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話意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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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齋內,一尊古銅色鶴形香爐怡然獨立,正勾起一只纖細鶴足,將兩支滿羽大翅徐徐收住。神形韻味恰被定格在垂首斂翼的一剎那。裊裊龍腹香由羽毛狀鏤空中緩緩溢出,薄煙繚繞,靜美安然宛若霧中閑鶴,微抹了一片朦朧。暗褐色香料在銅鶴腹中靜謐地燃燒,偶爾隱隱生出一小撮紅色火光,「嘶」的一聲,像鶴羽抖擻時羽管在不見光處輕微綿軟的摩擦,癢癢麻麻的。

它並非傲然遺世的仙鳥,反而有一股子煙火味,一雙鶴眸炯炯有神地瞅著紫檀大食案上那幾個朱漆三足盤。盤上跟過年似的疊滿了各色果子,壓得彰顯皇家貴氣的暗花螭龍紋只能從漆盤邊緣露出幾只小爪子。一張龍嘴呲著龍牙憋氣窩火,叫一堆栗子糕踩得死死的,喘不上半口氣。

食案邊上,一位清秀可人的姑娘撚著袖角,撲閃著大大的杏眼,春泉般的眼波滴溜溜地轉,不知在等待什麽。她身側穿著暗玉紫王服的藩王懶托著腮,擡起滿繡雲龍紋的衣袖,伸了一只一看便知極善玩弄風月的手,正不徐不疾地探向果盤。而對面那位眉宇清朗的官服男子屏息靜默,一顆七竅玲瓏心在官服之下不動聲色地思索著當如何收拾殘局。

此事須從頭說起。

趙攸近些日翻舊案翻膩了,想整點樂子消遣消遣,這不小半月前宋梁議和,他掂量著須借此旗號一用,來同李明玨後知後覺地閑扯幾句天下大勢。其實呢,是想調侃一下她這比烏龜還慢的進度。

老實說,他已經有點看不下去了。

他再了解李明玨不過,知道她對小姑娘真心實意,想自然地給她一份愛情。但愛情嘛,雖說不是不擇手段,但總歸是需要手段。他要不是在雨夜裏將顧婉逼到墻角,一把摟著她去了床榻,依家裏娘子那溫吞倔強的死性子,不知道要在訣洛城宮裏守著塊木頭浪費多少青春。他在疆場看慣了生死離別,不願白白虛度一炷香,妻與子,都要一鼓作氣搞快點。而李明玨雖跟著一群糙漢子跌打滾爬,但她仍舊是個磨磨唧唧的女人,就好這一口磨磨唧唧的過程。她也沒經歷過什麽正兒八經的愛情,和姐姐說親就親了,和青樓裏的姑娘們說睡就睡了,速度快得似天上一道閃電,一閃即過,在心上留不下來什麽。

這一回不同,這一回她想往心裏去。

他們二人雖在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更為熟絡之人,但也不至於處處皆是一路人。

朋友嘛,所見不同才損著有滋味。趙攸進宮來,即是嘴皮子閑了想損損人。一個幌子而已,誰曉得李明玨安的什麽心,裝得老正經了,還拉著她那個喜歡聽故事的小姑娘一起來了。趙攸聽德隆這麽一說,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不僅被看穿了,還被擺了一道。他進宮前想了好幾個感情問題,正事沒琢磨幾句,只得馬不停蹄地在心頭打著草稿。

一腳踏進門檻,架勢也足,可不?原本只是講幾句閑話,茶水足矣,如今糕點呀,水果呀,全安排上了,就連李明玨沒舍得用幾次的古銅鶴爐都給請出來了。

趙攸嘴角一揚摸了兩下臉,覺得沾了小嫂嫂的光,老有面子了。

柏期瑾微蹙著軟絨絨的眉尖兒,歪頭疑惑不解地問:「為什麽呢?不是廢好大功夫拿下的平原城嗎?」

李明玨從朱紅盤裏取了個橘子,嘴角含笑地看著她嘟著櫻桃小嘴細細思索,覺得跟阿貍拿肉墊踩心窩般的可愛,頭也舍不得低,不須看那橘子一眼,便十分熟練地剝開來。掐、剝、撕、扯,一雙手靈巧得很,一點汁水也不漏,一看便知道是老手。她一瓣瓣將橘子分開,把多餘的橘絡白絲撕下來攥在手心,側身遞了幾瓣給柏期瑾,柔聲引導著:「你猜猜?」

柏期瑾一面思考,一面接過橘子,塞了一瓣到嘴裏,搖了搖頭說:「猜不出來,會不會那塊地不好?」

這橘子汁水飽,再加她說得急,一不小心溢出了一滴橘子汁。好在李明玨眼疾手快,趁著橘子汁還未滴到白裙子上,一個揮手給接住了,還從容不迫地幫她打著圓場:「攸弟你說說看。」

