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古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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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玨與趙攸原定在沙丘相會,順道與秦醫官敘敘舊,無奈人家秦姐姐忙著采藥和帶孩子,一封信裏空蕩蕩的,僅回了三字——不得閑。李明玨振振信紙,忖著秦醫官是個大忙人,一點面子都不給,若真不流點血,生點毛病,任她是個王都找不著人。罷了,強扭不甜,有本事的難免有脾氣,不見便不見吧,旋即筆下一揮,與趙攸改在黃撫兵營碰頭。

上回不曾來得及好生告別,這回臨行前似也不知當如何告別,一個意思翻來覆去數遍,到嘴邊了,便覺矯情了。所謂因地制宜,對癥下藥,什麽想你,什麽舍不得你,對別人或許說得出口,但對好逞大人的柏期瑾,怕不是會被當成傻子看。

而柏期瑾雙手攏在袖子裏,同是思量了好些話。雖然她仍對上回塗藥之事心有餘悸,但就是舍不得,不想讓襄王殿下走。她不擅處理離別,一出生娘親就離她而去,後來的葉師兄和周師兄同樣一去不覆返,弄得如今只要有誰要離開她,便免不了一番擔驚受怕,什麽希望您能快點回來,什麽希望您能帶我一起走,對別人或許說得出口,但對襄王殿下,怕不是會被當城小孩子看。柏期瑾眉間微蹙,問道:「您明日何時出發?」

「正午吧。」

「那您何日回來?」

李明玨長袖低垂,放下索然無味的折子反問道:「你想我何日回來?」

柏期瑾看著長袖空中輕輕搖擺,好像忽然被波及到了。她好奇襄王殿下如何把控周身氣場,為何一舉一動無時無刻都能折出光來,既可灼灼炫目若燦陽,又可綿綿軟軟籠著人,好似一團柔和小星光,搖晃得一心春水十分動蕩。叫人不敢直視,又想直視。她便像一只不長記性的小野兔,三天兩頭被逼到這般夾縫間無路可退,只得耷拉著耳朵委屈巴巴地左顧右盼。她不曉得君王是否皆如此?城中就一個王,連個比照都找不到,柏期瑾空念著自己是個山裏人,每天跑跑跳跳,嘻嘻哈哈的,不管是說話做事,都少了那份從容不迫的把控感。

即使給她十九年,把差的給補上去,估計也沒得比。

有時候講不清楚吸引到底為何物,許多想法在不知不覺中產生。她或許意識不到,但將兩個人放在一堆比照往往是第一步。般配,是否一般,是否匹配,心疑這樣的自己,能否名正言順地站在她的身側。

柏期瑾陷入一攤子沒完沒了的思索,突然發現忘了答話,擡眼一看,襄王殿下依舊坐在一旁耐心地等著,未及走神太遠,她小嘴一抿趕緊答道:「路……路途那麽遠,您什麽時候回得來,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您這麽問我做什麽?」

日頭正好,暖意融融,一雙鳳眸斂了銳利,且將目光蘸上溫溫秋水,緣著光線緩緩淌過不輸給初綻花瓣般的柔嫩臉頰,饒有趣味地品了品她近日以來各種各樣的心不在焉。薄唇抿了回滋味,旋即輕輕一笑,道:「想看看你想答又答不出來的樣子,還有……」

柏期瑾聽後眉毛一蹙,不由得攥緊了小拳頭。

「和皺眉頭的樣子。」李明玨擡起手來,食指在空中繞了一個小圈,停住時正好指向眉心。她見柏期瑾隨著話音一頓立馬舒展了的眉頭,覺得生動極了,隨即起身走到她身旁說道:「我怕我去接趙攸這些日子折子堆太多,你若覺無何不可,便幫我批了吧,留個‘明白’就好。」

「您的字跡我模仿不來。」

「我教你。」

唇瓣一啟,溫言款語融化在了溶溶光影裏。

李明玨將衣擺一甩款款落座,按好了紙,提筆在端溪硯中潤了潤,寫下兩個小字。柏期瑾探著頭在一旁瞧著,只覺靜距離看襄王殿下斂眉運筆,似比平日還添了幾分迷人。她搖晃了一下小腦袋,提醒自己專心,趕忙拿筆跟著寫了幾個,發現不太像,來來回回試了幾輪,仍舊差點意思。

「不然您握著我的手寫吧?」柏期瑾手裏握著筆櫻唇一彎,側過頭來時眸中光落熠熠如星子。李明玨對上含了星子的雙眸楞了一下。上回是望書提議便算了,這回主動送上門來,柏期瑾什麽心思,她一個沒什麽把握都可以先鼓吹三分的人,竟然有點估摸不準。

見李明玨不答,柏期瑾像只枝頭小麻雀一樣飛快挪近半步,問:「嗯?」小姑娘探究心極強,想到古人曾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既然想了多久都想不通,不如保持清醒地切身實踐一回,再一探究竟。

李明玨招架不住,點頭道了聲「好」。她抖了抖袖子,有些忐忑地坐到柏期瑾身後,屏住呼吸輕攏著她,如此毫厘之差,已是有形無實,與擁抱無異,或是說,比擁抱更熬人。她好久沒抱過人了,手仍留有沾惹風波時的記憶,生怕一個不留神就習慣性地將人攬住,而且她那麽香,那麽近,又是心悅之人。

