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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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玨初次見秦元魁是在漠北大捷之後。那時軍中士氣大好,可軍帳中不見人,慶功宴上更捕不到她半點蹤影——她正策馬揚鞭在各城各縣尋找李明珞。

小將軍在沙場野長了十年,早將李魏傳承百年的皇家講究拋之腦後,為圖方便不曾塗脂抹粉,草草穿了一身褐色簡行裝,頭上僅紮一根墨色發帶,甩著個大馬尾在宋國小城中快步穿街過巷。雖是粗簡打扮,卻仍舊蓋不住天生秀雅,又因與本地偏愛戴釵穿粉以小步為美的裊娜佳人相去甚遠,很是招人待見。她對人沒什麽戒心,又因趙攸那一句「醜得要死」不覺自個兒生得惹眼,堂而皇之行走在大街上,對路人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直到遭有心人用一個黑麻袋綁來丟進牢裏,才開始嘴裏銜起一根黃稻草反思是哪裏出了差錯。

宋王有一百個理由以她作籌碼找皇帝小兒要點什麽,但他親自來牢房裏賠罪,還以上賓之禮待她。吃一塹長一智,李明玨這回突然長了心眼,總以為他別有用心,一個歪身坐在稻草堆上賴著不走,撇下嘴角罵他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小人。秦元魁無奈,扔抓她來的人在牢門外磕頭道歉,聯絡李守玉派人來接,還搬了個椅子隔著鐵欄桿同她講什麽人心難測,出行在外要註意安全一類的老生常談,終是三哄四請地將小姑奶奶挪進了宮裏。

李明玨心中似是而非,依舊不知道他安的什麽心,問他謀財,他說宋國富厚,問他圖色,他說已經娶了一個李魏公主。正當她滿腹狐疑,秦元魁說:「想讓你好好看看宋國。」

這是他引以為傲、視如珍寶的宋國。一國之君因勤勉克己早生華發,心思卻清澈凈透得像個渴望誇獎的孩童,滿心歡喜地向見識過極致繁華的天家公主炫耀自家至寶。

他帶著李明玨逛遍王宮,與她微服游玩國都,甚至讓她扮作宮女藏在一人高的明黃大扇後面參加宋國朝會,還問她他的臣子,較當年李魏如何。李明玨在一旁跟舞劍似的玩著大扇子,手上尷尬地一頓。她純粹圖一個好玩,怎會料到這大叔要問這茬,遂是停下手,將扇柄搭在肩上掂量了兩下,訕訕摸了摸臉說離開北央時僅有十歲,不曾見過什麽大臣。

秦元魁聽後楞了一下,眉宇間有幾分失落,隨後釋然地撫掌笑道:「是本王沒有考慮周全。」

她那時尚不谙朝政,將許多事視作理所當然,在手握王印親力親為之後,方知秦元魁為了今時今日究竟付出了多少。

他把他的全部毫無保留地給了宋國,甚至是他作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而她做不到。

她或許有能力做到,但她不願意。

她重人情,知冷暖,有心悅之人,更有無法割舍的軟肋,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中泛泛一人,無法像秦元魁一般拼盡全力以一生作賭,日夜不休地織寫名為盛世的桃花源。

外戚滋事,朝臣窺權,子嗣相爭,外族侵擾,黃河潰堤,農田幹旱,瘟疫四起,蟲害頻繁……宋國看似泱泱大國,實則器大不休,昔日初穿王袍的少年懷揣休明之願斡旋其中,有心而無力,已數不清在多少個無休日夜裏為盛世二詞一次次奉上全部,又一次次被騙得徹底。三十年榮辱回首,與世不容,與勢相違,秦元魁悵然立於王城之巔遠望東方,旭日之光從始至終不曾照亮一寸王袍。而他碌碌半生,終是成不了那輪旭日。

李明玨看向弦月清輝中少女帶著淺淺淚痕的臉頰,不知當如何同她解釋其中覆雜的始末緣由。

「會打仗嗎?」柏期瑾忽然問道。

話剛離口,她恍惚意識到問了十分愚蠢的問題,急於掩蓋又不小心追加了一個更蠢的:「您會去打仗嗎?」

李明玨垂眼看著被她捏皺了的袖口,用手撫開額前沾濕眼淚的劉海,低聲說道:「會。」

微風挾著月華在王服之上靜謐流淌,她在風裏幹澀地抿了抿唇角,在身畔輕聲說與她聽:「但我會回來。」

我一定會回來。

弦月上中天,萬物在和緩的話音中息聲陷入一場安眠。

她,會有好夢嗎?