柏期瑾在山裏野大的,沒有女兒家天性的敏感,只顧著吃橘子,小口小口嘗著滿嘴四溢的甘甜,渾然不覺發生了什麽,卻叫坐在對面的趙攸看得一清二楚。為了不笑出來,他猛灌了一口茶。本以為放下茶杯會遭某人一個白眼,誰料那人眼裏壓根就沒有他,笑著繼續給小祖宗剝橘子呢!重色輕友的家夥,趙攸本想尋個好時機編排她,轉念一想,算了,他這種老婆孩子大過天的人,也沒資格說這個詞。

趙攸只得苦笑道:「姓張的狠啊。」同時在心裏說,姓李的也狠啊。

柏姑娘聽起勁了,把橘子瓣往小碟中一放,揣起袖子來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二位,一個個問題活靈活現地寫在了白嫩小臉上:什麽狠?狠在哪裏?快給本姑娘講講!

李明玨見她不吃了也就不剝了,說事前不忘對著柏期瑾先誇一句:「說的不錯,平原城應有蹊蹺。和談之時兩國勢均力敵,梁國沒有道理在區區數日之內輕易將平原城割與宋國。除非背後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她在小盆中濯了回手,又拿帕子擦幹了,隨即說道:「比如龍夷。龍夷初到平原城便遭遇山洪,想是有人借機生事,鬧得宋國如今流言蜚語,皆說龍夷乃不祥之人。一個個事後神仙層出不窮,有說什麽龍夷進入宋地時正逢連月暴雨,村中一寡婦在降龍當天生了個雙頭小兒,甚至還有人說農人犁地挖著了石碑,上面赫然刻著龍夷禍國幾個大字。你說好笑不好笑?」

柏期瑾不解,說道:「這都是沒有根據的話呀。」

李明玨握著扶手回身坐正,氣質立即變得簡肅起來。她嗓音一沈,壓低了語氣:「真龍天子又有何根據,歷朝歷代的九五之尊多不勝數,同時同代亦有多國鼎力之象,究竟孰為真龍,孰為假龍?陳勝魚腹藏丹書,劉邦醉斬白帝子,有心之人假借天機,或造勢,或順勢,不為其他,左右人心而已。」

這位藩王說起正事來一板一眼,斷然沒了游花弄水那般輕佻浮氣,卻也無時不在逞弄美之態。柏期瑾捧著茶杯暗覷著她,緣著青瓷茶盞邊緣輕輕嗦了一小口,眨了眨晃著一汪秋水的眼兒,小心翼翼地求證:「您是說,這消息是有人刻意傳出來的?」

趙攸笑著一一指了指面前三個碟子:「或是宋國舊策黨為了削弱龍夷勢力,或是梁國為了挑起宋國內亂,也有可能是天子為了制衡兩方勢力,總之不大可能來自民間。」

李明玨手一揮,俯身在第二碟盤口叩了回玉扳指:「不必猜了,定是張子娥。前幾日我得來一封密報,說是平原山洪之後,有位老者暗中拜訪了宋國舊策黨一派,此人姓孔,與張子娥同為梁國五公主門下門客。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派人去了宋國煽惑是非,我不相信坊間流言與她沒有半點幹系。」

「可這些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呀,為什麽會有人去相信?」

李明玨回道:「你在白石山讀聖賢書,自然曉得,但不是人人皆像你一般斷文識字,讀書觀史。黃牛欣賞不來琴音,夏蟲也不知冰為何物,真理或許存在,但它處得太高,平民百姓看不到。至於其他人,你可還記得《戰國策》中鄒忌以與徐公比美一事勸齊威王納諫?張子娥相信是為了引發宋國矛盾,宋國朝臣相信是為了借此壓制龍夷,平民百姓相信是因為淳樸無知,至於宋國公,他身處於旋渦中央,近解內憂,遠除外患,首尾不得相顧,見事並不真切,此所謂,王之蔽甚矣。也就只有像我們這般事不關己的清閑人,才無關利害地評上兩句。」

趙攸沒想到李明玨能沈下心來循循善誘地說這麽一番話,竟還有幾分為人師表的樣子,不禁也正言肅色地給柏期瑾補充上兩句:「凡事並非只有真假兩面,因果也不一定相互輔證,譬如龍夷不詳一事,既無法證明它是真的,又無法證明它是假的,但它引起民怨,影響士氣,不容置疑。不知真假之因,推及動搖國本之果,其因真實與否,已不關緊要。」

說著說著,趙攸低眉一想,轉而對李明玨說道:「張子娥針對龍夷不假,但很顯然,她不想親手除掉龍夷,不然平原城之後她不會將軍務一概交與龍翎。」

「那倒未必,興許是怕了吧,平原城她自個兒也不被埋了嗎?估計嚇得夠嗆,」李明玨擺擺手,講得十分隨意,見沒人理她的笑話,就又冷回了臉,薄唇邊上多了一味冷刀般的笑意,「她是想借宋國公之手,殺掉龍夷。」

