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國策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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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期瑾在小車裏睡得香甜,手腳都叫暖毯子捂得熱烘烘的。她做了個美夢,夢裏不曉去了哪處仙山瓊閣,一時如在水中徜,一時似在沙裏臥,一時於在山腳眠,只覺周身舒暢,耳邊還悠悠縈繞著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小調歌謠。她本是安心落意地沈浸在好夢中,忽地猛一哆嗦由美境驚醒,睜眼一看原是車簾打起,陡來了一陣寒肅冷風。她很是眨了幾下眼,方才一場好夢便如烈火焚卷一般,在心上化作了一微塵埃,不覆找尋。眼前龍珥妹妹展平了手掌,正眉眼帶笑著想扶她從車上下來。那小手肉乎乎的,掌心紋路很淺,像個新蒸出爐的小荷葉包,還冒著香噴噴的熱氣。雖說手被綁著不好走,可她又不是小孩子,還須被小孩子扶下車嗎,柏期瑾想著要爭氣,不能在敵人面前丟了臉,卻陰差陽錯地將身子靠了上去。

那白嫩嫩的小手,跟有蠱惑似的。

進帳見了張子娥,柏期瑾仰起頭,眉間皺得似個小山丘,腰板挺得像個筆桿子,這既是白石山的脊梁,也是訣洛的脊梁,人可以被抓,但氣勢絕不可垮。打羊皮案邊信步來個白衣女子,文氣打扮,風度柔雅,腰間佩了一塊麒麟玉,她一直坐在暖帳裏,舉步卻如帶了風雪天裏淩人砭肌的冷意。纖纖五指一把抓起少女捆了繩的手,將袖口往下一拉,張子娥勾起嘴角,臉上神色霎時由冷若冰霜變得有幾分耐人尋味。只聽得她音調婉轉地說:「我說是誰呢?這不是白石山的人嗎?」

陰陽怪氣!柏期瑾橫了她一眼,和逼急了的小牛犢一般拿鼻孔出氣,頭一扭,向上昂起,絕不看她。

張子娥慢騰騰繞上柏期瑾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目光猶如連日陰雨入溝渠般游走,滑溜溜的,陰惻惻的,似要把衣服給沾濕了扒開來看,惹得柏期瑾渾身不自在。張子娥匆匆瞥上一眼被指尖攥出道道褶紋的藏藍袖口,不覺得這平平無奇的太監服能看出來個什麽乾坤,只是很享受小姑娘被看得發慌的模樣。體質纖纖,小嘴嬌嬌,烏發絲兒啊都在發顫,尤其是那眼神,小狗似的想咬人一口又被綁著繩子的可憐勁兒,鮮靈極了,可口到尺頰生香。打量末了,她興致散了便將腳步一頓,停在柏期瑾面前,眉眼一彎饒有興致地說:「怎麽沒聽到訣洛有你這號人物?行軍也不隨行……」她對上柏期瑾飽含敵意的眼神,玩味地看著她揚起的下巴尖,將眼神輕輕一擡,猶如在下巴尖上緩緩撫過一把,轉而低聲頗為暧昧地說:「你該不會是……侍奉床幃的吧?」

「要你管!」

張子娥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反正這襄王好女色,又常光顧花柳,拿此事來打趣,再稀松平常不過。可一看白石山那丫頭的反應,她心裏一咯噔,沒想到竟被說中了。好好的山間名流,不在朝堂上諫言安邦,居然做起了床褥勾當,張子娥牙一咬緊,忽犯了點惡心,同為山中派系,她為之感到不恥。然而轉念一想,這事兒她也做過……嗯……心底滋味霎時就變得極其微妙了。

她來不及思索她與公主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沖小姑娘生氣的小臉笑了一下:「她很寶貝你嘛,又舍不得把你留在宮中,還派這麽多人來保護你。」

得知真相後,張子娥不覺品評了一番,論姿色,哪兒哪兒都不及欽姑娘出挑,她也不知李明玨為啥把她當個寶貝供著。好在經此一念她確是好受很多,不再因門派之爭而惱怒,畢竟襄王這床榻,她的確沒什麽興趣。她把柏期瑾手腕上的白石子串撥下,放在掌中玩,只道是這些個死氣沈沈的白石子,比起質地通透的麒麟玉差遠了。

小姑娘在氣鼓鼓的粉腮下咬牙切齒。白石子被白石山人視作至寶,那是斷壁白石崖采來的石頭,她一顆顆親手磨的,數月才能磨得一顆,被張子娥拿在手裏這般肆意把玩,簡直就是玷汙。軍帳遮得嚴實不透月色,張子娥擡起胳膊把石子舉到與視線齊高,半邊長袖嫻雅無拘地垂下,只有暗黃燈花兒細細碎碎地落在白衣上,昏黃得不可琢磨。她瞇起眼來,在帳燈下一顆顆細看白石子,嘴邊似兀自喃喃獨語:「你知道怎麽看出來一個人對你有多好嗎?」