殿外秋風拂拂,落葉亂飛,落在眼中盡是熏熏燥熱。

一瞬間她好像轉變了立場,筆變作藥膏,手化作肩膀,成了當初上藥的柏期瑾。

有點,心不在焉。

她握上她的手,慢慢的,幾乎在顫抖。

呼吸,不太穩。

柏期瑾機敏地察覺到了氣息中微妙之變,依舊坐定身子,乃將杏眼微微斂著,用長睫掩蓋目光去向,小心又好奇地打量,感到襄王殿下此時沒了高高在上的仰望感,仿佛從雲端被拉了下來般近在咫尺。原來,襄王殿下也會像她一般慌亂,也會像她一般心兒砰砰跳。她輕咬著軟乎乎的唇瓣,忽如其來地有些歡喜。古人啊,誠不欺我。

李明玨屏息強寫了幾個字,筆鋒僵硬,斷無先前龍飛鳳舞。自幼習武,如何精準地掌控身體各部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可她的心跳得好快,不受控制地跳得好快。

情,原是這般不能自禁。

手不能自主,眼不能自主,每一寸肌膚都顫抖著渴望靠近,卻又被理智一次次壓下。意識在清醒和淪陷之間徘徊幾度,最終卸甲而歸。趁著額上汗珠尚未滑落,李明玨退了半寸,說:「我好像不是很會教人寫字。」

柏期瑾見她失落,擱筆安慰道:「一定是我的問題,您看這明白裏的明,和我名字裏的期是同一個偏旁,我就會情不自禁用我的寫法。」

李明玨還是暈的,聽柏期瑾說話十分費力,她好不容易把聲音裏一個個字記下,再強行串成一串理解成意,一想,還真是!她看了看柏期瑾,此時尚能理智地搬出一套安慰人的說辭,她覺得她輸了,她早就被擰成了麻花。正當她想著,柏期瑾難得地沈默,小手僵在半空中,眉梢挑著,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似在專心想些什麽。李明玨還忙著解麻花呢,沒工夫想太多,忽然,柏期瑾側了身子,肩膀前後扭了扭,飛快地縮到了李明玨懷裏,頭一偏,豎起耳朵來:「襄王殿下,您的心跳聲真好聽。」

完了。

筆是徹底拿不住了,落在紙上直接砸出一道墨痕。

李明玨不禁懷疑這丫頭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不敢隨意碰她,卻大著膽子來試探了,她徹底忘了之前做的種種假設,恨不得白紙黑字把「勾引」二字寫在紙上!

不管是自知還是不自知,都是!

她哪料得到會有今日,畢竟,以前她才是不自知的那個。因果報應,老天長眼,該還的債果然遲早要還。

李明玨眸光一掃,瓷白小臉兒並沒有紅,柏期瑾似乎學會了該如何正確地使壞。人都靠到懷裏來了,一伸手就能解決的事兒,她可以說有六分穩,但六分穩完全不夠,即使是八分,李明玨都要掂量幾下。普通的喜歡便算了,如此愛重,她不得不萬般謹慎,不願因放手一搏而前功盡棄。因此沒有萬全把握,縱是常勝將軍,亦寸步難行。而且她即將遠行,如果成了相思難受,如果沒成更無法挽救,思前想後,只能說是時機未到。

怎麽辦?按兵不動吧。柏期瑾惹出來的事,得她自己去收尾。

柏期瑾縮在她懷中愜意得很,就是喜歡襄王殿下這副不太穩重的樣子,跟小貓被順毛似的心滿意足,舒服到了頭發尖。氣氛在沈默中變得尷尬,柏期瑾聽著一聲聲心跳,突然意識到失禮了,卻不知道要怎麽收尾,而且她也並不想收尾,襄王殿下這個樣子著實不多見,下一回看到都不知道需是猴年,還是馬月。

怎麽辦?靜觀其變吧。襄王殿下總有法子。

時間在沈寂中緩步而行,兩個懶蛋都指望著對方做點什麽,於是一齊僵在原處,不須多時,心跳聲你一拍,我一拍般輕緩交疊,若不是臉上都有點掛不住,倒似戀人之間相交多年的默契。

嘴皮因熱度起了燥,李明玨舔了舔唇角緩過了氣兒,才察覺前一刻期待柏期瑾去收尾的想法蠢透了,這家夥慫成這副模樣,一看便知是有本事撩,沒本事負責。她撇了撇嘴,感嘆柏期瑾能輕輕松松把她打回原型,仿佛一朝回了什麽都不懂的少年時候。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正所謂進退有度,李明玨鳳眸一瞇,身子緩緩前傾,很自然地擁著她。呼吸溫熱地灑在耳畔,似低語般難耐。她嗓音原本柔軟,因少登王位急於服眾,刻意學了低穩厚重,再陡然壓低便若一汪溫泉水驀然滿溢,酥麻蝕骨,幾乎要將人溺斃。

「你的,不給我聽聽?」

柏期瑾仰著鼻息,耳根一軟,眼眶霎時餳澀,好若阿貍炸了毛,飛一般地轉過身去將筆拿起:「我的不好聽,我練字,練字!」

李明玨在她身後笑著,發現有一根長發半夾在衣襟上,想是方才跑太急給扯落的。她瞄了眼柏期瑾歪歪扭扭的字,笑著將發絲一圈圈卷在食指上。

收下了。

作者有話說:

小學生明玨!

明玨:我壓力好大!我好怕失敗!

對自己有點信心!

明玨: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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