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脈脈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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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風涼,二人回屋裏坐下,張子娥在關門時又從門縫裏多覷了一眼那匹棕紅駿馬。高頭健碩,毛色油亮,鞍上繡有梁軍紋樣,想必是從軍中千挑萬選來的,便多問了一句:「公主從交戰地來?」

明知故問,梁國借勢出兵劍指陶府,兩軍在陶府三百裏外打得不可開交。蘇青舟閑挑著柳眉,將瑩白若雪的手腕虛浮地擱在花梨翹頭案上,回道:「不然呢?皇後出自將門,太子的兵法從未耽擱過一日,這行軍打仗,哪有本宮說得上話的地方?」

「意料之中。」

好一個意料之中,不就是在彎酸她沒本事唄?梁王從未把她當回事,她是女兒身,娘親是舞女,在朝中又無靠山,需要搬出數倍成果,才好拿去與無功無過的太子比較。只是比較,還談不上爭高下。男女改不了,娘親選不了,靠靠山不如靠自己,她能做什麽呢,不也就只能拿出幾倍的成果同別人爭點微不足道。她看得明白,這世上總有人壓人一頭,她勝過百姓,太子勝過她,梁王勝過太子,就算做到了天子,也不定能呼風喚雨。蘇青舟聽她最初一問,便知她有話要說,遂瞥了她一眼,又在她感受到視線時收回了視線,淡淡問道:「宋國戰事你怎麽看?」

「毫不關心。」

話罷,張子娥偷瞄了公主一回,看她無甚反應,想是已斯通見慣,逗不出什麽新鮮來,於是抿唇笑道:「打得再好,這功勞也是別人的,是時候想想內憂了。」

她顯然明白公主顧慮,正尋思著,轉頭一問:「對了,那糧草呢?我要公主去爭糧草,公主也沒有爭到是嗎?」

呵,「也」?蘇青舟忖著張子娥還挺會說話,怕不是靠一雙利嘴,把許開覆氣到吐血而亡。她若有調配糧草之權,哪能清閑到跑她這裏來扯兩句閑話?見公主不答,張子娥垂首莞爾:「無妨。太子當真是什麽都想要。」

「倒也不是他什麽都想要,只是他出身尊貴,生來便擁有一切,自然是覺得理所應當。」蘇青舟有意無意地撥弄著茶蓋,她不是很想說太子如何如何,羨慕不來,嫉妒無用,她只想自己應當如何如何,便說:「平原城與交戰地隔了天險,大路張揚,小路波折,縱使搶功,也保不準會被他攬到自個兒頭上,吃力不討好。」

「人倒是好辦,我從訣洛過來時,當地人告訴我了一條捷徑小路,可暗度陳倉,由小蒼山繞到交戰地,到那時,再另尋計策。」

「小蒼山路陡峭,而且……那是訣洛的地盤。」

「我既然是經襄王介紹給公主的,想必公主與襄王有私交,不知可否私下通融我一千兵過?」

蘇青舟頓了頓,過去的確可以一試,可前月她才罵了人,這回就找人幫忙,不被拒之門外才怪了。早曉得就不該逞一時之快。張子娥見她停頓,拉過她的手溫和一笑:「無妨,容我再想想辦法。」

蘇青舟心中犯起了嘀咕,不曉得一月不見,她為何變得百般溫情來。她車馬勞頓身感疲乏,懶得去想這些彎彎繞繞,再說,張子娥心思與尋常人不同,難猜得緊,因直言問道:「你怎麽回事?」

張子娥不知,收攏目光對上公主唇邊挽起的淺笑:「什麽怎麽回事?」

「態度。」

「一如往常?」

蘇青舟擡起袖子掩唇一笑,半瞇著眼看她依舊拉著手不放。張子娥與她眼神一對,被覷得有些神思昏倦,順著視線低頭一看,不覺又指腹用力捏了捏。

察覺不到是嗎?

