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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半步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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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國這事不得了,太子被廢,王將軍兵權被收,王氏一脈要徹底玩完。你再看看那五公主,監國!張子娥呢,太尉!哪個不是一步登天的要職?」趙攸風風火火走進來,袍子一掀落了座。

「對梁國來說是好事,王後強勢,好攬權勢,日後太子登基難免外戚滋事,梁王要真肯把王位給五公主,我還真得洗洗眼睛,對他刮目相看,至於張子娥這太尉嘛……」李明玨笑笑,那張子娥打仗要穿白衣鶴氅,馬背上還整個長發飄飄,軍帳裏非得點上暖爐熏香,恨不得做作到九霄上去。她嘴角一扯,滿臉不屑地說道:「她哪裏像個武職?」

「話雖如此,但她打從平原城起,無一不是兵馬職位,平原、陶府、三鎮、姚關,哪個不是她打下來的?」

「說明梁國沒將啊,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張子娥只坐營不跟戰,哪天遇上高手,鐵定涼透!」李明玨巴掌清脆地一拍,沖趙攸擡擡下巴,「論行軍作戰,你可比她強多了,哪像她,盡會糟踐性命。」

喲,誇小爺呢,趙攸眸中一亮,麻利地一拱手:「您擡舉。」

李明玨右手肘撐在食案上歪著,食指輕輕掂起下巴尖兒,另一手也不閑著,把一大胖橘子拋了又接,接了又拋,嘴裏嘟囔道:「梁王當真要立太女了?我還真是挺意外。」

趙攸頷首:「看樣子是,他子嗣雖豐,但廢太子向來一枝獨秀,從未有一人有實力和膽量與他相制,當然,王家亦不允許此人出現,多年來唯一的遺算,便是五公主了。如今太子倒臺,五公主勢大,誰敢扶植新人?就我聽說張子娥上殿那氣焰,是個人都得抖三抖,更別提那些個會被王家威嚇的爛泥巴,扶不上墻的。」

「可他要立便立,監國是什麽玩意?照理說王將軍兵權被收,大將軍空懸,怎麽只給張子娥一個太尉呢?」

「梁王怕沒看上去那麽好糊弄,我要是他,我也這麽做,不立她才能拿捏她。那老頭興許還指望用王位釣個幾年,等著他的好閨女和好臣子能手牽著手把宋國滅了吧,」趙攸擺擺手,掃了眼李明玨,「說到底你才是皇家的,這檔子事兒,你比我更清楚。」

「呵,皇家,你知道什麽是皇家嗎?」李明玨回身坐正,一手把玩熱乎的橘子放在食案上,話音一沈,「我還在戰地那會兒,小宋王把二哥送了回來,你知道裏頭還有誰嗎?」

「嗯?」

「安東親王之女,宋國廢後,李蓉遙,」李明玨垂下頭來,又把橘子放在手心轉,有一段沒一段地回憶道,「我從小就不喜歡她,穿得花枝招展的,驕縱,跋扈,話無分寸,還喜歡欺負人。李魏還強盛時便罷了,後來游園之恥,舉國同喪,她卻還是那副老樣子,成日珠圍翠繞,嬉笑打鬧,我在她身上根本就看不到一絲陰霾的影子。明琿被架在皇位上,姐姐遠嫁和親,我在校場習武,而她,卻理所應當地活得同從前一模一樣,花大半個時辰梳發,手指嬌生生的不肯沾一點糙,身上好幾套亮鮮鮮的蜀錦更是沒重樣過。而且,沒人會說她半句不是,我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為什麽。蓉遙……是李魏最後的貴女了,她沒受過苦,沒在民間流浪,看著她便像看到舊時榮光,那時,魏國哪個皇家女子不像這般被受寵愛。他們把她像寶貝一樣供起來,舍不得讓她的驕傲沾到一點點灰,企圖隔霧觀花般窺見盛世的舊影。這等隔靴搔癢的安慰小時候沒法理解,直到小柏來了之後,我同樣感覺變年輕了……」

她並非真的變得年輕,李魏更未覆得往日榮耀,那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慰藉,無形中給予了貨真價實的勇氣。沒有衰老過不會懂,沒有經歷過盛世不會明白,就像她曾經看不上打戰鼓的,直到有一天筋疲力盡的她和將士們一齊在震震鼓點中突圍而出。

「那年我在宋國等皇叔來接我,宋王還問我要不要見她,我當然是拒絕了,就遠遠看了一眼,打扮得像只金孔雀,讓我想起了從前在北央宮裏看過的寵妃,所以那日……差點沒認不出來她。」