她,能給她一場好夢嗎?

柏期瑾呼吸一滯有些無措地盯著她。月光輕柔地漫過鼻梁,仿佛方才輕柔的一句話,她看到的不止是容顏,聽到的也不止是誓言。少女慌張地錯開視線,感到瞳心一刺灼痛,像在床邊油燈裏一小撮燈芯升起枯煙的那一聲劈啪。驀地,牙牙學語時師兄在難寐之夜講的一個個故事跌進腦海裏,故事中盡是少年英傑,將相傳奇……她不知為何眼眶一糊,心下酸楚難熬,又不可收拾地有了想哭的沖動。當年師兄們下山,皆溫柔一笑拉著她的手說會回來,但他們都知道,一旦踏入塵網紛爭,如何能自若轉身再回到山裏。年幼的她信以為真,一路追到了山腳下,搖著小手對漸漸遠去的牛車一聲聲道著再見。記憶裏他們都回頭了,因為不回頭,便沒有機會再看上第二眼。

男兒意氣揚揚一心立下功勳,成就偉業,看不上這些個不入流的小情小愛,她清楚地知道,她排在後面。

但如果有……

她想排在前面。

她的眼淚憋了太久了,在白石山上一滴也不肯撒,下山來了逮著人就喜歡嗷嗷大哭,對莊青衣是,對李明玨也是。

晶瑩淚珠滴滴從眼角墜下,李明玨用指腹輕輕將淚水抹去,還不忘哄她笑:「這回我是真的看見了。」

不料柏期瑾哭得更兇了,頭上白玉簪隨著抽泣一顫一顫的,不停地用手背抹著淚花兒,拿哭腔回話:「您看好了!給您看!」

見她眼淚止不住,李明玨怕她哭脫水了,站起身來添了茶水,悄無聲息地換了個座,拍了拍肩膀說:「給你哭。」

哭吧,沒什麽不好的。

游園之變族人雕敝殆盡,他們姐弟三人顧著逃命,都忘了哭泣一事。街道上馬蹄聲紛亂,血比水多,孩子們找不到水喝,嗓子眼幹得說不出一句話,論誰也不願意白白浪費一滴眼淚。他們東流西落,終在城郊找到一處廢棄農戶。她趕在天黑前悄悄溜出門去,不沾陽春水的手掛著血絲滿地裏刨,就著一丁點夕陽,硬是在田裏挖出一個大白蘿蔔。她略顯笨拙地將蘿蔔劈成三塊,拿袖子擦去血跡,再小心翼翼藏在身後,一顛一顛跑回屋裏。嘴角一咧,像變戲法一樣地掏給阿姐阿弟看。恐懼與陰霾占據內心太久太久,他們終能久違地由心一笑。三人把蘿蔔托在手心裏視若珍寶地吃了起來,在黑暗中啃食的聲音像小碩鼠歡快的曲子,忽然,這歡愉戛然而止,一滴清淚不約而同地從眼角流下,竟無半點哭聲。淚影裏父皇正坐在剔紅寶座拿撥浪鼓逗著兩個娃娃,母妃側躺在湘妃榻上用紈扇搖著熏熏夏風,他們兩個都愛哭,誰哭得厲害誰爭得寵愛……

這是留不住念想的水中月。

這是嗅不到香味的鏡中花。

蟾光透過一片綿綿秋雲,將所見之景打磨得寫意朦朧,李明玨靜坐在月華裏任柏期瑾在肩上小聲地抽泣,她有好多故事可以說與她聽,好玩的,有趣的,能逗她笑的,畢竟,她比她多活了那麽些年月。但她此時此刻只想安靜地伴她落下思念過去的淚水,她懂其中滋味,畢竟,她比她多活那麽些年月。

天下將亂,她是鎮守一方沒有野心的喪氣王。

我可以一無所成。

但我要保你一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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