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金玉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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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蘇五公主怕是比你有志氣。」

李明玨用指尖掂著下巴尖兒,另一手摸了摸手心裏那顆白石子,慢騰騰地笑了:「這天下誰不比我有志氣?」原是柏姑娘嫌手串換來換去太麻煩,直接取了一顆給她。

趙攸盯著那顆白石子撇了撇嘴,自從她和柏姑娘好上了,整個人都是飄的,說什麽都帶點笑意,尾音總是不著調地往上揚,有扶搖直上九萬裏那意思。他琢磨著白石子叫她這般把玩下去,沒準幾天就能玩出百年包漿來。打趣點到為止,他有要事,遂將玩笑時輕飄的話音穩住,因說:「話說你知道我查到了什麽?姓金的那老頭兒,在訣洛城外桃花林有塊地,私販糧耗軍械。」

李明玨不動聲色地撇著杯中浮沫兒,神情淡然並未流露出一絲詫異。趙攸不知她是甩手掌櫃當慣了,還是被柏姑娘灌了什麽迷糊藥,這麽大的事兒都沒動靜,擰眉一臉凝重道:「您可真穩得住。」

能不穩得住嗎?李明玨放下茶杯,輕巧地說:「我授意的。」

她在趙攸的目瞪口呆下,又說道:「你一走就是五年,審督院那幾個小的不頂事,我懶得在朝中扶植新人,又怕等你回來與你沖突,便尋了金老。」

人懶還有理了?趙攸擡袖猛地一拍案:「你心可真大,金富貴什麽人物,你玩得消?」

「心不大,在這個位置做不下去,」她在手上嫻熟地轉著白石子,說,「我自有分寸。」

「呵,怪不得,我說你怎麽小道消息不斷,張口閉口‘我的探子’。」趙攸此行本欲邀功說事,順便看看李明玨震驚的樣子,誰料是這人的心大震驚了他。不過還好,他手上不缺猛料。且看他將那笑眼一瞇,立馬有了幾分狡黠精怪的笑意:「那我還跟你講件事,保準你吃驚。有幾回他們暗商情報抓得分毫不差,我疑心是他們在你身邊安插了眼線,應是相當親近之人,或是在宮裏,或是宮外你常去的地方,這含香閣……你不老在那批折子嗎?」

李明玨坐在一邊兒看他自說自話地演上了,話都到嘴邊了,結論呼之欲出,而趙攸就是不會親自說出來,喜歡玩點心知肚明的小把戲。這把戲?誰怕誰呢?

「的確是紅顏。」

「你知道?」趙攸再一次目瞪口呆。

「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兒,是我有意透露給她的,也讓她賺點小錢不是?」

「你往含香閣送的東西都多成那樣了,還賺?你怎不送給我?還是不是朋友!」

「你又不愛錢?」

「嘖,」趙攸往手心裏忿忿不平地砸著拳頭,「你也真是寵,咋就黃了呢?就因為柏姑娘來了?」

「我和紅顏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關系。」

趙攸搞不清楚,不是他想象的那種,還能是啥?天天往含香閣跑,就去吃個水果?打死他都不信。李明玨揉了揉額頭不想與他解釋太多,她有了柏期瑾,聽德隆說紅顏同樣有了新人,覺得過去之事已經過去,不需多提。但趙攸顯然不這麽想,李明玨見他一臉很好奇,想著與其讓這位頗有手段的趙大人風生水起地去查,不如直接告訴他了事:「是紅顏,先不要我的。」

一句話顯然滿足不了趙大人想聽皇家軼事的好奇心,可不?兩手揣在袖中在等下文呢。

李明玨自認低估了他,哪裏曉得一個大男人怎麽婆婆媽媽愛聽些情情愛愛,翻了個白眼不屑一顧道:「你不是會查嗎?為何要我給你講?」

趙攸不買賬:「那哪能一樣啊?」他想聽聽被甩的人是怎麽講的。欽姑娘能耐啊,藩王都看不上,他家裏管得嚴,不曾往煙花巷子瞧過一眼,只聽說是個花容月貌的人物,沒想到性子同是天下一絕,著實叫人好奇起來了。李明玨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趙攸便撅著嘴開始搖來晃去地耍無賴,威逼利誘,告老還鄉,甜言蜜語輪番上陣。李明玨耐不住,便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腳:「你好奇什麽?小心我給婉兒告狀去!」

