽嗎?打不死的那什麽,我不會說出來,但你知道我指的是那什麽吧?」

她壞得很,便宜要往死裏占。

作者有話說:

嘻嘻,雙公主xie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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