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皇家姐弟

關燈
李明玨怔了一怔,回道:「真的。」

是真的,卻也真的是個意外。

天順元年,黎民百姓趟過榮枯世路,喘息未定,還沈浸在休明盛世和突降霍亂的傷痛中,正仰首渴望東風入律,降下威鳳祥麟般賢明的君主。

此等渴望,對十一歲登基的李明琿而言,太重了。

孩童尚未長成的脊梁,過早地擔起了殷殷重望。

重望之下,是重創。

李明琿自幼體弱不足,從未想過單薄無力之手會觸碰到至高無上的皇冕。他仰慕他的哥哥們,對日長歌揮劍,下筆雲湧不絕,文武兼備,無一凡品。故而常常手握一把木劍,站在無風宮檐下遙遙相望,雖心力不足,卻心受感染,一心以為可以活在兄長偉岸身姿投下的陰影中,做個清閑小王爺。

直到權力的梅花枝飽吸親族的鮮血,徐徐從殘骸廢瓦中一寸一寸探來,掃上落了霜的蒼白面頰。

宦官帶來皇冕,禮生授以儀制,武將像文臣一般唾沫橫飛,文臣像武將一般攘袖拍欄。他在眾口囂囂中被推著,被簇擁著,穿上許多人渴求一輩子都穿不上的皇服,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擺弄來,擺弄去。

但真正該穿它的人,死了。

而他,一條被李明珞撿回來的賤命,一副被奉為天命所歸的軀殼,是否真正地活著?

登基大典之日,當視線透過皇冕十二旒,承接百僚滿是希冀的目光,當風聲穿越宮門十二道,帶來宮墻外長起不落飽含訴求的高呼,他雖知曉目光看向的不是自己,高呼擁戴的不是自己,然目中一切,耳中一切,仍舊無可救藥地點燃了薄志少年瞳中旭日,那一刻他明白他還活著,他要為李氏,為李魏江山活著,當衣被蒼生,邇安遠懷,效仿先祖,締造萬世不拔之業。

昔日星星燈火,而今釀就苦果。

多年伏案的攻苦食淡,點燈不休,最後換來了什麽?

一句「弱帝」的譏諷。

弱帝?他身不由己,被大臣推上皇座,他想福澤萬民,卻苦於手無實權,他孜孜不懈,指望滴水穿石,苦心竭慮制衡數載,最後換來的……是世人茶餘時輕描淡寫的一句譏諷,再佐上一聲不溫不火的嗤笑。

他想不通,為什麽他要為登基大典憔神悴力,而李明珞同李明玨卻可以無所事事,攜手踏青?

他想不通,為什麽他要被按上皇位囚於宮墻,而李明玨卻可以一走了之,策馬塞外?

只因他是男兒?

只因他是男兒,便需承擔一切?

深夜裏大殿高門緊閉,單餘一盞青玉蓮花燈幽幽發亮。天子高坐在龍椅上,臣子、宮人、妃嬪、子女皆不在身側,可好似誰都清楚,這位天子在象征無上權力的龍椅上,捂著嘴,無聲地啜泣。

成年男子瘦削蒼白的手顫抖著,竭力按住口中溢出的嗚咽,仿佛已經使出了全身氣力。小時候他十分愛哭,趴在母妃懷裏哭,跌在石板地上哭,流著鼻涕,掛著口水,不分時宜,不計顏面,想什麽時候哭就什麽時候哭,想哭得多大聲就哭得多大聲,然而如今萬人之上,生殺在握,卻失了放聲痛哭的資格,好似每一聲從指縫間溢出的哭聲,都是名為軟弱的原罪。

李明琿垂首看向衣上龍紋,笑了。

皇袍啊,皇袍。

名曰一身皇袍,實為滿身掣肘。

早年他常以「根基不穩,身不由主」聊以寬慰,無論是送走李明珞也好,同李明玨約法三章也好。

可是龍袞啊,龍袞。

它太重了。

龍袞之上一根可有可無的金線,世人口中一句塞牙縫的閑言,壓垮了九五至尊胸腔之下,同平常百姓一般,肉長的人心。

寬慰?寬慰哪有接納來得坦蕩?

