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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懸崖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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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國公對龍夷溫吞的處置之法,耗盡了某人所剩不多的耐心。

張子娥驅車駕馬一人一龍故地重游,誓要為舊傷,添新瘡。

事情當從她在平原城養病時說起。龍翎在外打仗,她在城中為炮制一場虛幻無實的瘟疫也不曾閑下一日。戰亂頻繁之地,百姓多因躲避戰禍被迫背井離鄉,平原城歷經多年戰事,自是流民多、常駐少。身在平原城數月間,張子娥先後從老弱病殘的將士擇取半百,陸續安插在城中,再於議和割地之後或裝病、或詐死。得虧梁王給她三流兵士,不然換作軍中那些個中氣足的大塊頭,還不知該如何演好這一出大戲。本欲坐享其成,借宋國內亂之便除去龍夷,不想事情一拖再拖,拖到令人無法容忍的境地,尤其是公主賭贏時嘴角那一抹笑,若不親自出馬徹底清算幹凈,時時刻刻想的都是她。

張子娥的確留有後招,但不到不得已,她不想動用後招。

和市井打交道太耗費時間與定力了,她站得越高,越須花更多心力來掩飾高度所帶來的高傲,這讓屈身與他們平肩說話變得越來越困難。

平原城門半裏外,一架烏篷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正是和約中宋梁交界之處。車上白衣女子半掀車簾,仰首望向不遠處的青磚城門,旋即彎身細心地牽著半大的孩子踩著踏板下了小車。冬日苦旅甚缺景致,大多蕭索不堪,忽添上一高一低兩抹純白雪衣,和著路上淩亂不堪的車轍痕,忽而變得生動起來。軟底雲緞靴飄然踩上幹枯龜裂的土路,此時大風將好漫湧,枝上寒鴉隨即飛過一躍而起,鳥羽摩擦之音霎時掩了薄霜在鞋底碎裂時短促的一聲淒涼。

她一如那只乘風高飛之鳥,攬盡註目,這般,便不會有人聽到暗處不值一提的哀嚎。那人在風裏略站了片刻,在又一次仰首望向城門之時,微微瞇起北方雪窟裏狐兒般狡猾的眼。

她不入平原城,她怕死。

她要帶著小龍在城門外招搖撞騙。

***

梁都公主府內,小緣姑娘新沏了一壺茶,水柱繞著彎兒一縷傾倒,騰出滾滾茶煙:「平原這事兒鬧得大,公主如何放心她們倆孤身在那兒?」張子娥有個三長兩短倒是無所謂,可千萬別連累了可愛的龍珥妹妹啊。

公主接過茶杯,輕輕搭伏在花梨高腳小幾邊上,隨口與自家丫頭講講其中道理:「事兒鬧得越大,她們便越安全,你來猜猜誰護她護得最好?」小緣搖了搖頭,只聽公主說道「宋國軍隊」四字。

上回挨了罵,這回張子娥學乖了,在臨行前將前因後果給蘇青舟說了個明白。她自個兒編了故事,今兒要自個兒把戲給圓回來,乃在平原城外設起小攤,要她來路不明的乖巧小龍笑瞇瞇地當起了在世華佗。在國策門時,她學過一些藥理,算是半個大夫,遇上了自己人,便裝神弄鬼地治病,真遇上個什麽病,開起方子來也不含糊。一人一龍不顧生死,親赴敵國救死扶傷,算是懸壺濟世一般的美談,再佐上龍夷不詳之證,宋國公處置不公失德之舉,引得民間自創了一套妖龍與福龍之說,無須過多攛掇,城內百姓已生歸順之心。弄得事先安排來散布流言的內應成日無所事事,白拿官糧。更有甚者,將那醫人疾苦的瓷娃娃畫成小像,當神仙一般貼在床頭以求平安順遂,不足半月,畫坊生意竟是翻了好幾翻。

小緣聽後驚訝地張著嘴,起初宋國可是最想要了她的命啊!因問:「不傷她便是,為何還要派人保護她?」

「張子娥是宋國仇敵,她若死了,所有人都會以為是宋國下的手,可她治的又偏偏是宋國百姓,她若死了,你說百姓當如何作想?」

「那殺了她,再嫁禍給誰挑撥離間呢?」

公主垂眸笑笑:「誰會信呢?天子從不介入各國私鬥,訣洛城那位諸事不理,漠北尚被堵在沙塞之外。栽贓嫁禍都尋不著人。只有把昔日仇敵,當作寶貝供著。」因知那人生性刁鉆古怪,猶是鐘情於戲謔之事,一時間竟特別想瞧瞧張子娥在那架簡陋烏篷馬車上,一副呼風喚雨的得意樣兒。只可惜她貴為公主,不能同她一般灑脫,一人一龍走天下。她在梁都,有她的責任。

