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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風雅卓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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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珥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她心心念念的張子娥姐姐睜開眼睛,那定是要如膠如漆般賴在床腳,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公主見她拉著張子娥一時沒完沒了地撒嬌,伸手摸了摸小腦袋,俯身與之一笑,識相地起身告辭。她雖還有話要問,但怎麽著都不至於同個孩子搶人。而且因為某人一番不明所以的餵食之舉,公主心裏發慌,嘴亦不大利索,若是發揮不好沒問不出來東西,可就壞事了。都說伴君如伴虎,她分明是君,想問個什麽,不僅要打個草稿,還要求個天時地利人和,惟恐又叫張子娥給糊弄了。為人臣子能反客為主做到這份上,也是能耐。

蘇青舟拍了兩下臉蛋,稍作清醒,嘴裏仍舊一左一右含著兩顆蓮子,一口咬下,不禁嘆道當真是一個苦,一個甜!她撫著左腮在長廊上回望,舌尖泛著蓮心苦澀,耳中聽著屋內歡聲,不由得握拳暗聲嘟囔道:「這張子娥,聰明得過分了!」

翌日,蘇青舟邀張子娥來小亭一敘。

亭為木質,下設一方白石小幾,幾上布有一青色玉壺,兩個白潤小杯,右側坐著位綾羅翩躚氣度矜貴的妙麗佳人,左側坐著位眉眼寧和舉止溫雅的狂妄之徒。涼風習習,素袖當風漫舞,綢緞淺泛薄光,一時輕紗綿綿巧翩躚,茶香盈盈飛滿座。這二位坐一處,執杯品茗,縱不談論風雅,也是極為風雅的。

公主舊疾似又犯了,她無恙時總帶有那麽一點恰到好處的狠意,點綴出了百般精神,如今那銳氣被病意蝕了心骨,成了軟膩。拿杯時茶杯似比腕重,呵氣時吐息似比雲輕,眉眼間不自覺多了幾分媚意,酥麻勾魂兒,看一眼便酥溜兒到骨子裏。媚態佐以豐腴,往往流於爛俗,今配上公主一身孱弱纖骨,倒像了那捧心西子,新露般清透動人。她隨意半倚在欄桿邊上,任由欄側纏藤花葉搭肩,款款提腕細嗅茶香,輕輕吹散雪泡一般的茶沫。唇珠微微點了點茶水,小抿一回,帶著點嬌娥囁喏時的雋雅。

而張先生穿了件白凈寬袖,未有任何紋樣修飾,僅以兩束發帶將頰邊碎發稍微挽起。古來系帶之法眾多,今以花結最為入時,勿要以為張子娥不知跟進當下新潮,她每日為龍珥系的發帶正是用了以繁瑣著稱的花結。輪到她自己這兒卻是刪繁就簡匆匆一系,既幹凈又規整,配上墨色長發,雪緞白衣,倒也襯她。

看她衣著整肅端坐在亭中,便會有些想不起來那副落魄模樣,腦中記憶像是被抽去了一般,什麽畫面都沒有,比一場大夢還不著蹤跡。這仿佛是某種與生俱來之力,讓她永遠是古籍黃卷中捉摸不透的仙人。蘇青舟以為,下次再見她落難,比起請個大夫來號脈,不如請個畫師來將她畫下。最好是再精裝裱定,掛在墻上。

敘禮罷,思緒已轉了數番,是時候言及正題。公主徐徐放下茶杯,問道:「先生可還記昨日所說的毫無隱瞞?」

「自然。」

「山洪一事,還請先生解惑。」

在張子娥臥榻那幾日,公主原計安排孔崇山在梁都安撫陣亡將士家屬,卻意外發現這三百人親眷寥寥,縱是尋到了二三遠親,也交集甚少,幾乎喚不出名兒。戰亂流離乃是常事,但憑公主對張子娥的了解,一切似乎不僅僅於此。

她帶著疑問前往軍營,從一小兵那得知張子娥雖身掛令牌,但鮮少過問軍務。平日裏愛好編排那些個雜兵,三百人一組,或操練,或種地,或值宿,總之皆是不殺不打,無足輕重之事。小兵為馮三部下,說話時火藥味挺重,似積怨已久。冤有頭債有主,而後公主又去覓了馮三小將。這位在平原城大顯身手的少年郎脾氣剛直,藏不住話,三兩下便把張子娥授意他攻城陷地之事招了個明白,還在公主臨走時直楞地問了一句:「小將的封賞……還有嗎?」公主回身瞥了二楞子一眼,難怪張子娥會選他,這人能做事卻心思淺,極易把控,乃回道:「那便要看將軍能不能嚴守口風了。」馮三抓了抓頭,憨厚一笑,回道:「小將知道張姑娘是公主的人,這才說的。您放心,別人那,我一個字都不會講!」他表忠心時很是激動,揮手一不小心打倒了身側長矛。矛頭落地一聲重響,恰好落在公主裙邊。小夥瞳孔無限放大,三兩步跨上前來扶正長矛,邊扶邊問:「小將的封賞……還有嗎?」

