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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片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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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娥回來了。

那是一春和景明之日,她疾步入屋,抓了輕綢水袖,兀地親吻了她的公主。

蘇青舟措手不及,纖纖玉手抵在襟口,一把推開了無禮狂徒。張子娥混而不自知,一臉無措地退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看見,在公主身後,站有龍翎。這個習慣不動聲色的男人臉上漏出久違的驚訝,僅停了短短一瞬,便立即消失在冰冷如常的眉眼裏。

公主在她那兒見過了大風大浪,倒不覺尷尬,悠悠轉身對龍翎使了個眼色,發間點綴的金蝶花簪在回眸中徐徐振翅。龍翎得令微微頷首,提步合門而去。

不是說龍翎未歸嗎?民間消息果不頂用,她還以為公主快沒龍氣渴死了呢!無恙便好,張子娥規矩地坐在一側,問道:「查清了麽?」

「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張子娥再重覆了一遍。

「不是。」

她稍頓,眉間自有一番思量,先輕嗽了一聲清嗓,然後說道:「回來的路上我想了許多,宋國不能再打了,直取宋國的道路已對我們敞開,宋人身後再無壁壘。滅國一事不若先讓與李魏,待他日時機成熟,再拿下也不遲。公主,我們要真正獲得入手的宋地,新地剛被收入囊中,正是要職空懸之際,我見公主已有所動作,很好,越是富庶之地,要塞之地,越要滲透可信之人。城門外遇襲之事,絕不能再發生了,你既已查過,我便再查一次,肅清朝內,明辨敵我乃當務之重,與此同時,我們要撬開梁王的口。公主的未來,絕不可止於公主二字。」

張子娥說得口渴,見桌上有一杯茶,也不管是不是她的,拿起來潤了潤喉。

公主瞥了眼茶水,又看了眼她,將漂亮的唇線一抿:「你就沒有別的要同我說麽?」

「嗯?」張子娥低眉一想,要事大略如此,她一個擡眉想到了什麽,轉而話音一柔,「龍珥在嗎?」

「以前的屋子裏住著呢。」

一聽龍珥在公主府,張子娥即刻起身告辭。公主看她匆匆離去的身影,衣袖在春陽中翩翩飛揚,不覺皺起了眉毛。她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白瓷杯,不徐不疾地喝了口輕茶,似乎是在等待何事的發生。見無反應,她眼簾微擡看向簾邊,在僅有她的屋內,悠然問道:「何時喜歡聽這些了?」

簾邊的樹影一動,沒有一句答覆。

「你不打算給我個交代嗎?」

身材頎長的男子從正門走入,他凝神聚氣,壓低腰間的麒麟紋劍柄,警示道:「公主不要與張子娥走得太進。」

蘇青舟迎著光影自上而下仔細地打量著男子,劍眉星目,高鼻薄唇,俊朗,卻無趣。龍翎這次回來後,似乎是與以前不同了,他只是她的龍,她的刀,但她能夠分明地感受到他在僭越的邊緣徘徊。這般舉止間細微的改變,連龍翎自身都不自知。

「我只要忠心。」公主放下茶杯,把手搭在腕上,冷冷道。

「可有的人,公主不止要忠心。」

她輕笑了一聲,這話說得還挺有意思,甚少能聽到龍翎如此說話,竟還是會反抗的。她正想回他,門外忽然傳來孩子的喧鬧聲,蘇青舟斂衣起身,輕綢長裙劃過反光的玉石面,閑閑行至龍翎身側。她未正眼看他,而是昂首用眼角的餘光淡淡掠過男子寬闊的肩膀,不緊不慢地反問道:「你又怎麽知道?」話罷,她勾勾手指,與龍翎一同行至院中,見張子娥一手牽著龍珥,一手拿著個大包袱。

「督軍這是在做什麽?」公主話音冰冷地問道。

張子娥一笑,緩和了氣氛:「公主叫錯了。」

「沒有。」

張子娥對氣氛的把握十分微妙,時而精敏入微,時而視若無物,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只見她面露喜色,一臉恍然大悟之相,放下包袱拱手謝道:「原是如此,待我明日早朝謝梁王恩典。」

