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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荊棘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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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三王會盟,於堯山共商伐宋之事。

高臺上,天子攜太子手持艾香,身後緊跟梁王與蘇五公主,細密的雪霧讓人看不清他們臉上神色。一眾宮人腳踏薄雪,嘎吱嘎吱推來一口沈鐘,年邁的老太監跟在最後頭白氣呵喘,一步一禮行至鐘前,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推動鐘柱,緩慢而虔誠,如有赫赫神靈在上。

當——

吉時已到。

臺上四人插香轉身,臺下眾人跪地三拜。

襄王並未如約出現,有人懷疑,她甚至沒有在來的路上。

宴飲時分,賓客除去兵器入帳,天子與新皇後蘇美儀一同坐在主位,身旁坐有太子李昌煦,梁王與五公主則在另一側落席。蘇美儀與梁王久未見,少不了一番父女敘舊,他們說他們的,蘇青舟僅在一旁點頭陪笑。她自幼遭宮裏各個公主排擠,那些個姐姐妹妹嫌她生母卑賤,不勤姿顏,每天神神叨叨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小公主們守禮得很,嘴上不說,手頭不做,還不是因忌憚她背靠賢妃,見著了只當是遇了瘟神,小腰一擰繞道走,唯恐沾染上半點瘋氣。蘇美儀自然是其中之一,她由孟貴人所出,梁宮裏但凡是梁王叫得上名兒的子女,生母都是得過一時的恩寵,孟貴人同樣如此。她走得早,在蘇美儀十多歲時便玉殞香消,梁王心疼不已,故而加倍憐惜美儀,真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因知梁王偏愛,在蘇美儀尚未及笄之時,已有不少顯貴求親,梁王左思右想不肯放手,最後在手心裏捂熱和了,送給了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今日蘇美儀衣飾穿戴都勝從前,臉上胭脂紅透,襟口酥白如雪,無處不浸染光華,想必是承著比在梁宮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榮寵。她足有七月身孕,口味寡淡,吃不來山珍海味,即命侍女單獨送來了一碗甜湯。只見她從雲袖中伸出沒沾過半點塵的蔥蔥玉指,慢悠悠用指尖拈起銀匙,垂首輕輕抿了一口紅豆水,在低頭那一刻,頭上金釵光芒耀眼,刺目地在燈火中亂晃,葳蕤而嬌艷。她擡起頭來,沒吃上兩口便放下了湯匙,唇角依舊挽有嬌美的笑。她雖吃得少,話卻很多,方同梁王敘完,又熱情地拉著蘇青舟講起舊時姐妹之情。蘇青舟其實並不記得二人之間有何過往,不過這有過的,沒有過的,只要是從嘴裏說出來,皆作有過。她們相視笑著,眉眼彎彎,紅唇齒白,一般精致姣好的容顏,一個笑一個活得累,一個笑一個活得輕松。

假敘罷了,蘇青舟收起舒眉笑眼,將目光落在坐在主位的男子身上,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天子。他與李明玨是龍鳳雙生,模樣也生得有幾分相似,只是較襄王的張揚,他的眉眼生得更為內斂。李明玨說話時浮水游花,而他一字一句音慢而聲緩,四平八穩,毫無生趣。宮廷的牢籠,竟能束縛住唇齒間的一揚一抑,蘇青舟想,他不該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看上去並不享受,不過是極盡所能地裝得像一個王。

不夠格的人只會由權力駕馭,而不會駕馭權力,倘若真是天命,一言一行縱是放蕩,亦有君威。蘇青舟眉一沈,不由得想到了某人,本以為今日會見到她,看來是想多了。她低眉掃過一盤盤精美佳肴,不禁念到張子娥和她的乖乖小龍不在,她們二人最會蹭吃蹭喝了,如此珍饈少了她倆,著實可惜。

那張子娥此刻身在何處?天下人都以為她還在梁都,繼續沒日沒夜地徹查陶府水案,其實她正帶兵秘密守在梁魏邊境,靜觀動向。會盟易生變數,操戈只在旦夕,需早做籌謀,才不會淪為無頭亂蠅。此事僅有梁王、五公主與一幹近衛知情,她向來做事無缺無漏,因有她鞍前馬後,帳內方能安然飲饌,虛意謀歡。