威逼一國之君親手除去得力之臣,多少年過去了,葉相之事再度上演。描摹畫樣雖然老套,卻是行之有效的誅心之計。孫子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屈人之兵無須戰也,在百姓之間傳播流言,在宋地聯絡舊策一黨,再在平原城設下某種陷阱機關,張子娥駐守平原不問軍事,亦無不妥。趙攸與李明玨所見一般,話鋒轉回了最初所說的那個狠字:「所以說這招狠,宋國如今求賢令擺在那裏,殺了龍夷,士子心寒,不殺龍夷,民憤難平。」

「這事兒沒這麽簡單,現今休戰了,民憤雖有,卻不足以撼動龍夷根基,此局顯然還缺一味猛料。」李明玨把盞在手,忽想起了什麽,眉梢一挑,說道,「我的探子最近搜刮來了不少情報,我從裏面聽到了一條有意思的。據說宋國坊間有流言,說是什麽親族托夢,想運送屍首返回故鄉。魂歸故裏,這是常事,只是山洪困難,人也不好挖,道途迂遠,更有風波兇險。宋國公派龍夷去平原安撫陣亡家屬,想必運人回鄉也在範疇內。如此說來,宋國公想要回平原城也有道理,畢竟打破流言最好的方法,就去親自除去流言。」

話罷,她還不忘笑著點評兩句:「可惜差那麽點意思,若是張子娥那只白白嫩嫩的小龍來,說不定可信度更高一點。」話剛說完,突然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響起,伴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氣聲,德隆抖著雪白的拂塵遙遙喊道:「探馬來報!」

李明玨揮揮手示意他歇著點,德隆顫悠悠扶著門框說:「探馬報來,平原城發了瘟疫。」

……

議和書上,梁軍後撤一百裏。

李明玨眼波一閃,看了看在座二位,沒想到方才想到一半的問題,答案竟來得如此之快。

趙攸深吸了一口氣,斂息扶額,神色落在手掌遮掩的陰影裏,一時難以判斷:「又有人要借題發揮了。」

「下令封鎖宋地邊境!」

氣氛在襄王冷冽而果決的話音中驟冷,古銅鶴腹中那一塊龍涎香在燃盡之前極為短促地傾力一爆,一捧青煙夾著煙灰碎子在四下無聲中啞然下沈。額角淌了汗的公公在一聲令下時心中一震,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旋即轉身心急火燎地一個跨步跑出了梧桐齋。

李明玨攥緊了手心,垂首看著長案沈默不語。少頃,她擡指揉了揉眉心慵懶地將鳳眸微闔,而後端起茶杯用指腹一圈圈心不在焉地轉著杯口,一甌清茶似在漫不經心中化作了酒。天下要亂了,這話被人說了好些年,但這回她貨真價實地感受到了山雨欲來時潮冷的涼風。

這個張子娥,是在玩真的。

漠北小王羽翼漸豐,宋梁和談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皇天將傾,四方窺覦,為了名利權勢不擇手段之人大有人在,而她,不知能在半醒半醉中持劍守護一方天地到幾時。

李明琿雖算不上是英勇神武的明君,卻也絕非昏君,放到太平歲月,他亦能稱作一個無功無過的帝王。但如今這世道,平庸即是罪過,平庸會遭豺狼野豹窺視蠶食。軍師提筆輕輕款款落下錦囊一句,將軍在沖殺把一方寶劍拭得雪亮,史官端坐在案前用刻刀為他們篆下美名。小卒單甲上陣,百姓顛簸流離,他們沒沾上新朝新代一丁點好處,但權力更疊卻須以他們的性命為藥引。當開國榮光灑滿某位真龍新君的面龐,文武百官在青天朗日下振袖三呼萬歲,他們卑微的靈魂擁擠不堪地蜷縮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裏,是否投胎到了一戶好人家?

窮兵黷武的意義她早就看不清了。

所以說,她打第一眼看張子娥便覺不順眼。

李明玨側身撫了撫鬢角,透過剔透的瑪瑙杯,緩緩擡眸覷了眼窗外漸黑的天色,話聲微醺地說了什麽。

「梁宮可能要開宴會了,你知道的,梁王……最喜歡宴會了。」

作者有話說:

繼續一章正戲。

明玨,絕望:我覺得我那句損得很好,你們怎麽不笑一笑!

小柏,正經臉。趙攸,正經臉。

明玨,拍大腿:這幫人太難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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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攸x明玨,時事點評專家,照明組,站著說話不腰疼二人組。

小柏:雖然我幹啥啥不行,但老師一直是請的最好的。

趙攸:要老婆,要娃,要孫子,要孫女,人生苦短,都給大爺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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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玨:城北徐公的故事曉得伐?

趙攸:但您是真的美若天仙。

明玨:幹啥啥都行,拍馬屁你第一名。

小柏,後知後覺:嗯,趙大哥說的對。

明玨塞橘子:嘴真甜。

趙攸:我的橘子嘞?

明玨,砸一橘子過去:自己不會剝?

紅顏:合著你會剝?

明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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