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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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玨不想打仗,要不是丟了洛縣,她也不會親自來到北地收拾爛攤子。

高睿重傷,趙攸又好不容易一家團聚,不當她上誰上?這樣不壞,至少……可暫避同天子的爭端。派李定邦上戰場踏過了她的底線,這個凡事都不想表態的散漫王,的確動了想和南央撕破臉的念頭,但當務之急,並不是關起門來痛罵混賬弟弟。她方調兵去宋地,漠北便遭突襲,此次夜襲非但來勢迅猛,且時機與地點皆挑得精準,她不得不防。一到軍營,她袍角一甩,快步如風,心急火燎地去探望高睿傷情,這個她記憶中孔武有力的男人消瘦得厲害,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裹著肌肉,每一次短促的呼吸皆可見青筋湧動的起伏。李明玨心中一驚,登時明了,高睿不是受傷,是中毒!

他見到李明玨,幹澀的嘴唇無力張合,似乎想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李明玨心痛地半蹲在塌前,握住他的手不住道:「什麽都不必說,高睿,你是訣洛的功臣,養好身體,待戰事平定,你我一道策馬草原。」洛縣陷落說得通了,高睿帶兵時毒發墜馬,漠北假傳調令,軍隊亂成一團,不出岔子才見了鬼。好在他沒有對外宣稱是中毒,不然邊地要人心惶惶到什麽地步。對方有備而來,罪證早就被銷毀,李明玨一邊忙著查案搜尋蛛絲馬跡,一邊應付邊防,煩得額頭上都在冒青煙。這不前腳送走蘇青舟,後腳就抄起劍去收拾黃毛羔子,剛打得正酣,誰料沙地裏莫名來了一陣旋風,一閉眼一睜眼的功夫就不知道被卷去了哪裏。李明玨翻下沙丘,吃了幾把沙子和雪漿,看到有個人陷入了流沙,想都沒想就去抓,抓到一半,發現是打了一年的狗崽子朔陀汗驍,遲疑片刻,還是決定拉他一把。

「謝了。」

李明玨側過身去,牙關一咬,暗暗罵道,個頭不高,人還挺沈,手臂給他拽脫臼了!汗驍年紀雖輕,卻是私鬥老手,是傷是殘一看便知,他傾身上前,一句話都沒問,直接上手給她接上了。李明玨不暇閃躲,牙齒突然猛咬一下,尚未反應過來,關節已被接上。她右手嘗試握拳,果然手力盡失,前幾日胳膊本就受了傷,加上方才一扯更是雪上加霜。她擡頭望向無垠荒漠,伸手抓了一把地上薄雪,手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命,到底被卷來了什麽鬼地方?她身上的幹糧至多五日,要是沒人能找得到她,怕是要死在破雪地裏。

「為什麽救我?」

「茫茫黃沙沒吃的,我還要喝你的血呢。」李明玨嗤笑了兩聲,轉過身來沒看他。她揪了一把枯枝,從兜中拿出火石生火。木頭還含著雪水,拇指搓一把能出一手雪泥來,好不容易起一丁點火煙子,很快又被晚風吹滅了,氣得她左手用力一擲,直接把破木頭扔到了五米開外。此時日暮來襲,李明玨倚在大石塊上不說話,能做的都做了,目下保存體力等待救援才是上上策。

她打了個寒顫,嘴裏罵罵咧咧道這風冷到透骨。她借著哆嗦一下的功夫瞥了眼一旁的朔陀汗驍,他傷得也不輕,腦袋磕在石頭上,頭頂著一大塊未結好的痂,還淌著血絲兒。估計這背時小子估計是翻滾的時候猛吃了幾口沙子,嗽個不停。這對她有利,李明玨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直握著匕首,如果朔陀汗驍的人先找到了他們,她要能控制他的性命才有可能脫險。

這一遭真是玩大了!她撇下嘴角,指腹摩挲著一顆白石子,不曉得還回不回得去。遇到危難的次數海了去了,但沒有一次比這次怕死。她感慨道心有所寄這種感覺,當真奢侈,怪不得那些真正的帝王,只能做沒心沒肺的孤家寡人。