蘇青舟拾起一旁的菱花鏡,輕輕用指腹按壓著鬢角,染了蔻丹的指甲尖將翡翠簪子往墨發堆裏推了推,舒展著白皙的脖子在鏡中左右看了幾回:「走,隨我去看母妃。」

她的親娘去得早,口中的母妃是收養她的賢妃娘娘。賢妃早年有過一個公主,不足半歲便夭折了,如今膝下有個十六皇子,頗得梁王喜愛。當今皇後乃將門之後,其餘三妃更是出自豪庭大戶,反觀賢妃出身平平,外無家族幫襯,內無非常手段,一身盛寵很是招人惦記,保不住當年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女,絲毫不令人感到意外。她能坐穩四妃之位,無非是靠一副姿容姣好,與品性溫婉,故而她能教給女兒的,僅僅是相貌與儀態,並對此要求極為嚴苛,以至於蘇青舟直到今日去見她,依然會在鏡中反覆查看多次。

母女二人坐在暖閣裏吃起茶來,隨意敘了些家常。自從接二連三闖下禍事,蘇青舟便很少再去請安,宮中皆說這五公主心腸如石,不念及撫育之恩,而賢妃明白,青舟是在劃清界限,不想連累她與小十六,若非昨日特意請她入宮一敘,她亦不知她們這對半路娘倆兒,何時才能再見上一面。賢妃舉止優雅地以極輕的動作攏了攏白狐毛鑲邊小坎肩,坐在暖爐青煙裏,擡眸望向綠紗窗外一隅枯枝,略顯生澀地感嘆道:「一晃眼小十六已滿十四歲,你也成了個大姑娘,我終算沒有辜負當年阿環所托之事。」她淺淺蹙著眉,將明麗的眉眼籠上淡淡愁愫,鼻翼在茶香彌漫中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垂眸佯裝平靜地看著女兒。

她一直看不懂這個女兒。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她捏著眉膏教她塗上新貢的遠山黛,費勁心思為她討顯赫門楣的親事,別的小公主求都求不來的,小青舟卻不喜歡。但她還是喜歡她,護著她,把對早逝女兒的愛全全給了她,卻漸漸發現她越來越超出她的想象——女兒家柔和若水的眼瞳裏,漸漸有了刀鋒般的銳利。

她從未教過她這些,她想她的親娘,阿環,也從未教過她這些。

小青舟是宮墻裏長出來不一樣的花兒,同她們都不一樣。

她既忌憚,又為她開心。

「青舟能有今日,全靠母妃。」

「我能有今日,全靠阿環。」阿環死了,阿環是為她而死,為了她死去的女兒與危在旦夕的兒子而死,妝容精致的婦人觸碰到了回憶,覷了眼身側正當年華的女兒,又倉促而慌張地收回了視線。蘇青舟將一切收入眼底,有時她恨觀察太過入微,漏不掉任何一個令她無所適從的細節。她看到了眼神中難以遮掩的畏懼,容顏上不可避免的衰老,與二人之間無法逆轉的疏遠。賢妃老了,她的柔弱還能護她多久?記憶裏她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從不動氣,她沒有動氣的權力,唯恐一點點小事傳到了王座上那位耳朵裏,將她為數不多能拿來傍身的優點,輕描淡寫地給抹去。

蘇青舟心感詫異,因為她竟然感受到了憐憫,對弱者無能而生的憐憫。若是蕓蕓眾生便算了,這是她昔日唯一的倚仗,她依附她,裝作乖巧地博得她的愛與憐憫,而今竟是反過來在憐憫她的無能與衰老。她忽然愈加明白了那個倉促收回的視線中無底的寒意,她青春的容顏,手中的權力,身陷的處境,是令養母萬分惶恐的根源。