至於梁王,他的確是來赴宴的,同天家結了親,酒還是要吃的。而天子那邊如何打算,他不敢妄下定論,只是隱約察覺醉翁之意不在酒,天子未必是想見他,恐怕是想假他之名擡高宴會身價,而他真正想見的,是那位沒有到場的逍遙王吧。他瞥了眼天家太子,紫綺為裘,白璧作佩,在十六七歲的年紀,輪廓已初顯利落之相,一言一行雖彬彬有禮,但周身流露的傲氣全然不讓分毫。這位自幼沾染皇權貴氣的年輕人眉峰聚氣,氣質顯然比他突然被架在皇位上的父親更外露一些,眼神中不時展露出少年稚嫩的野心。他的母家門戶弈赫,天子早年為親政只能仰其鼻息,後來雖說是病逝,但誰又知道這中間有沒有貓膩?他把盞,又看向身側的女兒,不禁開始回憶蘇青舟這個年紀是什麽模樣?他抿了抿酒,一時沒想起來。

酒宴過半,蘇美儀因有孕在身,最先起身離席,隨後太子與天子略有酒意,先後暫離。李明琿走出營帳,揮手摒卻外人,獨自走入一片松林。他素來不喜宴會同祭禮,老祖宗傳下來的繁文縟節常常將他帶回兒時那場匆忙的登基大典。那是個炎熱的夏天,他被一群高他好幾個頭的宮人密不透風地圍著,穿上連日趕工的皇服,那衣服極不合身,領口壓得人喘不過氣起來。李明琿仰頭望見雪霧中淡淡一抹月暈,扯了把衣領,長舒了一口氣。

見月色清美,他便迎著月光走了幾步,身畔松梢落雪,飄飄若銀粉,心間不覺暢快許多。李明琿於松林中徙倚傍徨,漫無目的,他太久未行無意之事,太久未至皇城之外,此間清閑,著實來之不易。登基後,他甚至連避暑山莊都沒再去過,除去勤政,山莊中的孔雀亭與瀲灩湖,總讓他憶起被他親手送走的故人,那個迫不得已的決定,讓他貨真價實地成為了孤家寡人,事已至此,他無意去挽回或爭辯……

「別動,小心動著了皇嗣。」

樹林中傳來稀稀疏疏的響動,他神色一頓,屏息站在原地,肅風如刀片割裂在臉上,直嘯嘯揚起大氅,而原本寒冷僵硬的手,驟然發燙。

「我的,又哪裏不是皇嗣?這不成那不成,父皇春秋正盛,你要我等到幾時,早知就該……」

如果說第一聲是誰他不甚熟悉,那麽第二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逆子!

他不愛前皇後不假,可對太子他從未疏忽,一直將他作為不二的繼承人來培養,傾註了全部的愛與關註,沒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還未至不惑,而他未滿弱冠的兒子就已蠢蠢欲動,沾染他的女人,威脅他的性命,挑戰他的皇權!李明琿一生隱忍,甚少生氣,此刻勃然大怒,拔出腰間佩劍,只是他忘了,他記憶中年幼的兒子,已與他一般高了……

帳中溫暖如春,歌舞不斷,太子歸席後,見天子不在,便向梁王詢問天子去處,梁王擺手說他出帳透透酒氣。蘇青舟凝眸一思,覺有異樣,尋因出帳來看,四處不見人,後在雪林中望見蘇美儀獨自一人立於崖邊。她背對著她,一動不動,披風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雪末。

「妹妹。」蘇美儀聞聲一顫,只見她回身時,滿眼的淚水,衣上碎雪猶如楊花般落了一地。蘇青舟沖上前去,用手為她拭去淚水,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兩王會盟,再小的事,都不是小事,她拉起妹妹的手回到一空帳中,帳門一落,蘇美儀殷殷說道:「姐姐,你幫幫我,你幫幫我……」

「是天子出事了嗎?」

「是太子……是太子把他推下去的。」

「你被太子看到了?」

「我……我和他在一起……」

「你不是早就走了嗎?為何……你……」蘇青舟吃驚道。

「我也不想……」她慌亂地抓住蘇青舟的衣袖,一面搖頭,一面垂淚,「我只是想有個孩子,我不想像宋國廢後一樣……姐姐你也是女人,你能懂我嗎……我是不得已才……」

不,她不懂。

她不懂為什麽身為皇後也要屈辱地活著,如果世上最尊貴的女人都要受盡屈辱,那還留著這破天爛地做什麽?