「不會有人來救我的。」朔陀汗驍陡然說了句。

李明玨不做聲,只聽他繼續說道:「弱肉強食,我們的信條,沒本事回去,沒本事當王。」

「我倒希望你能回去。」

「為何?」

「你打不贏我啊。」李明玨笑道。

朔陀汗驍跟她一起笑。天幕近合,他逆光看向李明玨,又很快收回了目光。漢人女子多嬌柔恭謹,而她卻輕狂張揚,仿佛卷過牧草的一道勁風。聽聞漢家天下規矩甚多,站有站的講究,坐有坐的姿態,以這樣的性格生活在枷鎖眾多的宮廷裏,肯定憋屈。「你的恩情,我記得,要我回去,」他活動了下胳膊,有摩拳擦掌那意思,嘴角同時扯起標志性的笑,「照樣打你。」模樣看起來狼狽,卻依舊有過去的那副混球樣。

「盡管來。」李明玨偏頭睨他一眼,不屑地挑了一邊眉,然後轉身背過去,擺手道,「沒心情和你廢話,命要緊。」黑夜來襲,雖未明言,二人卻皆默契地把背後交予對方,他們在凜凜寒夜中交替睡覺,來躲避野獸和狂風的危險。兩個人都有想殺死對方的心,但沒人有把握可以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嶺活下來。恩怨在性命面前退居二位,彎刀和獠牙一並被淒寒的夜色覆蓋掩埋。

月升時分,汗驍把凍僵的腿伸直,側目偷瞄了她一眼,見人醒著,便說:「我真有點喜歡你。」

「之前說的是假話?」

「不然呢?老女人。」

「完犢子吧,臭小子。」

「客氣點,反正我也出不去,轉頭就殺了你。」

「要殺人的人沒那麽多屁話。」

「呵,」他輕笑了一聲,深知一言一行在她看來沒有半點說服力,「你救了我,我記得,沒還你,我不會殺你。」他的漢話說得不利索,磕巴得很,但偏偏愛說,李明玨懷疑他把自己當陪練了,懶得與他廢唇舌,但這絲毫不影響朔陀汗驍的好興致。把生死關系之事整得像在踏青?李明玨早知胡人多生性爽朗,但這麽不把性命當回事,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不免暗自咋舌。他雙手向後撐在地上,翹著腳仰望漫天繁星,繼續自顧自地講:「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和親的公主,我見過她一次,是你姐姐吧?叫什麽來著?」

「明珞。」

「對,徹北叔真的愛她。」

正如他不清不楚的發音,故事同樣是講得沒頭沒尾。他絮絮叨叨地說,李明玨斷斷續續地聽,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聽到姐姐去漠北之後的故事。內容她沒有細聽,汗驍無非是說二人恩愛,即使李明珞的孩子接連夭折,漠北王都沒動再娶的心思。李明玨不知該不該釋然,過去她一顆心想救姐姐出來,到頭來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自從回到了王宮,大家都變了,流浪時命運緊緊相連的三人,像被斬斷了彼此交連的繩索,從此分東離西。李明琿和李明珞都接受了應有的身份,唯有她一人,沈浸在舊夢裏出不來……

月華把地面抹得慘白,李明玨悶聲垂下頭來,悵然若失。在她印象裏,李明珞是不會心甘情願和漠北王在一起的,但汗驍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她。她低頭沈默不語,果然,愛情是個會改變人的玩意,那個曾經在寒屋月夜下,滿眼都是自己的姐姐,那個最痛恨胡人的姐姐,最終眼裏還是裝下了殺害親族的漠北王。

罷了,她過得好,便是好的,好一天都是好的。至於五大部大亂之後,她經歷了什麽,又去了哪裏,李明玨不敢想。她只求姐姐在一個地方好好活著,或者……走的時候不要太痛苦……

「徹北叔為了女人,放棄繼續南下,我以前不理解,今天有點理解。如何?嫁我?給我生個兒子,把狗皇帝、梁王、宋王,全都拽下來。」

「生不出來。」

「努把力,我娘生我時,四十。」

「滾吧你,快點死了我剁你肉吃。」

李明玨說的是實話,至於原因,不便說與外人聽。訣洛城宮初建之時,東西都是從南央運來的,她那時忙著布陣邊防,沒閑情管一梁一棟的破事。老祖宗留下來的講究尤其多,用的又都是訣洛沒有的名貴貨,什麽燈油、布匹、紙張、油布,細致到哪座宮熏哪種香。發現這事兒的是德隆,他礙於身份,從不踏入寢殿,都是顧婉在伺候起居,要不是那日漏雨香塊被沾濕了,他出宮拿去找商人買點一樣的,都不知道一天到晚熏的是什麽玩意。

他在宮廷中浸淫了十多年,知道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大總管哆哆嗦嗦地呈上香塊,李明玨勃然大怒,登時拍桌而起,好好的紫檀方案,都被拍出了一道裂痕。她說了不嫁人,不生子,李明琿還想怎樣?怕她反悔不成?她氣急上心頭,來回踱步,指著采辦的破口大罵。那時年少氣盛,處事之道頗為偏激,當即命醫官配好藥,當著小官的面一飲而下。

