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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人之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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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蕭瑟,枯索枝椏在秋風裏拿影子輕輕撓著菱花木窗,已是通明透亮。公主方醒,還未睜開眼睛,扯了兩把被子提到了下巴尖,伸手在床上左右探了幾下——果然沒了影。若非氣力已經恢覆,真似一場夢。她早有預料,真不指望張子娥會主動留下來陪她一夜,溫情滿滿地道聲早。蘇青舟屈指揉了揉眼,用指尖理著打卷的發梢,處在藕色紗簾裏滿意一笑。她笑她再了解張子娥不過,處事方法,為人秉性,可謂十拿九穩。

她今早穿了件湘妃色百褶裙,肩上搭著個銀狐毛滾邊小坎肩,寬袖邊勾了一圈流水紋金線,清貴氣兒足,襯得瓜子臉上氣色極好。聽回廊前一點腳足響,張子娥闔上門扉從房裏出來,兩袖鉆秋風,膚底細如瓷,眉眼幹凈得不行,一點瑕疵也不摻,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此生沒沾過葷腥。她也就指著模樣妝點清素騙騙人,她沾過了,昨兒一手在公主房裏沾了可多,可身上風流汗一散,當真像個沒事人。惹人惱火得很。公主一手搭著小緣翠色衣袖,眼睛一眨,勾起嘴角問了一句:「先生睡得可好?」

「很好。」張子娥答。

「我看不太好。」蘇青舟低頭攏起指尖掩唇笑了笑,挑著眼角春意看她。

張子娥心裏噔地一下重了一拍,舌尖倏而嘗到星點麻澀,不由得抿了抿嘴唇——公主這是笑她侍奉得差了。張子娥謂此心知肚明,但不得不在心頭給自個兒說幾句公道話,事到臨頭匆匆上陣已是全力以赴,要說有何不足,那皆是因準備功課沒做足,不能全全怪她,若是公主早些相告,亦不至於和傻字沾邊。她臉皮子薄,心眼小,一個傻字著實承不起,至今還似懸在顱頂上,一遍遍繞著圈晃人眼呢。張子娥訕訕地摸了兩下臉,改換話題:「南渡坡一事?」

果然張子娥眼裏只有軍情。公主並不詫異,與她淡淡一瞥,側眸留了個淺笑,隨即輕折柳腰,旋身向亭子走去。長袖隨著裊婷步子款款搖曳,左一搖,右一晃,韻態娉婷,不禁讓張子娥想起了輕搖緩展的身子,昨日見過的。嫩白指端忽然拈起袖口,卷了個漂亮精致的褶,像叫酥手揉皺了的被單,昨日也見過的。張子娥咽了回口水,擡指按著眉心正欲驅散雜念,卻見修長纖細的食指在艷陽下微微翹起,輕輕一勾,正如藕荷色簾邊那樣,不動聲色地挽起好些誘惑。

公主這是在邀她同去涼亭,張子娥三兩步跟了上去,心中無底,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因見公主不急,亦無法子,張子娥只得顧自思索其中可能,板著臉看小緣捧來個剔紅九龍紋四方盒,撩起袖角麻利地取了幾盤糕點擺上。這茶杯一碰桌子,喲呵,一抹翠色一晃,風一般沒了蹤影。

蘇青舟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掀蓋扇扇茶香,更以茶蓋為遮,擡眼細瞧著張子娥,薄唇抿著,眸光深邃,尤其是那眉尖,壓得極低,烏雲落山腰似的,一副有問不敢言的樣子與昨天可有異曲同工之妙。她輕呷了一口茶,因覺得有趣,便故意不說話,想再多瞧一會兒。