「他登基後,你就是太後,他不敢動你……」

「姐姐你不知道,天子品性溫和,但太子,他……我看到了這些,他斷然不會放過我。今後後宮中佳麗無數,她們會比我年輕,比我貌美,又無須忌憚家世……還有,還有我的孩子,他會不會怕我帶著孩子造反……」她口不擇言,不停地撫摸著肚子,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大顆大顆落在綢緞上,「我和我的孩子,該如何自處啊……」

大婚那晚他們有了夫妻之實,但在那之後,他很少碰她。她原天真地以為,她的美麗與年輕會打動他,可他的心是最冷的,只有權力和勝利可以填滿。她迫不得已,才選擇了太子。她只是想有個孩子,她一想到宋國廢後,心中就無比恐懼,她們誰不是看似深承寵渥,誰不是命如草芥。那可是李魏的皇親,她一個梁國公主,又能算作什麽,如今尚有母家可以倚靠,梁王也偏愛她,以後呢,再亮的星也會隕落,再盛的寵愛也會消逝,梁國不強,她怕,梁國太強,她也怕,她孤身一人來到陌生的皇城,只是想在血雨腥風中,尋找到一個真實的依靠……

她越說越緊張,額上冷汗如豆,握拳按著心口不住抽噎。

蘇青舟撥開她額前亂發,不斷安撫道:「你不要怕,我和父王會保護你。」

她說完,出帳喚隼,將袖中提前備好的信紙塞入信筒,掀簾火速歸帳。在冷風灌入那一刻,蘇美儀尚沒坐穩椅子,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羽睫撲閃,雙眸盈盈地看向她。蘇青舟心口一滯,啞然失語,她難以描述蘇美儀看她那種眼神,她似是第一次見到,又似見過了無數次,在母親眼裏,在賢妃眼裏,如今是在這個交情淺薄的妹妹眼裏。她們眼中或迷茫,或忌憚,或無助,不甚相似,卻又難以言說的息息相通。

哦。

原是她們皆為女子,皆為無力掙脫命運,卻又渴望掙脫命運的女子。

蘇青舟遲疑了,她們到底是在怎樣看她,羨慕她,嘲笑她,還是乞求她?不要,不要這樣看她,不要指望她,她不是大羅神仙,動動手指就可以改天遍地,她同樣在掙紮,只是比她們更用力一些,更狼狽一些,更不堪一些。

不要看我,不要求我,你要成為我,我的妹妹!

蘇青舟渾身發熱,一把抓住她想帶她出帳:「我們走!」

蘇美儀下意識地把手抽回,猛地退了幾步。步風中衣袖翻飛,仿佛一只遭亂風吹散了翅膀的蝴蝶,她垂下頭,怯怯問道:「去哪裏?」

「回宴會。」

宴會?她瘋狂搖頭,不,她不想回宴會,宴會裏有那個人,看到他,他就會想到剛才發生的一幕,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不……我不想去,我不想看到他。」

「你必須回去。」

「姐姐……姐姐我求你了。」她口中央求不斷,手死死抓著蘇青舟,指尖冰冷到失血,很難想象這雙手在不久之前,正矜持地拿起銀匙,不徐不疾地舀了一匙甜湯。

不屬於自己的榮耀就是浪花拍起的水沫,破滅不過轉瞬之間。

她,必須有屬於自己的榮耀。

「蘇美儀!你是魏國皇後,是梁國公主,更是你肚子裏孩子的母親!你若想保護自己和孩子,守衛你的同胞與國土,你就必須回去。」

「姐姐……我怕……」

「不要怕,你是今日的魏國皇後,明日的魏國太後,所有的榮光都將屬於你,所有的危險我和父王都會幫你除去。」

「可這孩子……」

「不重要。」

「也不知是個男孩……」

「不重要,我們蘇家的女兒,從來都不是送出去的籌碼!」

蘇美儀擡起頭來,她耳邊嗡嗡響,並沒有聽清蘇青舟在說些什麽,她對她一點都不了解,只是偶爾能聽到有關她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和姐姐妹妹拿來當消遣講,一齊笑她愚蠢,笑她以卵擊石,她以為她是在笑她,在這一刻她恍然明白,那些嘲笑,原是在笑自己。

「你的眼淚,你的勇敢,你的孩子,他們都會是你的武器!」

話音落下,蘇美儀拉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話說:

很喜歡很喜歡的一章。

又是一對雙公主!

子娥:嗯?

(姐妹而已)

子娥:我是說「又」?

明玨:去你的雙公主,老娘是王,是王。要說雙公主,那也是我和姐姐!

小柏:那我和阿玉也是雙公主了。

紅顏:醒醒,你就是長得像。

小柏:不管不管,就是就是。

紅顏:好吧好吧。

#玉山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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