「滾回去南央去叫他放一萬個心!」

小官跪地瑟瑟發抖,襄王行事,未免太過狠決。

她不得不做絕,彼時她在城中無可親信之人,南央的眼線幾乎無孔不入,難防有人會動歪心思。李明玨從不後悔,害她一人事小,波及無辜事大,顧婉待在她寢宮的時候比她還多,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後來顧婉有孕,嚇得她直接把秦姐兒請了過來,直到順利生下霜兒,才總算松了一口氣。

月落參橫,天色將明,第一個夜晚即將過去,她不知道這樣的鬼日子還有幾天,百無聊賴地用枝條在地上畫上天數。在一旁的石塊上,已經堆了幾只路過的小蟲和蜥蜴。活著就好,有什麽咽不下去的呢,李明玨裹緊了衣服,她是信趙攸的,只要人不死,他一定會找到她。

在第十日下午,天空傳來幾聲猛禽唳叫,滾滾黃沙中漸漸顯現熟悉的輪廓——趙攸乘著紫騮駿馬,長鞭一揮沖出沙霧,從馬背上一躍而下。他利落地從腰間拔出軟皮水囊扔了過去,沒想到直接砸到了地上,在他印象裏,李明玨可是什麽東西都能一把接住——她受傷了。趙攸後知後覺道。

李明玨坐在地上,伸手從沙子地裏拿起水囊,沖趙攸尷尬地扯了下嘴角,拔開蓋子仰頸猛灌了幾口。她用手背抹了把唇邊水:「扔個什麽?十天了!你當我才二十呢!」

趙攸楞了一下,她不說,他都忘記她快四十了,這德性和十幾歲真沒什麽區別。他向來懂事,頂著個笑臉乖巧地走上前去把人給拉起來。李明玨掃了眼一旁躺在地上的人,向趙攸使了個眼色:「迷路的牧民,沒他我也活不下來,給他匹馬,讓他走吧。」

這不像她的手筆,照理說該接回去重謝的,趙攸探了一眼,當即會意。他當面沒說什麽,這是李明玨的決定,他不好幹涉,也就牽了匹馬來,往包袱裏放滿了水和幹糧。李明玨扯著馬繩走到人跟前半蹲下,鼻子一皺突然若有所思。她唇邊一笑,飛快地從袖中掏出臟兮兮的左手,扇了兩下睡得像個死豬的朔陀汗驍,這麽急的馬蹄聲都喊不醒,牛啊。他胡子長得飛快,打的時候都紮手,但她還是十分享受這種扇漠北五大部頭頭好幾個巴掌的感覺,可比把他頭砍下來舒坦多了。朔陀汗驍還沒醒全,睜眼看了眼李明玨,用手抓了把亂蓬蓬的頭發。

「想走就別回頭。」李明玨壓低聲音說。

他挑起眉毛,頓時清醒了,哦,這是在放他走啊?李明玨勾起嘴角,那表情只有朔陀汗驍看得到,得意,囂張,神態倨傲,嘚瑟得讓人非常想一拳揍她,卻又揍不得。在絕境裏相互依存這麽些天,兩人形成了比仇敵更穩固的關系。

雖然性命在別人手上,但是朔陀汗驍身上那股囂張氣焰還在,猛地一下翻身坐起,活脫脫一野人。他抱拳大聲道謝,又低聲說道:「你的敵人從來都不在漠北。」

說完,利索地上馬走了。

李明玨滿不在乎地皺了皺鼻子,不用他說,她也知道。她單是羨慕,年輕真好,折騰成這樣還能跳上馬,不像她,得要趙攸扶。

柳暗花明,趙大人必定做作得緊,一路上又是合掌,又是嘀嘀咕咕地在向各路神仙還願,李明玨擰著眉看他,只覺得他戲多。

「你放了張子娥?」李明玨擡手指向天上的隼問。

前一秒還一臉虔誠,趙攸面上頓時就冷了下來:「倒也不是,她自個兒跑的。」

「怎麽跑的?」

「這……你要問小嫂嫂了。」

作者有話說:

救救我,汗驍斷句好好笑,明玨肯定一臉看智障的表情:就這?你在說個鬼?聽眾體驗=0。

明玨罵汗驍的一百種方法:黃毛羔子,狗崽子,背時小子

趙攸:敢問小嫂嫂來了訣洛,幹過一件好事?

明玨: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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