這糕點張子娥吃得沒滋味。山中食物味寡,她是到山下來才嘗了人間美味,猶記那日她背著個書生氣濃的竹制書箱,格格不入地立在鬧市街頭,望見巷角那頭推來一個粗制小木車,上頭插著面半新不舊的布幌子,老師傅帶著深灰色頭巾,將汗巾子一甩,從兜裏掏出一只老繭手來,一把撩開白色屜布,熱氣登時一騰,掀起清甜的米面香。而後她各地周游,常聽得歲月風沙的幹嗓扯出吆喝聲,什麽豬肉包子軟皮大餡,鮮蝦餛飩嬌嫩彈牙,石鍋鱸魚湯汁甘美,還有各式點心蜜餞,賣相精美,口感或酥或脆,是每到一處,便要換一處新鮮。口腹之欲實乃人之常情,她讀書觀禮,知曉欲不可縱,自然懂節制不貪嘴,不過是偶爾饞一個新鮮滋味,豈若龍珥,活脫脫一小饞蟲,坐在椅子上踢著小腿,眼兒圓溜溜地轉,像只花栗鼠一般盯著一碟菜,能捧在手裏的,絕不放在碗裏。張子娥常自省嬌慣她了,叫她吃壞了牙,不然怎麽一顆新牙只冒了個小尖,一年了都無甚動靜。後來蹭上了公主府,夥食大好,頓頓吃得有滋有味,特別是梁宮那回,叫她記憶猶新。無奈今日她心中忐忑,舌尖依舊麻澀著,像嗑了一顆大花椒,嘗不出別的味道。

「今天這碧螺春不錯。」

「嗯,不錯。」

「先生,我們今天喝的是龍井。」

見公主唇邊哂然一笑,張子娥正準備舉杯的手一頓,暗暗撫著霽藍釉小杯不朝光那一面說:「我不懂茶,公主說好,便是好。」

蘇青舟含笑看著她,因她遮掩得好,也不無心去拆穿,長袖一甩,兩手搭在膝上說:「托先生之福,宋國如今內亂不小,龍夷圍困龍翎多日不動,你知為何?」

「朝中無人想再讓龍夷立功了。」蘇青舟蔑然一笑,斂袖露出皓腕,拿了塊桂花糕,接著說,「龍夷再厲害,也須聽王令。」語罷,她看了張子娥一眼,張子娥一個頷首心領神會。她聽話,她超級無敵聽話,連公主要她上床,她都上。

「何時來的消息?」張子娥問。

蘇青舟不答,只是側首望向院中,小緣姑娘握了小銀碟蹲在地上,正用鑷子起夾幾塊生肉在餵信隼。見隼兒吃得歡,公主也咬了口手中桂花糕,晚桂味道香濃,芳香流竄,一點即散了清早唇齒間一索寡淡無味。她拿眼梢瞟見張子娥望著信隼沈思不語,將剩下半塊放在白釉花口碟中,指腹撚了回青色繡蝶帕子,與她說:「他們想拿當年對付葉相的法子對我梁國,呵,飛不出一只信鴿?可笑,未免太小瞧了梁國信隼。宋國大肆宣揚龍翎在南渡坡的劣勢,不過是掩人耳目、狗急跳墻的手段,之前局勢乃是誤判,故爾無須慌張。」

「宋國可有其他動靜?」

「宋國使臣已進了梁都,先生猜猜?」

「求和?」

公主莞爾一笑,纖纖玉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張子娥腕上,說:「這不正是先生想要的嗎?我早與父王說明,和談一事,我來主辦。」

張子娥展眉長籲了一口氣,收回手時嗅著了腕上淡淡桂花香,以為甘甜清香,遂自取上一塊,安心地吃起茶來。

少頃,張子娥問:「公主方才所說的葉相?」

「哦?你不知?宋國內鬥不是頭一回了,當年葉相被困於瀟水邊,宋國公人在王都,兩人傳了十來封信,卻無一封到了對方手裏。有的鴿子死在了韓地,有的死在了宋地,你說可是同一批人幹的?那年我的隼還逮了幾只死鴿子回來,這信還叫我看著了一封。」

「寫的什麽?」

蘇青舟放下茶杯,笑盈盈地與她講:「情話。」

情話?這宋國公和葉相,兩個差了十多歲的大男人怎會在信上講公然講起了情話?但是張子娥鬼使神差地沒有起疑心。不因旁的,誰叫公主唇邊茶水微潤,聲音亦是帶了水鄉的軟款,溫婉柔和而不失嬌俏呢。張子娥眨了眨眼略微發怔,只覺清心悅目,挪不開視線,仿佛還未從床褥間一場潮熱香汗中緩過勁來。

蘇青舟唇瓣微嚅一下,以為她是想聽故事,便說:「約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既已約定好於黃昏成親,為何要在半途改變心意。據說葉相死時身穿一件紅衣,如此說來,竟是通順的。