張子娥沒愛過什麽人,卻曉得道理。這世上之事不過是以物換物罷了,她以光陰換才學,以才學換名聲,以龍氣換來公主的青睞。名聲使人稱心快意,權力讓人為所欲為,財富保人衣食無憂,還有那重中之重,能夠長久享用這一切的性命。情情愛愛與之相比當放於何處呢?會帶來哪種甜頭呢?她不甚清楚。好比從古至今那些個口口相傳的癡情怨侶,不單把愛情與忠貞置於財名之前,甚是還將它看得比命重,可笑得很,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張子娥以為,這或許就是她與普通人之間的差距,但她又無法容忍普通人懂的東西,她不懂。就如公主近來嘴上常說她愛她,她細細想來,卻也感受不到,不知該當作公主一如既往對她的取笑,還是確有其事的篤定。面前這個小丫頭看上去卻是懂愛的,十七八歲的年紀,愛得稀裏糊塗,隨便說一兩句便跟貓兒捋了一把尾巴似的炸了毛,逗起來可是好玩,便忍不住想多戲弄一下她:「看她願意拿什麽和我換咯。」

「不給她寫點什麽嗎?」張子娥隨手把白石子放在案上,示意了一側的筆墨,滿載諷意地在挽起唇邊兒,「卿卿愛鑒……」

「你休想!」

「嘴倒是挺硬,你就不怕我劃你兩刀?」

「你會來綁我,就說明你打不贏她!今天你滑我兩刀,襄王殿下就會劃你十刀!」

小姑娘雖然心思不夠沈穩有致,但話說得不假,且張子娥揣摩依李明玨那風流本性,為了個女人不計後果挑起戰端完全是她的行事作風。公主說了不要過火,她自是曉得分寸,緩緩在白石子串中取下一顆,扔到了龍珥手中。小龍正是喜歡幫人做事的年紀,大到騙人,小到擇菜,一個不挑。她手心裏捧著白石子像捧著聖旨,跟起竈開蓋時奔湧而出的那一滾熱煙一樣,急乎乎掀簾出去遞給了信使。

李明玨收到白石子之時小兵正跪在面前認錯。前幾天的猛攻都是假象,逼她把人送走的障眼法而已。士兵糾糾有力的聲音如同驟雨雷鳴般劈開寂靜,轟隆過耳,襄王殿下卻只是坐在原處,面無表情地又問了一次:「你剛才說了什麽?你再說一遍?」隨後便一言不發。沈默比暴怒還可怕,從前惹事了她還會板起個臉和你開幾句玩笑,然而此時大帳裏氣氛凝如冰淵冷窖,骨頭都在打顫。

小兵屏住呼吸,以為襄王殿下生氣了。

但是她沒有。

她心裏空落落的,什麽都感覺不到。

像是一顆心被掏了,連一點思緒都沒有。她對這種茫然感深感恍然,畢竟她總是有主意的那個。李明玨緊緊握住椅把手,修剪齊整的指甲都似在邊角削出了木屑,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的確是心被掏了。

當她心中荒蕪之時,理智尚還住在那裏,她收拾好那一間空屋,讓柏期瑾搬了進來,和她一齊在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縫隙,刷滿一層層甜甜的蜜糖。當她走了,糖就開始黏著磚瓦腐敗,一切甘甜驟然變得極其苦澀,比荒廢之日還要不堪。

她在她心上,離不得一日。

早該註意了,柏期瑾說見過她,或許會被惦記上,可是李明玨萬萬沒想到,半年前山間匆匆一個照面張子娥能記這般清楚,而且那日隔水相望距離遠,水上還有冰霧,人還改了裝扮……她閉目長嘆,當真是在最大意不得之事上,大意了。

李明玨沈默得有點過於久了,帳內如一派死寂,莫有一丁點響氣兒。小兵長途趕來,跪在地上體力不支,腰背一軟向前傾了一寸,又馬上驚醒過來繼續跪地。李明玨陡然擡眉,腳步虛浮地走上前去將他扶起,落手很輕,話音很沈:「無礙,按原路回城,不可聲張。」小兵本來面色青如寒鐵,見未受責罰甚為惶恐,連聲喏喏伏地謝恩,於急急起身擡眼之時,驚訝於這橘黃燈燭之下,襄王殿下緊緊攥起的指節竟然泛起了冰冷的白色。