公主笑盈盈地將手收回,五指輕舒,對準菱花窗格透來的朦朧暖光反覆看了看,指間似乎還留有觸摸時軟融的觸感。她輕攏衣袖起身笑笑,想到了進門前張子娥眼神在紅痕上停留的時間,眼波中笑意如春泉般漾出。她才來,還須休息,便向門口走了幾步,用指尖輕卷著香衫,回眸饒有餘味地抿了抿唇珠。

「先生愛我。」

察覺不到便告訴你。

柔柔聲線不緊不慢地拉扯著心弦,張子娥摸上茶杯的手忽然一頓,臉上掠過一絲詫異,啟語渾然不察地回道:「豈會?」擡眼一看,公主已經走遠。

***

且說上回柏姑娘慌裏慌張地跑回屋,一回來就說要沐浴。望書著實納罕,大白天的沐浴做什麽,反正宮裏不缺這點水,便沒多問給她安排上了,只管在屏風後頭候著。起初還有水聲,後來半天沒動靜,叫人也不應,望書進去一看,柏姑娘竟然靠著木桶睡著了,把她嚇得半死,連忙把小祖宗撈了起來。

柏期瑾臉紅紅地靠在榻上,蜷縮得只沾了熱水鮮滋滋的小紅蝦米,一慣水靈靈的杏眼裏游移不定,失了平時那股清透勁兒,卻是有了說不出來的朦朧與……

與……

望書尋不著詞,只覺清甜裏帶點憨態,憨態中又含著些許嬌媚,一雙白玉小腿兒淩亂地裹著白繡衫裙,兩滴晶瑩的水珠子從濕漉漉的頭發上滴答下來,好似只一不小心落了水的小獸,讓人忍不住擒在手心裏可勁兒揉上一把。望書見事情反常,便問她怎麽回事,她小嘴一抿,也是一句話都不說的,正準備把她換洗的衣服抱出去,卻是怎麽都尋不著,一問,竟是柏姑娘坐在桶裏自個兒搓了。

這……平時都不是自己洗的啊,今兒怎麽想到自己搓了?

望書坐在榻邊為她擦拭著長發,關切地問道:「是來月事了身子不舒服嗎?」

柏期瑾搖了搖頭,望書想著也不對,不十天前才結嗎?

「那找個太醫來看看?」

「不不不,我覺得這不是病。」

望書搞不明白了,不是病,那是什麽?柏期瑾覺得,那是傻。是無知帶來的傻。

「今日我想好生休息,不想見她。」

望書點了點頭,心想著這事還是跟襄王殿下脫不了幹系。說是一日不見,可蜜裏調油,哪裏離得了一日?柏期瑾想見人,心裏又怕,她大約曉得是怎麽一回事,可又不甚確定,思來想去身邊唯有望書姐姐可以請教,遂神神叨叨地拉著她坐在身旁,唇瓣扭扭捏捏地喏了喏,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望書的聰慧是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師從德隆後天習來的,見她那模樣,心裏便有了分寸:「柏姑娘你放心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柏期瑾安心地點了點頭,一把抓住了望書的手,漂亮的杏眼扇著長睫很快地眨了眨:「宮裏有那種書嗎?」生病了就要求神問藥,不懂了就當看書學習,她自覺思路十分清晰。

「那種書?」望書疑惑了片刻,不及柏期瑾解釋,牢牢抓緊了她的手,猛地點了點頭,說,「你是說那種書嗎!」

柏期瑾一看,望書姐姐未免也太聰明了吧,這都能聽明白,簡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跟著她一齊使勁兒點了個頭:「對對對。」她又怕望書會錯了意,紅著小臉說:「我……我就是想學學,不想什麽都不懂丟了臉。」

望書拍拍她的手安撫了兩下,說她都明白,另一手擰緊了鵝黃繡帕,心想從未在宮裏見過這東西。若是在天子腳下那座皇城裏,找個管這事兒的嬤嬤便好,可訣洛城是位女殿下,她又不嫁人,用不著這些,早八百年縮減開支時,就叫德隆給大刀闊斧地消減了,再說,她哪需要教啊,她怕不是比誰都懂。

柏期瑾看她面露難色,小心地勾了勾望書的小拇指,輕聲問:「是沒有嗎?」

「這事兒不歸我管,我得問問舅舅。」

「別!千萬別讓德隆公公曉得了,他什麽都給襄王殿下說!」

望書頓了一霎,竟然掩唇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柏期瑾不知怎地也跟著她一齊笑。她甚少看望書笑得如此開心,估計是腦海裏有德隆揣著拂塵屁顛屁顛跟在襄王殿下後面,嘴裏嘰裏呱啦殷勤地講個沒完的畫面。

既然德隆不成,望書又有一計上心頭:「不然你去問問莊姑娘,她年長我們好些,定是知道的比我們多。」想到此處,望書不禁又兀自想了起來,這到底是襄王殿下知道的多,還是欽姑娘知道的多呢?這個問題就像是她們兩個誰更好看一樣,根本就答不上來。