木槨中的女人長發散亂,腳踝纖細,手指上無數細小的傷痕交錯,她穿著像抹布一樣黯淡無光的衣物,側身靠在李定邦肩上,漏出半張消瘦的臉。

李明玨看過太多屍骨,慘狀更甚者數不勝數,卻沒有哪一次令她這般動容。

這個病骨支離的男人曾是戰場上叱咤風雲的驍將,這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曾是皇室捧在手心裏的明珠,他們靜靜依偎在一起,好似在世間罹難的一對普通兄妹。

「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她是笑著的,二哥,是去見她的吧,」她手指刮著橘子皮,搖頭苦笑,「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

趙攸為她續了杯茶,沒有打斷她。

「我不在南央,對宮中之事知之甚少,還是從一個南央宮來的老宮人口中得知了幾件舊事。安東親王並非病逝,沒了他的庇護,蓉遙不得不搬出親王府,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後來她嫁給一國之君,想要獨寵,想要把失去的寵愛在宋王這裏全都奪回來,也是情有可原。她以為她做到了,她活得像真正尊貴的皇家女子,但是脖子上戴的金鏈子,身上穿的絲綢衣,她不知這些都有它們應有的價格。你說我為什麽不要李明琿的位子?那位子好啊,誰都想要,榮華富貴,呼風喚雨,可即使哪日我取而代之,我沒有後人,李家只剩下李明琿一脈,唯有從他的子女中選人繼承大統,我不可能廢了他,又將他的子女養虎為患。老將軍的孫子輩確實不錯,但他不是正統李姓,南央宮裏那些個朝臣不可能同意讓他繼位。還有小柏和紅顏,她們怕是一輩子都要同我一起囚在宮中,我比她們年歲大,要是哪天早走了,誰來護她們周全?為李氏覆興,我需付出一切,時間、自由、心血、心愛之人,而我自己呢,無論如何,皆不得善終,」她用指背叩了叩桌子,「你再看看梁國,太子一廢,五公主便監國,梁王為何遲遲不立她?只能說在梁王眼中,她還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她差在哪裏,她想清楚了嗎?我們老李家自游園之變,到如今李魏覆興,犧牲蓉遙,犧牲姐姐,犧牲明琿,皇權便是這般一步步建立的,她要往更好的地方走,她就要犧牲自己。她要是想清楚了,待回到梁都必定有所動作。你我,且看著吧。」

趙攸又給自己添了茶,抿了一口,接道:「安居訣洛始終不是長久之計,你我需早做打算,如今新皇後有孕,若是生下個皇子怎麽辦?前皇後走得早,天子娶她時雖心不甘情不緣,但人家好歹為他親政出了不少力,而今東宮坐的那位已年滿十六,照樣是嫡出,這儲位之爭,有的是好戲看。要我說,梁王從一開始把女兒送過去就沒安好心,你弟弟怎麽回事?就不該讓她懷上。」

「他的事我哪知道?這些個男人做事,最後盯著個女人的肚子出陰謀詭計,下作!」

趙攸晃晃腦袋,手指一擡往嘴裏拋了兩瓣橘子,轉了話鋒:「你叫我來什麽事,不會就是想和我一起罵兩句吧?」

李明玨和他對了個眼神,板正了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兩指按著信尾在案上推給他。

「年底發兵一舉滅南疆,找我要人和兵器,老將軍的親筆。」她擡眼看了看正在嚼著橘子的趙攸,說,「他希望你帶兵去。」

「的確是老將軍的字跡不假,他老人家還真看得起我。」

話還沒說完,李明玨又取出一封密信:「兩月後三王會盟,同商伐宋之事,王八蛋老弟先派人寄來給我提個醒,過幾日便會昭告天下。」

「態度不錯,信上寫的邀約,而非命令,措辭還算中肯,只是這個節骨眼邀你伐宋……」他稍作沈吟,隨後敲敲桌子問道,「你有打算了嗎?」

「有是有,卻不盡周全。」

「你要有多周全?」

「我同小柏紅顏倒是好辦,還有望書,德隆,你們一家,彭家……」

見李明玨認真地挨個數過來,趙攸忙不疊擡手打斷道:「停停停,你要顧好霜兒,那和霜兒玩得好的孩子呢?你早八百年在含香閣的風流債呢?你想把整個城都搬走不成?」

「你想說什麽?」

趙攸將茶杯一轉,一笑:「我是說,管好你自己。」

殿上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了二人爽朗的笑聲。

作者有話說:

啊,完結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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