話別馮將軍,最後該去找個雜兵說說話了。不同於先前那些個,雜兵說的盡是好話,將平生所知為數不多的好詞全用上了,還說張子娥沒有官架子,常與他們說家常話。這倒是不新奇,流言也是這麽說的,問題在於她為何熱衷於與雜兵閑談。

人皆有所長,公主體虛之時常伴窗閑坐,在時光緩步滴答間學會了當如何觀察。除了與龍珥極為親近,張子娥在公主府從不主動與人攀談,若逢人與她搭話,她便謙和一笑,以各種方式巧妙收尾,於行禮之後轉身而去。不是所有的傲慢都要劍拔弩張,這位國策門高才的傲慢展現得十分溫雅細膩。顯然她很清楚時間應當花在何處,從來不和無用之人多說一句閑話。而如今她願意花大把心力與凡夫俗子交談,若不是有利可圖,還能是什麽?

幾番對話下來,公主察覺到小兵有意無意間傳達出一個共同點:山洪當晚,輪班之人似皆體弱多病。

聯系上之前所知的並無親眷……

簡直就像是……精心挑選的一樣。

她從一切信息中得出了令人咋舌的結論。張子娥早就知道山洪會爆發,她一直在等這一天,甚至精心挑選了一批犧牲品。如此將性命放在秤上一一稱量說起來駭人聽聞,但征伐本就是行此殺戮之事,錢財、糧食、人命皆作砝碼,以最小之失,博取最大之利,是人臣本分。她只不過把一切做到極致罷了。

蘇青舟看著那個小兵,不知張子娥在選人時是以何種眼光在看他,是否剝去了皮肉只見到了利益。她目前做不到,她可說三百是個小數字,放在戰場上不值一提,但她無法一面親近地和人聊天說事,一面慢慢計量這個人適不適合被犧牲掉。這等絕對冷靜讓人毛骨悚然。

公主還很稚嫩,在跨出宮門後,一次次經歷推動著她不斷成長,要學著如何一點點把心上憐憫剜掉,而張子娥似乎天性如此,不需要太多點撥。

段位或許有高低,但事實上她們所作所為並無二致。公主是上位者,所以她有保持兩手幹凈的權力,但也僅僅只是看上去如此而已。

一個近庖廚,一個遠庖廚,本質上都是染血食肉的。

和自古以來任何握有璿衡之人一樣,染血食肉。

「是意外嗎?」

張子娥想是料到會有此一問,不曾顯出任何驚訝。當公主轉頭看她時,她正慢條斯理地整著被風垂亂了的袖口,神色淡然有如水中青色芙蕖,亭亭自遠。

「公主以為呢?」未幾,她撫掌笑道,「它必須是。」

如若不是,張子娥還真不知道該拿什麽話柄折騰龍夷。龍夷已然在宋國朝堂站穩腳跟,既然群臣搬他不得,那麽便需調用民意。試想一個虛張聲勢的草包拿下了平原,一個徒有武力的庸將占領了城池,而一慣戰績不俗的龍夷初到平原便引發了災禍,百姓當如何作想?真實與否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有人願意聽,願意聽信。

張子娥托公主在宋地散播流言,在宋國打通舊策黨,前者意在動民心,後者旨在煽朝臣,這般雙管齊下,縱宋國公有意保全龍夷,為了顧全大局,他亦不得不有所舍棄。

這位宋國國君命途多舛。少年登位即由外戚所挾,清掃外戚之後又被權臣所困,剿滅權臣之後改革不利再遭舊策黨阻撓。啟用白石山葉習之既是慧眼識珠的佳話,也是迫不得已的險招。好在葉習之不辱王命,豫回府一役大捷,即刻扭轉敵我形勢。宋國公大喜,力排眾議換下舊策黨老臣,親撰長文拜葉習之為相,齊心並力著手新策一事。