「有什麽好告狀的?你快點告訴我,我回家給婉兒說笑話。」

「閉嘴吧你,」李明玨一手按住趙攸的肩膀,難得說起了正事,「金老的事本想等他回訣洛再說與你聽,你既然問起了,我便好生給你講講。正好他過兩天回訣洛了,說有要事找我,你也一起見一面,就約在……」

「哪兒?」

「含香閣。」

***

小巷子裏,一個老頭在巷口逆光處背著手,光線穿過華發爬滿了皺紋間厘厘溝壑。他雖有老相,卻不顯老態,鶴鬢如霜反而襯得如鷹般的眸子愈發灼灼如炬。只聽他話音中正地說:「欽姑娘,好久不見。」

欽紅顏和金老早就搭上線了。那時她還沒跟李明玨,含香閣來了個穿著敝布爛衫的老頭,一身汗酸味兒,擡起臟袖子笑瞇瞇地從裏頭掏出幾塊碎銀子,說要點個姑娘陪酒吃。銀子是真銀子,可出價著實寒磣些,這價錢若是個俊俏窮書生便算了,換作渾身臭氣的老頭,姐妹們誰不是嬌生慣養的,任誰都不情願,最後遇上了欽紅顏,歡歡喜喜地接了活。一頓酒飯後,老頭給了她一塊玉,問她是不是早就曉得他是個有錢人。欽紅顏收了玉,點了點頭也沒掩飾,衣裳雖然破,但料子她都曉得,前月還有個富商送過她一匹。那商人在她面前拿出了身家本領,猛地一陣大吹大擂,說什麽是哪的蠶吐的絲,哪的家繡房定的樣,哪個繡娘繡的花兒,總之吹得是天花亂墜,像是神仙才求得來的料子。能穿成這樣的,非富即貴。她看人臉色吃飯,要在一次次待人接物中習得一個人情練達,因不知是何處露出了破綻,便誠誠懇懇地低垂眉眼向人請教。老頭一笑,說:「眼神。」眼神這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大約是某種同類間獨有的默契,唯有那絕頂愛財之人,才能在一次次眸光交錯中微妙地抿出彼此,也不全算是破綻。欽紅顏提壺斟酒,嬌嬌笑靨含了三月春光,笑吟吟地敬上一杯:「還是因為您姓得好。」金富貴笑了笑,原來她早就知道他是誰了。訣洛城商旅不斷,消息繁雜,來這兒點一杯酒的都是兜裏有銀子的大人物,他是來找有沒有合適的線人,不想遇到了天賜的好苗子,不單靈心慧齒,還是世間難得的絕等顏色。

欽紅顏隱在巷角陰影裏,青蔥細指輕輕搭在秋月白湘水裙裾上,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萬福:「金老,想您知道我不在含香閣做了,這忙啊,我是幫不上您了。」

「我是來邀姑娘入夥的。」

「你們黑市的生意打打殺殺的我做不了,您知道,我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子,只想嫁戶好人家。」

「凡夫俗子配不上姑娘。」

「巧了,我還就真喜歡凡夫俗子。」

金富貴眉間一舒,仔細端詳了一回——寬袍罩身,輕紗覆面,她顯然不想像在含香閣一樣再靠皮相過活。可這皮相姣好並非壞事,又不是說生得美艷動人,就註定要以色侍人,姿容既可以是她昔日被明碼標價的籌碼,也可以是今後咄咄逼人的武器。他是個生意人,講究揚長避短、有的放矢,不知她為何要將好端端的優勢藏起來,甘心做個普通人,就好比一塊金子封緘在頑石中不願顯露,非要和一般石塊去比較。