公主垂下明亮的雙眸,直直盯著地上那個大包袱問:「這包袱是什麽?」

張子娥將懷中包袱抖了抖,回道:「回自家府邸。」

「嗯?」

「有龍翎在公主身邊,在下怎好再厚著臉皮蹭吃蹭喝?」

「嗯?」

「公主若需要臣下,派小緣姑娘來說一聲便是。」

公主淺黛的眉尖輕輕一蹙,若說之前皆作試探,那麽這次,她是真的不悅了,眸中秋水透著霜雪般冰淩淩的寒意。

「先生真的有心嗎?」

「有啊,在此。」張子娥將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一聲聲心跳,滿臉的惑意。未幾,她似忽地恍然大悟:「公主是想要臣下留在公主府?」

公主氣得深吸了一口氣,緊繃著唇角回道:「不想。」

聞言,張子娥牽起龍珥小手,屈膝半蹲下,柔聲問她:「公主是在說氣話嗎?」

龍珥看了看張子娥,又看了看公主,孩子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她承擔不下的糾結。

是糾結,而非茫然。

她瘋狂轉動著小腦瓜,左掰掰手指,右玩玩衣袖,咬著一口白瓷細牙想了好久,最後搖晃著小腦袋說:「沒有。」

張子娥對龍珥點頭一笑,正身面向公主,帶她一齊行禮道:「臣告退。」

公主看張子娥和龍珥有說有笑地走了,杵在和煦的春風裏站了會兒,冷不丁地問龍翎:「你的二妹,也學會說謊了?」

龍翎沈默不語。公主掃了他一眼,嘴邊冷笑了一聲:「你沒問過她的打算?」

「問過,但珥妹從不正面回答。」

「那她說了什麽?」

「她說,她喜歡吃甜的。」

「她在仙承閣是吃了太多苦還是怎地?你真覺得她是個小孩嗎?」蘇青舟隨手掐了一枝快長滿綠葉的花枝,說道,「看了那麽些血,再懵懂的小孩,也該長大了。」

她把枝條抱在懷裏,與龍翎一同走在鵝暖石路上,且行且問道:「降龍之前,你們都在哪裏?」

「我不知道。」

「不知道?」公主踢了一腳擋在路中間的鵝暖石,想到龍翎剛來時一樣是塊玉石,不免品評道,「還真是塊石頭。」

「珥妹早晚得除。」

「我知道。」蘇青舟輕描淡寫地隨意應和道,聲音宛若雪山冰泉,不現一分人情。她把玩著枝條,一路穿過翠綠翻湧的羅漢竹道,將松鼠啃了的爛葉一片片扯掉,瑩白的指尖已掛了幾絲綠色汁水。龍翎緊隨在她身側,時而悄悄側目,將目光落在撥弄枝葉的纖纖十指上。這是無禮,他明白,他只是覺得這樣子,特別襯她。他沒來得及回收回視線,正好撞上公主的眼神,在對視的那一瞬間,他有了一閃而過的驚促。

「我不喜歡她。」公主停住腳步,身後拖出一道斜長而綽約的瘦影,在暖調斜陽下突兀地孤寒傲立。她話音突然變得十分堅決,直視龍翎的目光沒有一點閃躲,龍翎深知她傳達的並非喜惡,而是命令。好在她此時不可抑制的敵意壓過了敏銳的觀察,公主似乎並未察覺出他的不同尋常。「但我不想和張子娥翻臉。」

龍翎暗中松了一口氣,回道:「公主,張子娥有龍,你不得不防,縱使她今日無二心,也難保明日,她現在搬出公主府,難說是有什麽打算。」

「如非迫不得已,我不想殺她。」

她在陽光下舒展五指,一絲絲青色汁水順著蔥削柔指攏在手心,這令她想到了多年前兩次跪坐在院中,瘋魔般看向掌心虛無的血。

她不想再踩在任何心上之人的屍體上,去登高了。

「為何?」

蘇青舟笑出了聲,龍翎今天格外反常,居然會問她為何。

「不是你說的嗎?」她將花枝放入藤蔓轉折的暗刻花瓶中,驀然回身,嬌容之上沐了斜日春光,「我不止要忠心。」

作者有話說:

青舟:張子娥怎麽回事?

你猜?

#龍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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