無奈撥開雲霧後未必能見青天。而後外有韓國因豫回府死傷慘重舉兵來犯,內有新舊兩派因其中利益黨爭不斷。本已是內憂外患,更逢宋國河道潰堤,再一次為危急之勢雪上加霜。

韓國明面上想要葉習之性命,宋國舊策黨暗地裏想要葉習之性命。

流言穢語將少年丞相推上風口浪尖,頃刻之間他在豫回府大勝成了錯,他在朝堂力行新策也成了錯,仿佛他就是紂王之妲己,幽王之褒姒,可憑一己之力噬盡國家運勢。好似沒了一文弱書生,宋韓便可相安無事,朝堂便可君臣一心。

至於宋國公如何作想,無人知曉。推行新策不到一年,宋韓二度開戰,葉習之再次奔赴戰場,而宋國公坐鎮都城。在韓國來使於宋國宮殿講出要以葉習之性命作為和談基礎時,他們沒有見面。

這位白石山的麟鳳才子,儀容俊雅,品性溫淳,談鋒和雅,筆下畫山水不落窠臼,尚在山居隱名之時便已深得時賢讚頌,一畫難求。世人不知其名,只道白石山中有一位妙筆公子。他十九歲下山,以無字扇定天下事,大破韓軍時三軍兵卒悉皆敬服,是何等慷慨風發。坊間慕其才華者眾多,從不吝讚美,常說「妙筆公子,筆落神機,筆起兵出」。談其事者多甩袖拍欄,好如風華氣岸正在眼前。

葉習之素來愛潔,好穿白衣,而和談那日清晨,他身著一件紅衣,死於煙波湖畔上一葉枯木孤舟。舟頭尖翹,用石塊鎮著一張生宣,亦如他手中那柄無字折扇,空空如也。

湖中漁家野笛長鳴一聲,山高水深,蒼穹鶴落,從此世間再無妙筆公子葉習之。

有人說是韓國派人害死了他,有人說是宋國公派人害死了他,有人說他心甘情願自裁而亡,有人說他被宋國公逼得走投無路自裁而亡。在葉習之死後,宋國相位空懸八年,相印至今藏於舊丞相府,有群臣連番上奏,以國不可無相為由懇求立相,皆被宋國公怒斥駁回,縱使盛寵如龍夷,也不曾見過相印紋刻。有人說宋國公重情重義,有人說宋國公虛偽作態。除了當事人,無人知曉真相。

張子娥對過去沒有興趣,她不在意人心,她只重看形勢,只相信利益。只要民意足夠沸騰,只要時局足夠動蕩,龍夷便是下一個死於悠悠眾口的葉習之。

公主與她莞爾一笑,她知道答案,不過是想看面前之人會怎樣將事情說與她聽。這啞謎本來含蓄,然她語氣輕游近乎調侃,這般以小事腔調說大事,襯得人猶為張揚。

張子娥明白公主是在明知故問,至於原因,她不甚清楚。她恭敬地端起茶杯做了一個請,於落杯後正色道:「在下有一要事稟明公主。關於龍珥。」

龍夷精通內政,龍翎驍勇善戰,就算張子娥不提,蘇青舟也會問,如今她主動開口,的確顯出了誠意。公主覺得算她明理,曉得主動賣好,只聽張子娥說道:「龍珥善聽萬物內在之聲。」

「何為萬物內在之聲?」

「人所不察之聲,譬如山川暗流,草木榮枯,人心冷暖。故平原一戰,功在龍珥,在下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張子娥頓了頓,眼神轉而柔和,且有了笑意,「公主若是尋得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還請幫我留意一下。」

公主掩唇而笑,覺得自己想多了,什麽明理,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她的寶貝小龍。

「你放心,你睡著這幾日,什麽好處都沒少了她,」蘇青舟饒有興致地問道,「那回你所說誅龍夷一事,屬外界之聲,並非內在之聲,所以逃得過龍珥,是這樣的嗎?」

「公主聰慧。」

「那何為人心冷暖?」

「是一種感覺,比如冰冷,熱情,喜悅。」張子娥覺得這麽說似乎不夠具體,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就說:「比如龍珥初見公主時說公主喜歡我。在下因知公主乃是真心愛才之人,所以敢立平原之約。」

蘇青舟笑了笑,喜歡,多含糊一個詞。

「那便是說,以後我什麽事都瞞不住你?」

「公主說笑了,感覺而已,並不精確。情緒反覆波動乃人之常情,時而喜愛至極,時而厭惡猜疑,實屬常態,不足為奇。」

公主暗自冷笑,是正常啊,遇到了這麽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人,能平靜如水才奇了怪了。張子娥呷了口茶,而後說道:「倘若是殺意,便不同了。」