他覺得可惜,但他不會明說。這女人相貌嬌媚,骨子裏卻全是硬氣,不見棺材不落淚。強買強賣只能做一回生意,金富貴深曉經營之道,要你情我願,方不失長久之本。

「訣洛城外桃花源,欽姑娘若是回心轉意,可去那裏尋我。」

***

趙攸沒逛過青樓,一聽李明玨說含香閣,嚇得往後退了三寸:「使不得,你得親自登門給婉兒說清楚!此行乃公務!公務!」李明玨笑著遵命,趙攸純愛耍嘴皮子,縱有賊心,亦無賊膽。沒去過的時候成天嚷嚷著要帶他去,難得說帶他去了又心虛膽怯地回去請示夫人大人。李明玨想到此處,低頭握著白石子,不禁唇邊笑笑:「我也要和小柏解釋一下。」趙攸神色一滯,知道以後將婉兒掛在嘴邊這招在她面前使不通了。他至今記得來提親時李明玨臉上那一副吃了一嘴黃連的表情,如今可好,變成了互餵黃連。

含香閣內午色橫窗,金富貴手腳利落地甩起衣角撩袍入座,尚未坐個穩當,嘴裏立馬開始了胡說八道:「一年不見您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叫金釵明珠都失了色啊。這位想必是趙將軍吧,果是豐姿瀟灑、一表人才。二位當真是郎才女貌,不考慮一下?」

江湖上只有金富貴的傳聞,趙攸還是頭一回見識,心下頓時有幾分明白李明玨因何選了他——

這老頭,有趣。

他先是裝作正經,理正兩袖搞得恁般齊整,恂恂懦雅地點頭回禮道:「金老客氣了,我是有家室的人。」

李明玨坐在一旁不接話,金富貴那兩片嘴皮兒一滴溜,比她還沒譜,越是跟他瞎掰扯,他越是起勁兒。趙攸見她不按兵不動,也損,就說:「您有家室嗎?沒有的話,您可以考慮一下。」

李明玨繼續默不作聲,也只有她這種喜歡聽笑話的好脾氣,才看得下去兩個人在眼前你來我往地互相編排自己。金富貴往後一縮,似要躲開這燙手山芋,忙不疊地撫了幾下心口:「折煞老朽,折煞老朽了。不過我確實是有門親事,漠北那小霸王托我把這份婚帖……」

李明玨含笑接過,沒有多看一眼,瞇著鳳眼兒,拈起信尾在小燈裏燒了。俄頃之間,屋內安靜異常,獨剩火苗攀上大紅婚帖的嘶嘶燃燒聲。橘色光躍動著勾勒走線流暢的頜線,相美神清的臉上兩道劍眉微壓,一雙星眸微展,透露出的壓抑感不虛言表。聰明人懂氣氛,此處再多說一句話,定沒有好果子吃,李明玨身上那多年浸淫的王者之氣不是擺設,無論是裝生氣,還是真生氣,沒人會想在此處做個不識擡舉的跳梁小醜。且看她啟唇輕輕吹滅最後一點火星,在一縷黑煙裏不溫不火地一笑了事:「說正事吧。」

見她沒動怒,金老將須髯一捋,老臉上撮攏笑來:「您大概也清楚,我和商隊被困在漠北小霸王那邊了,老長一陣子出不來,一出來,我就往您這兒趕……」

李明玨掐指默算了時日,斜挑著一側劍眉:「不對吧,我看你是繞了遠路吧……讓本王猜猜?」她用食指在桌上咚咚敲著節律,問道:「莫不是去宋國,賣紙了吧?」

金老大喜,一拍巴掌:「還真叫您說中了,這如今宋國啊,紙最貴,我家那沈書生就住在平原城,畫那小活菩薩的畫像,畫到了手抽筋。」他搓了搓手,像是手中攥了老厚一疊銀票,笑說:「您眼光獨道,要是哪天不想做這勞什子王了,不如來我桃花林。」

