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上下求索

關燈
「請容臣去守護臣最後的脆弱。」

陌上輕風,張子娥垂袖行禮請辭,寬袖在風中漫舞。

又是一年春了。

河面水光粼粼,散若星子,蘇青舟看得出神,沒有答話。未幾,她微微側首,眼角餘光劃過張子娥,她畢恭畢敬地低垂著頭,正待她示下。

她要走了,要牽著她的小龍游歷山川湖海,要留下她一人在風雲不定的梁都,她覺多看她一眼嫌多,少看她一眼,又嫌少。張子娥比她會示弱,做作又矯情,總兀自攬下一身傷,再抱怨她擅長一點一點地打動人,然後又一點一點將人心揉碎,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賊喊捉賊罷了。她告訴張子娥會把全天下的商人請到梁都,糖果、佳肴、塞外奇珍,只要龍珥想要,她都可以想方設法搬到梁都來。她沒有想過這樣能留住張子娥,她只是在表示,為了留下她,她能做到什麽地步。

蘇青舟雙手相握在身前,端著身為一國公主一慣的矜嬌,輕輕問道:「那我呢?」

「你是我永遠的堅強。」

曉風拂動她長發,她笑得嬌艷,再明好的春光都比不上,但那又如何呢?她堅強,她勇敢,她撐起了堅不可摧的外殼……

但她,也想做她的脆弱啊。

但她,又做不得。

蘇青舟沒有接話,她灑落回身,沿著河邊步道漫步,張子娥則跟在她身後,始終慢她一步。

那是一個春日的清晨,晨霧在空中漸漸散去,她們二人一前一後穿行在稀薄的霧氣裏,走了一段好長好長的路。四下清凈,耳畔只餘下潺潺流水聲與野鴨撲翅的翛翛聲,沒有人說話,誰都不忍打破此間寧靜,好像如此平淡的相處,便已靜好到了極處。張子娥不禁想到了在陶府撫琴的午後,那是一種在戰火與兵戈鐵馬中偷嘗到奇異的歡愉,入口順滑,微微回甜,說不出來哪裏好,卻又忍不住追憶。

「本宮的丞相,何時歸啊?」

「自有歸期。」

天順二十八年春,梁國太尉張子娥火燒蒼山,率軍將漠北主力截殺五十裏外的青羊谷,漠北退守訣洛城,於次月遣使求和。春四月,張子娥辭官歸野。

同年六月,梁王病危。

榻邊的年輕女子丹唇輕啟,吐氣徐徐吹動勺中湯藥,她一身輕簡服飾,無心挽發,胭脂懶抹,珠翠不加身,與過分華麗的王宮格格不入。大塊金磚,滿繡屏風,殿內各式金銀擺件不勝枚舉,宮殿的主人將浮誇與奢華刻進了骨,而他卻無緣欣賞。梁王躺在珍愛不已的緙絲榻上,雙眸半閉,面色羸瘦,嘴邊有一陣沒一陣地輕噓著氣,任女子將一勺勺湯藥送入口中。

「父王為何還不立我為太女?」蘇青舟把藥碗擱置一側,柔聲問道。她感謝堯山上天家太子的沖動,讓她為整垮他如日中天的身體,找到了合理的緣由。男人本半寐著,倏然雙目圓睜,虛弱無力的食指暴起似的一擡,又旋即落下。蘇青舟見狀,體貼地將他的手塞回被中:「女兒已為父王擬好詔書,還請父王蓋印。」

「你為何不自己蓋?」

「父王您說笑了,女兒怎敢越矩?」

「你要裝到什麽時候?我是出不了這座宮殿,那你呢,你以為你能贏嗎?」他眸珠發黃,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瞪著厚重的簾子。此處宮燈長明,燭火無間無休地高燒,他被囚困在一張伸不直腿的短榻上,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我是贏不了,但那又怎樣?你可知外面那些人都盼著你死,只有你死了,他們才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權勢。你在我身邊布下的一雙雙眼睛,可你看看那些人,如今到底是誰的眼睛?他們一個個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你,指望你能快點咽氣,甚至想用毒藥殺死你,若不是被我攔下,你還有性命在這裏同我說話?即使是這樣,你還是不願意立我?」

「你休想……咳……」梁王嘴唇翕動,一口氣卡在喉口出不來。蘇青舟不緊不慢地用掌心為他舒氣,她沒有顯露出一絲嫌惡,甚至唇邊還帶了淺淡笑意,在橘紅火光下,顯得溫柔無比。她明白,她越乖順,越令他作嘔。而他,還不能死,因為她還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你不信便罷了,你當真以為你的寶貝小兒子能坐穩王位嗎?你鐘愛的女人風韻尚在,你還沒死,她就為了兒子的前途四處奔走,你說,在你走後的第多少天,她會爬上你欽點的顧命大臣的床呢?」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蓋印?你癡心妄想。」

「我只是想知道,父王為什麽不願意立我?我有哪一點,比不過弟弟?」

他偏過頭去,沒有回答。

蘇青舟低眉一笑,心知他答不上來,亦不願解釋他心中莫名的敵意,或許,外面那些隨時會攻進來的臣子會給她一個答案。她給了他很多次機會,但他從未正眼看過她,從未把她視作真正的繼承人,從前她無力反抗,他便逼她嫁人,逼她交出龍翎,後來她鋒芒顯露,他便利用她獲得土地和聲望,不管她如何證明自己,都得不到應有的正色。