賢妃低蹙起彎彎柳眉,果然不出所料地萬分惶恐地拉起一旁女兒年輕而又細膩的手,殷殷問道:「你可有怪過我?」

「沒有。」

娘親的死,她怪自己。

她小時候聽了某些人的故事,嚷著跟娘說要有大志向,不想胡亂嫁人草草一生。但她娘是出身低賤的舞女,一夜臨幸便不再得見。小青舟每日繞在娘親身邊,不停地為她出著主意,您打扮打扮,您去偶遇父王,您再爭取一下。環娘試過了,她用為數不多的家當精心打扮了一早上,頂著寒風站在一株盛開的梅花樹下,戰戰兢兢地在梁王必經之路上落下一張繡著青色小舟的錦帕。她不指望那至尊還能記得她,但至少會想起女兒,流著他共同血脈的五公主……誰想,只是嘩眾取寵,惹人譏笑罷了。她望著正得寵眷的孟貴人昂著脖子像一只倨傲的孔雀一般挽著那人走過,狼狽不堪地從地上拾起帕子,恰巧看到皸裂的手指與新落在地上的一朵嬌艷梅花,花瓣新生的嬌嫩襯得她無地自容。

寒冷中,環娘瑟縮地縮回了手。她不敢碰那花兒,覺得連落花都不配。

她見女兒因此一日日失落,愈發一日日消沈,心知是自己的庸懦無能耽誤了她。賢妃當時深得寵愛,正陷入一場紛爭。兩年前小女兒被劉貴妃所害卻苦無證據,而今同樣的災難降臨到了她的小兒子身上,她天天守著兒子,女人味像落花一樣雕零,成了一個索然無趣的怨婦。於是她假意協助劉貴妃,最後倒戈,在梁王面前自盡而亡,就是為了將青舟托付給賢妃,同時,這也是能讓與她曾有過一夜之恩的夫君記住她的唯一之法。

只有蘇青舟知道,娘是為自己死,是她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野心,是她成日喋喋不休的幻想,活生生壓垮了賦予她血肉的生母。還有多少年後因殘自裁的郭麟羽,她是如此歡喜地捧出一顆心,又是如此遍體鱗傷地獨自回來,她明明只想給娘更好的生活,明明只想與郭麟羽有更好的未來……

好似她一生揮之不去的詛咒,註定要踩著摯愛的亡魂去摘懸崖之花。

是娘的死讓她突然明白了一切,眼前的被稱作父王的男人叫不出娘親的名字,也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她的出生不過是因他酒醉後拉著最好看的舞女春宵一度,翌日便因此事被太後狠狠責罰,再也沒有邁進小院一步。十四歲那年,蘇青舟用紙寫好娘的名字與生辰偷偷溜進佛寺想和娘親說幾句話,偌大的王宮都沒有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安置她卑賤靈魂的地方。燭燈古佛下,她看見習慣獨自禮佛的太後一顆顆撥弄著佛珠,忽然蜷身倒在佛前,摳著喉嚨咿呀地難受,正當老人伸手去搖鈴求救,少女從簾後走出,屏息踩住了她幹癟顫抖的右手……

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老人,或許至死都想不明白,面前的少女是誰,而她手中的字條,寫的又是誰的名字?時間過去了太多年,蘇青舟早已不記得當年是否對此有所觸動,更不記得是以何種表情面對那一幕,若要她猜測,約是在笑吧。

公主在回憶中倏然擡眸,恍若隔世地看著一雙難掩歲月痕跡的手在黑漆方桌上,極其輕微地顫抖,有一瞬間與太後幹癟的手所重合。印象裏賢妃走近時總帶著名貴的輕綢香氣,從緙絲廣袖中徐徐伸出一雙豐腴細膩的手,尖尖十指在她瘦弱的肩上搭著原來從未穿過的華麗衣裳。一時瞳中閃過某種覆雜的情緒,她憐惜她沒有改變命運的能力,敬佩她對子女毫無保留的愛意,明白她此時此刻心底無法直言的憂慮。

她記仇,也記恩情,牢牢握住婦人止不住發顫的手,呼吸在眼前氤氳作一片霧白潮氣,聲聲篤定道:「母妃對我有再生之恩,我絕不會拖累十六弟。」

作者有話說:

子娥青舟這個“狠人x狠人”組的感情線也很微妙,都喜歡,都不認。行吧,您們繼續玩著吧。

青舟真的挺好,天順年間敢想敢做第一人,吊打訣洛某位。

明玨:謝邀,人在訣洛,剛下早朝,生活幸福,有錢,有權,有小柏,勿拉踩,勿亂cue,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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