***

訣洛朝會往往熱鬧非凡,兩派臣子在大殿上拉開陣勢吵得火熱,反觀一方之王高居王座,大多懶挑著眉梢托腮觀望,時而喊停點評上兩句。今兒不想卻落得十分冷清,了無一絲生氣,外頭兒涼風都比一群高帽官袍的要喧囂歡騰。彭大人稱病在家,管大人回鄉省親,朱大人老母病重,各種亂七八糟的借口李明玨在上朝前聽了一大圈,聽到後面,還有撞了的,她噙笑調侃著來報信的家仆,說:「這個借口馮大人用過了,你換一個。」那家仆一看便知不是老江湖,圓場話說不順溜,頂了張紅臉,跟塊木頭一樣杵在那兒尷尬地搓手賠笑。

李明玨百無聊賴地用兩根手指支著下巴,睨著脫下戎裝改穿一身官服的罪魁禍首,只見他一雙笑眼彎彎,豐度軒昂立在大殿正中,身段尤其斯文,正大大方方甩著衣袖一一向各位同僚拱手行禮:「問諸位安。」大家夥隨他一並笑容滿滿,胡子一捋用好幾道褶子掩蓋笑中寒磣,心中忖著您不在大夥都安生,嘴裏說著:「一切安好,趙大人客氣了。」

李明玨話不多,不出意外地覆了趙攸原職,命他繼續統管審督院,隨後擺擺手,讓大夥講講近幾日都有什麽雞毛能拿到殿上來談一談。眾人揣著袖子面面相覷,互扔眼色,場面一度冷如冰窖。怪不得諸位,一聽到趙將軍回了,或在絞盡腦汁想請假理由,或抓耳撓腮連日收拾馬腳,哪有什麽心思管旁的閑事。本以為輪空一回無傷大雅,孰料全員想著輪空,竟無一人有事要提。李明玨微微一笑,把玩著手中玉扳指,看各位現場編圓一個個故事,並在心裏給他們的演技一一打了分數,不禁覺得看膩了熱火朝天的景象,不時換個口味也是一件怡情雅事。

朝會後,李明玨扣下趙攸。

「訣洛城器小,趙審督才大,若是再在我訣洛城待個幾年,本王看這朝堂上的人啊,」她玩味地掰著手指頭,「十個手指頭就能數清。」

趙攸躬身打著哈哈:「小官不才,您過獎了,過獎了。」

李明玨調侃完趙攸的能耐,又提點道:「舊案你緩著看,翻舊賬別翻太狠,多留時間陪陪老婆孩子。」

趙攸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那種人嗎?」

李明玨低頭一笑說:「不與你說了,我去找柏姑娘了。」

這會子柏期瑾正在菜園子裏侍弄花草。她以前只會種菜,不會養花,最近在和德隆學怎麽修剪花枝。德隆見主子來了,一步步後退,往廊下一鉆,消無聲息地沒了身影,反倒是阿貍素來嬌氣不看眼色,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跑到柏期瑾腳邊一圈圈轉著轉兒。見李明玨來了,柏期瑾擰眉扯了扯被爪子勾著了的白紗裙角,三兩步跑至她跟前,鵝蛋小臉上寫滿了疑惑:「襄王殿下,最近阿貍總是在叫,怎麽回事?」

小嘴撅著,櫻桃蘸水鮮靈靈的,似還在與阿貍置氣呢,又強抿著不好意思說出來。

喲,告狀呢,後院起火呀。李明玨斜挑著一條英眉,側眸探身瞧了一眼,家裏嗲貓已經翹起尾巴蹭到腳邊上來了。她看了看阿貍一副粘人相兒,若有所思地問柏期瑾:「你不知道?」

「不知道。」

「人之大欲,飲食……」她沒說下去,一手攬起阿貍,嘴邊留了笑,見她臉兒紅了,便回身走了。

作者有話說:

可喜歡攸弟,我最喜歡的配角兒。明玨也逗,想出一本明玨逗趣大全。

子娥,蹦起來舉手:人之大欲,我曉得,我曉得。【好了好了,您操勞了,歇著點。】

明玨:你撩得累不?

青舟:反問您一句,您撩得累不?

明玨,微笑。

青舟,微笑:傻了吧,本公主畢業了。

明玨:不,姐姐我覺得你沒有。

青舟:還姐姐,姨!

明玨:嗯,小姨我覺得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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