癡心妄想?她求的,不過是一個公允罷了。竟成了他口中的癡心妄想。

但這都不是她想殺死他的理由,他至少給了她王家的身份,而不是舞女私通所生的罪女。

她沒有想過要殺掉他,直到那日,她發現他暗中派人要除掉辭官遠走的張子娥。

蘇青舟俯視他,她此前沒有這樣看過他,他一直身居至高,又生得高大,看他總帶有仰望,乞求他降下對子女的憐愛,渴求他公正的賞罰。如今她看他,像一條半死不活的魚,面色鐵青,張著嘴,竭盡全力地喘息。

「父王可知……」她說時一頓,星眼秋波轉,姣姣如明月,「今天是什麽日子?」

她不指望他能答出來,她曾想給生母討個封號,他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她的名字,他又怎會記得,有個娘親,在某年的今日,為了女兒的前程,含恨自刎。

「今天是我娘的祭日,」蘇青舟從袖中取出絲帶,為他擦幹唇邊湯藥,然後輕輕覆上了他的口鼻,她眉眼彎彎,一字一字地在他耳邊說道:「亦是你的死期。」

梁王病歿,同日鐘元善帶密詔入宮,率禁軍擁立梁王第十六子為新君,與五公主對峙於王城。惡戰長達十日之久,混亂中五公主挾持新君,退守城郊。

「大膽叛賊,霍亂朝綱,弒君奪位,奉勸爾等快快束手就擒!放了新君,尚可留你一個全屍!」

蘇青舟擡眉輕笑,一雙冰剪明眸一凜,將雪亮的刀鋒抵在弟弟的脖子上:「鐘大人,你說我在意全屍嗎?」

天空陰雨密布,她身處高地,環視一圈,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他們沒有站在最前面,而是畏首畏尾地被士兵護在其中,既想搶救駕有功的贏頭,又不敢身陷死地。

「朱大人,而今官居幾品?」

「叛賊休得多言,本官乃梁國少督軍,今日便要帶兵挫敗你的伎倆!」

「我見到朱大人時,你還是在平原城收殘肢的無名小卒,沒有我,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嗎?為什麽要背叛我?」

「本官行正言端,不屑與叛軍為伍,參任梁國少督軍,全仗自身能耐!」

「能耐?被困淮水,要張子娥連夜調兵救你,是你的能耐?還是說晏城一役,三月累戰不捷,是你的能耐?是誰給你的命,好讓你有命在此大放厥詞!他們許了你什麽,督軍還是太尉?你覺得你配嗎!」一經羞辱,朱少督軍怒發瞠目,咬牙切齒,未及他出言反駁,蘇青舟轉而問帶兵在前的馮三:「為什麽背叛我?」

「五公主,大勢已去,兵寡勢危,下官不過是棄暗投明。」

「棄暗投明?沒上過戰場的小兒,是你們心中的明君?本宮整肅城郭,鏖兵四方,取宋國要塞,解堯山亂局,竟成了你們口中霍亂朝綱的亂臣賊子?鐘大人,你最善言辭,你說說,我是哪裏比不過我這個好弟弟?」

「新君生性仁厚,質純恭謹,豈是你一結黨營私,圖謀篡位的反賊可比?」

「仁厚?仁厚救得了亂世嗎?至純?至純不就是任由你們擺布嗎!」話音落,晚風來襲!層雲中驚現一道電閃,她斷筋去骨般晃了晃,眉尖輕舒,莞爾一笑,電光在一瞬間照亮了精致的容顏,她的美貌在笑意中入了神境。四面兵戈,披掛戴甲,在眾人神思緊繃之際,她輕輕一笑,好似瘋魔。

嫵媚中,一點神來的癲狂。

震雷響起,所有人被方才那一幕定在原地,脊梁一陣酥麻竄上頭皮,遲遲未有回神。

笑啊,為什麽不呢?世間哪有比這更好笑的呢?

雨線絲絲,順著鬢角滴落在幹涸的土地上,她終是釋然了,沒有人會坦誠地說出真正的答案,她的父王不會,她的臣子也不會,他們骨子裏的高傲,同多出來的那點根一樣與生俱來。

「各位大人為何不願說呢?你們背叛我,不就因為我是個女人嗎?借著我的權勢往上爬的時候,沒見你們介意我是個公主而不是皇子啊?向一個女人低頭,有那麽難以啟齒嗎?有那麽令你們難堪嗎?」

夏日潮密的雨水淹沒了視線,蘇青舟轉而看向眾人口中所謂的新君,她再了解她這個弟弟不過,他不愧是賢妃教導出來的孩子,和他的母親一樣,乖順、懂事、永遠一副無害無用的樣子。

「我的好弟弟,好好瞧瞧他們如今的嘴臉,今日是對我,哪日會如此待你呢?姐姐勸你好生聽他們的話,他們叫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讓你娶不愛的女人,讓你放棄手中的權力,讓你頂禍國殃民的罪責,讓你疏遠你的母親,這些你都要好好擔待,你姐姐我尚且落得今日,何況是‘仁厚質純’的你呢?」

「逆賊休再胡言,舊宋地今晨宣誓效忠,你已無處可逃!」

滾雷轟隆,蘇青舟隔著雨簾十分平靜地凝看那人,他態度激昂,語氣發顫,褲下跳腳,在絕對冷靜面前,像一個跳梁小醜。公主依舊是公主,她端莊地挽起唇角,同小醜頷首,然後回身看向龍翎,與身後的五百死士。

「姐姐,放手吧。」

「坐好你的王位,我會回來的,十六弟。」

作者有話說:

貼貼舟舟,媽媽最愛的小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