公主同是端起茶杯,說:「你放心,若真有那日,我就讓龍翎動手,他這人,不管做什麽心裏都跟死水似的。」

剛調侃玩龍翎,公主秀眉一蹙,說道:「如此說來,若是把她交與龍翎……」

「如虎添翼,這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蘇青舟玩味地看她,問:「話是這麽說,但她舍得離開你?」

張子娥回道:「我已問過龍珥,龍翎是她親族,她願意與龍翎一同上戰場。那孩子甚怕寂寞,我與公主說這些,是希望龍翎好好待她。」

「你放心,龍翎雖看著冷漠,但對龍珥卻是極好的,我看得出來。我也會與他說明。」

「除此之外,在下再無秘密可言,」張子娥略作沈吟,問道,「公主還有什麽要問的?」

蘇青舟垂首撫了撫茶杯,身子前傾,眉梢微挑,手臂虛悠悠搭茶幾上,不鹹不淡地問道:「先生喜歡本宮?」

張子娥見她悠閑態度之中,煞有幾分鄭重其事,心頭略感不解。山川草木可以聽出動向,而對於人心,龍珥一向憑感覺說話。什麽像一片薄冰,冰尖鋒利得很,瞧著是冷的,摸著是熱的。什麽一朵開得明艷卻近枯萎的花兒,花心是金子做的,但花兒不知道。還有什麽劈裏啪啦響,比過年爆竹聲還火爆。總之童趣滿滿,模棱兩可,沒太大參考意義。所以龍珥那日跟她說公主喜歡她,那定是在以龍珥的方式表達欣賞憐才之意。公主拈著孩子詞句不放,這麽一問,定又是在調侃了。

張子娥稍作思索,只得順應形勢笑答道:「自然。」

「哪一種?」

哪一種?得先弄清有哪些種,才能曉得是哪一種。且種類與種類之間,又當如何區分,又是有何標準呢?張子娥被問得莫名所以,反正公主是在說笑,搞清楚也沒意思,便想糊弄過去:「我想,公主是哪一種,我便是哪一種。」

公主杏眼彎彎,說道:「你可以請龍珥來驗一驗。」

到飯點了,不遠處小緣姑娘嚷嚷起來,開始提著裙角滿院子尋龍珥。公主與張子娥斂衣起身,一前一後閑步在回廊上。

「在下心中有一問想請教公主。若有冒犯,還請公主恕罪。」

蘇青舟行在前,停了步子,心想這會子還會先問一句了,她的冒犯之處,還少嗎?乃回眸說道:「先生請講。」

廊下光影交橫,疏落有致,曼麗之姿落在斜枝陰影裏,袖上飄帶飛舞,恍惚一窗醉沈沈早秋煙雲落花夢。張子娥後知後覺道,公主是位清麗佳人。論容貌她不及襄王或欽姑娘那般咄咄逼人富有攻勢,眉眼也算不上十分出挑,但一顰一笑別具韻致,疏遠又帶了點冷調嬌媚。她的手矜持地藏在廣袖之中,卻似已然舒展指尖邀人到她身側。

勾挑盡在暗處,誘人但不艷俗。

掀起浮想僅需小城荒院中一個不飾雕琢的側影,一個不經意間的回眸。

話雖不敬,但張子娥偏愛公主這副不勝涼風之相,好似她們初見時鼻息中隱隱草藥香,讓人想將她攥在手心。漢時飛燕掌上舞,說的大約就是這般輕盈佼人。

公主見她不發問便一直回望,體弱時她一慣嫻靜,連一步都舍不得多邁。一雙美目流盼至萬籟無聲,任周遭怎地個雜雜嘈嘈。

張子娥凝看多時,溫柔一笑,問道:「公主後來幾門婚事都無疾而終,是巧合嗎?」

「先生以為呢?」蘇青舟明澈的眸子一閃,含笑問道,「山洪是巧合嗎?」

「它必須是。」

「那你說這事呢?」

張子娥與她會心一笑,背手走在長廊上,聲音爽朗又帶著點回味:「它必須是。」

作者有話說:

終於有機會補全了小柏的大師兄葉相。小柏和葉相之間,大概差了二十小柏吧?

公主每次吐槽張子娥也是挺精準的,“我要把你裱起來”。梁國只安排公主一個吐槽役真是太辛苦了。看看隔壁明玨,除了小柏全是她的吐槽役。

子娥,不屑一顧:什麽妙筆公子,什麽山中琴仙,你們白石山就喜歡搞這些虛的,沒點鳥用。

子娥,後知後覺:公主漂亮啊!(什麽人設?不知妻美是嗎?之前公主那麽多姿容描述張子娥你都沒看到嗎?評價就評價,為什麽要扯上渣玉和紅顏,來一段拉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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