李明玨托腮懶懶地跟他打著哈哈:「本王倒是想。」

金老喜歡琢磨人,也擅長琢磨人。他素來不缺人共事,從朝廷要員到各國王室,一群人追在他後頭跑,但他瞧不上。那些人不僅想從他身上撈到錢財,還總想撈點別的什麽,貪心過多,而誠心不足。這位殿下不一樣,她就是閑著無事,想來點閑錢和有趣的,養她的兵,養她的民,補貼她在含香閣的開銷,向她那位喜歡的花魁送點什麽新鮮玩意兒。老頭兒細細一味話中語氣,揣度其間究竟是幾分真來幾分假。未幾,他擺正了臉:「在漠北雖是吃了點苦頭,不過您之前托調查的事,我給尋著了。」

「哦?」

「當年明珞公主子嗣夭折一事,的確不是偶然……」

「誰幹的?」

氣氛在稍顯急促的問句中驟然一變,金富貴在被打斷後恰逢其時地頓了片刻,說:「只是這個人……您或許不想知道。」

「但講無妨。」

趙攸聽事情和他沒什麽關系,本來無所事事地觀摩這風月場所裏布置得暧昧非常的珠簾瑤窗,與各種陳設擺件,腦海中竟有了李明玨攬著個紅衫美人兒鬢影糾纏、軟言調笑的畫面,別說,還挺香艷。他難得走一回神,且見著了好景致,猶如微風拂體、騰雲駕霧,忽然被身側清冽果決的聲音打斷,一時似從夢中驚醒,耳邊不停地回蕩著金富貴那句「您或許不想知道」。趙攸不覺驟地一個激靈,如冷水澆頭般徹底清醒,額上已滲出幾縷細白汗絲,更是如快箭脫弦,一個挺身攔在中間,截斷道:「等等!」

他凝眉看向李明玨,迅速把一副凝重臉色換成回了玩笑嘴臉:「人都不在了,知道那麽多做什麽?」

金老與趙攸相視一笑:「我也覺得,不如聽趙大人的吧。」

從未見面的兩個人一唱一和,李明玨與趙攸相覷一看,心底陡然明了。她或許同樣早就猜到了答案。猜到和知道是兩回事,猜測不一定對,至少還留有想象的餘地,若是將真憑實據擺在眼前,今後該以何種態度面對那人?到了這個年紀演戲太累,身邊親近之人更是所剩不多,的確沒有必要為了當年之事傷了彼此和氣。事情過去多年,曾經在特定時局做出的決定,以今日的眼光來審視已經不再適用,只是她一聽到姐姐的名字就失了分寸,若不是趙攸在場,她也許已經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真相,有時候真的沒那麽重要。

她本就不求明白,不知為了陳年舊事,求個明白做什麽,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擺了擺手說:「罷了,你來找我一趟,就為講這事?」

「久別臺顏,怕您掛記,給您報個平安。」

沒一句像樣話,李明玨抿唇暗笑一聲,說道:「今後之事歸趙攸管,本王回宮了,你們兩個接著聊吧。」說完離席而去。

金富貴瞇起眼來,凝看著趙攸,不吝誇讚道:「久聞趙大人智識不凡,您早知道?」

趙攸被他那雙飽練世故的眼睛看得心裏發慌,笑眼裏不由得失了笑,霎時感到資歷尚淺還須多加歷練,在金富貴的註視下訕訕地摸了摸臉,說:「直覺,直覺。」

作者有話說:

一點遙遠的彩蛋,金老口中的沈書生,是小柏最初進城時拿著筆的文弱男子,原型是在畫室瘋狂刷錢的沈周(江南百景圖)。

折煞裏很多東西不想明寫,很多陳年舊事就給一點線索,其餘的大家自行想象吧。

紅顏姐姐:這是我的主線嗎?【對,是您的主線。】

【攸弟,你這神走得有點遠。】趙攸:噓,你不說她永遠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麽。【沒啥,就想得挺美,挺好,人之常情,挺好。你咋不想想她和你夫人?】趙攸: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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