「不行!也不能問莊姐姐……」柏期瑾低頭努了努嘴,心想莊姐姐上回苦口婆心給她講的那些個囑咐,這麽一問,怕不是全都當成了耳邊風,一定會被說上兩句。

這也不能問,那也不能問,望書一時沒了招,眼瞧著柏期瑾抓著她的衣袖,委屈巴巴地低語:「望書姐姐,你說我可怎麽辦啊?」望書想,舅舅曾經教過她,解決不了問題呢,就解決有問題的人,便想方設法穩住柏期瑾:「你先冷靜一下,我再想想辦法。」

「我沒法冷靜。」

「這是人之常情,鳥兒會飛,魚兒會游,就連阿貍……很正常!你莫慌!」

她在白石山上長大,除了吃飯睡覺,做的最多的便是學習,只有真才實學才能讓她擁有底氣,這會子對面才學淵博,而她卻一問三不知,同床……哦不,同臺對弈,能不慌嗎!

望書拉著她的手說:「你看,襄王殿下有什麽不知道的?她定會好好給你講的。」

柏期瑾突然頓悟,除了比試,還可以教學哦,她都忘了,便問:「是會像教我讀折子一樣教我嗎?」

「這……」

柏期瑾默了少頃,想到對折子時懵懵然那模樣也不曾被看不起,忽地釋然了,莫名想到她們正襟危坐,襄王殿下一臉嚴肅地告訴她,會這樣,這樣,和那樣,應該這樣,這樣,和那樣。

只可惜她剛輕松沒一陣子,便聽到了腳步聲。李明玨立在門邊叩了叩門:「叫了半天都沒人答應。」

望書見狀,立即起身請安賠罪。這門沒關,柏姑娘緊張,話音委實不小,這殿下聽到了幾句,當真不好說,總之,此地不宜久留,賠罪話剛說完,望書便借著添茶水告辭了。她想,這襄王殿下不出來,她就不回去,若是真的渴,定會再喚她,遂一門心思在院外守著。而屋裏那神仙難救的柏姑娘已成了驚弓之鳥,癱在椅子上不敢動彈,企圖從那人神色中猜出她是聽著沒聽著。

李明玨見她眼神亂瞄,定是在想些有的沒的,彎身一把將她拉起,攬在懷中在耳邊軟語道:「我都聽見了。」

柏期瑾不曾喝過酒,只覺嗓音溫淳像是詩書中所述的佳釀,聽得人骨子酥軟,飄飄欲仙,本是繃得僵直的身子,不覺在一捧溫酒般的輕言細語中緩和下來,綿軟無力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咬了咬下唇瓣上軟嫩嫩的肉,喃喃道:「不作數。」

「怎麽就不作數了呢?」重量不分輕重地全往身上壓,李明玨一手用掌心輕輕壓著後腦勺,擡起胳膊將她牢牢困在臂彎裏,另一手攬在後腰上,溫溫熱熱地摩挲著絲滑料子。

「偷聽來的不作數。」那姑娘家撇下唇邊充得鼓鼓的,又驕又嬌,很是招人疼。

「怎麽是偷聽來的呢?門又沒關。」

柏期瑾懊惱不已,關門是個好習慣,她怎麽就沒養成呢?然而隨著胸下一陣狂跳,她竟不知是該為沒關門欣喜,還是該為它懊惱,倏地覺得糾結於此的自己沒羞沒臊。可是誘惑在撓她的心頭肉,而且她明確地明白誘惑的起點與終點在哪裏,越是說了要慢的事情就越想快,越是說做不得的事情便越想做,她在循規守矩與本能之間反反覆覆,終於被心緒撓得忍無可忍,不爭氣抽了抽鼻子,感到此時的悸動真實到無以加覆。水汪汪的杏眼兒呆呆地望著雕花扇門從鏤空中透出來的點點光,小姑娘感到身心都沒入了一片有溫度的魚肚白,微微垂下眼,看見蔥削細指已將那人的衣袖抓緊到牽動脈息的程度……

脈脈。

相通。

她在不自覺擡眼時瞥到唇邊呵出一漫白煙,好若晨霧間柳暗花遮。

她惝恍迷離般身陷在白煙中,心蕩神搖地裸足踏入在世間消失了百年的雲夢澤。此時她不想說話,想聽那人用不饒人的聲音說一句:「我教你?」

那人說了。

作者有話說:

所以你們理解65章說的「她的一方天地下起了雨」嗎

望書姑娘的腦內小劇場真的太可愛了:誰更好看?想不出來!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有問題的人!

欽紅顏,扶額:哦,我忘了,這年紀還有逆反心理啊!越說不做越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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