她獨坐帳內,手裏握著白石子搭伏在椅背上長久地發楞,最終在夜寥人靜之時,握緊拳頭暗罵了一句「無恥鼠輩」。

問那只耗子要什麽。

她說要借地過小蒼山,以及……

三千石糧食。

鼠肚雞腸!三年前的舊賬扯到如今,蘇青舟都沒找她討過,反倒是這個做臣子的量小器窄。她要是大大方方說出來還會敬她三分坦蕩,下三濫地綁人要挾算什麽玩意,齷齪伎倆,吃相難看。

李明玨去贖柏期瑾時,她站在張子娥旁邊,倔強的眉毛擰得死死的。張子娥讓士卒清點完畢木板車上的糧草,給小兵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把人放了。柏期瑾兩手還被綁著,埋著頭小心翼翼地在結了暗冰的黑土上走過來,她已經叫襄王殿下擔心了,她得保護好自個兒,不能再在亂石頭堆裏再摔上一跤了。李明玨踏碎薄冰,幹脆利落地幾個快步走到她身側,用袖中匕首劃了綁繩,一橫手讓柏期瑾站到身後。

「往日少督軍至少還值這三千石,如今倒是……」李明玨一笑道,「一文不值了。」

公主大度不代表她大度,張子娥有模有樣地同李明玨草草鞠個禮,擡袖揶揄道:「襄王說笑了,彼時太平,此時戰亂,三年前糧價豈可同今日一概而論?」

「區區糧草……」李明玨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拇指點在心口,「少督軍缺,本王可不缺。」

龍珥牽了牽張子娥的袖角:「子娥姐姐,她在罵你缺心眼。」

張子娥笑著摸了摸龍珥的頭,本不想同這個八字不合的舊主多廢唇舌,不過既然她想說,那她也奉陪:「在下有心有眼,倒是襄王,徒有一顆憐香惜玉之心。」

柏期瑾牽了牽李明玨的袖角:「襄王殿下,她在罵您不長眼。」

李明玨輕綿地與柏期瑾一笑,一轉臉正對張子娥,神色立馬就變了:「本王站在山巔,自然看不見,不像少督軍在山腳下河邊走,小心濕鞋啊。山高水長,別了。」說完她拉著柏期瑾轉身就走,行至一片枯草地處,低聲問她:「受了傷沒?」柏期瑾搖了搖頭。確認後,李明玨旋即用腳尖在枯草堆中一挑,一個橫手握住被挑到半空中的弓箭,銳利的目光一聚攏,側身飛速射了一箭在張子娥腳下。沒受傷就嚇嚇她,受了傷就射膝蓋上讓她嗑個響頭。

火石之間,凜風肅殺,張子娥看到快箭飛來難下判斷,猛一退步急避,誰知一個不小心跌了一跤雙膝跪地,竟還是磕到了額頭。她這輩子獨獨跪過兩個人,一個蘇青舟,一個李明玨。一個主動,一個被動。

「敢動本王的人,下次,別落到我手裏。」一言既出,襄王揚長而去,頭也不回。

龍珥手兒一甩忙不疊跑到張子娥身側,張子娥未及招呼龍珥,把地上的落箭拾起來一看——箭頭是鈍的。她急匆匆去李明玨恰才站的地方查看,在草叢中發現了另一支箭,箭頭削得雪亮,倏地後背發汗,突然感到一陣後怕。她若是真傷了柏期瑾,此刻或已是兇多吉少。是時,手上落了一滴鮮紅,她看見觸目的紅色在掌心暈開,這時才想起來痛。

小磕碰不打緊,好在計劃之事皆已妥當。精兵過小蒼山之後隱蔽在松林茂密處靜待時機,公主得信後暗中來尋她,看到她正對著鏡子在頭上擦藥膏。見公主來了,張子娥開口便是要討好:「公主,這三千石我給你……」

蘇青舟盯了一眼她額上的傷,說:「你這個傻子。」

***

襄王又往公主府送東西了。

這回,是條狗繩。

作者有話說:

明玨和子娥半斤八兩。

子娥:箭射不過來,距離遠,有風,會偏,會沒力度。(明玨:削你頭發)

明玨:人發現不了,距離遠,有霧,改了裝扮,只見過一次。(子娥:拐你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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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子娥半斤八兩。

子娥:喲,我還以為有多大能耐呢?不就是個爬床的嗎?

小柏:哼!你還爬不上去呢!

子娥:誰稀罕!五公主她不香嗎!

【別吵了,你們兩不都是幹這行的麽,要說勝負,小柏贏吧。子娥,公主可沒給過你好評。】子娥:她也沒給我第二次機會啊!【這不是有嗎?然後你又把她給趕走了?】子娥:哦!怪我咯!

本來還有很多子娥調戲小柏的對手戲,篇幅有限,和主線無關,有空放番外吧。

以及明玨下次什麽時候和子娥互懟,我還想買張前排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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