冠冕堂皇,浮語虛辭。

皆作借口。

他幹脆直接放棄了有理有據的因由,心甘情願以最惡之念來猜度當年心念無雜的少年。

至此,蓮花燈再也照不進心裏。

譬如李明珞和親,並非因年幼不能掌控朝政,璽印是他親手蓋的,縱使朝臣不斷威逼,璽印仍是他親手蓋的,那麽是他,想送走李明珞。他沒有獲得幸福,所以李明珞也不可以。

譬如李明玨封王,亦非獎賞。他沒有自由,所以李明玨也不能有。

他被困於皇位,她就要被困於王位。

他是孤家寡人,她就不能成親生子。

他無交心之人,那李守玉和趙攸,就理所因當四處征戰。

唯有如此,才算公平。

天順十六年,漠北力疲馬老,難興大亂,宋韓執意相爭,自顧不暇,皇權在風雨飄搖中零落了十六年,終於落定。而身心重負的天子,在諸多耳目股肱之臣的攛掇之下,執意將猜疑之劍,指向世間僅剩的親人。

李明玨在收到天子親手寫下的削藩之策後,沈默了。

她幼時雖名為姐姐,實則比李明琿更為膽小,連個蟲兒都怕,起初一起流浪,李明琿還會逞強沖在前面爭做男子漢。他們穿著破布爛衫,吃著殘羹剩飯,過著有一日沒一日的生活,可那個時光,太好了,那個時候,連墻都沒有,卻像個家。

直到皇權降下——

這個家不像家。

這些人不像人。

活著的像死了。

死了的像還活著。

可笑啊,最可笑的是,當初她牽著阿姐,看見大臣圍上李明琿七嘴八舌,心想「還好,還好我是個女孩兒」。後來她才知道,正因她是個女孩兒,正因她無需承擔一切,她守護不住任何東西。

二十四年前,小公主大病初遇,沖到殿上,大聲質問小皇帝為何送走姐姐,最終破罵一句「窩囊廢」,甩袖走了。走時她用餘光瞥見跪下地上痛哭的李明琿,並沒有回頭,她知道他跪的,不是自己。

十六年前,漠北部落變亂,李守玉兵力被鉗制於沙丘,她只身赴京,跪在地上,求他賜兵三千。李明琿俯首諦視,看到像換了一個人一般的姐姐,心中沒有動容,他知道她跪的,不是自己。

長大之後,李明玨才明白當年李明琿送走姐姐是無奈之舉,老將軍手握兵符尚且不能自主,而他一個徒有天子之名的孩子,又能做什麽主呢?她一直在等,她以為如果能從漠北搶回姐姐,將她帶到南央,一家人就可以攜手回到從前那樣。但是帳內沒有姐姐,而弟弟,也坦然接受了天家固來的寒涼。權海之中,他們一概舍棄了毫無意義的掙紮,一個扮演群疑滿腹的皇帝,一個扮演游手好閑的藩王。如此一折亙古不變的老套戲碼在九州大地上再度上演,似乎不管演戲之人如何作想,皆能將戲演成這個烏遢模樣。

他們一胎所出,或許自娘胎便埋下了互相較勁的種子。

小時候,是食物,是秋千。

長大了,是封地,是兵權。

這便是天家賜予他們姐弟二人的命數。

最早改河道,究其緣由,漠北只占其一,主因還在南央。天子所賜訣洛一帶狹長貧瘠,雨水稀缺,糧食不豐,長期以往,王上養不活軍隊,徒有鎮守一方的虛名,每回出征,不得不扯下臉面找李明琿討糧,如他所願的受制於人。找商人做買賣吧,財庫窮得響叮當,只得引胡商,開財道。商賈亦非省油的燈,大多勢力討巧做兩頭生意,糧價依戰事而定,不日水漲船高,好些日子她蘸著墨水罵著娘,或是寫與糧商,或是寫與南央,終有一日實是煩了,擡手將毛筆一折,同趙攸一商議,拍板定下改河道之事。

天子氣量至此,李守玉心知肚明,因而不是頭一回勸李明玨做好打算。可是打算個屁?這位子她不想要。李明珞為李明琿付出了多少,且不說自願和親,單從破茅屋裏的半個饅頭李明玨就能看個明白,怎麽也不想違背姐姐的意願。

她頂著皇家李姓,叨叨著皇穹塌不塌與她何幹,說句大逆不道的,皇穹早就該塌了,就不該茍延殘喘拖到現在。好些個春秋過去了,她掛著襄王名號,仍舊是那個流浪的、沒有歸屬的野孩子。

那日她為此事和李守玉大吵了一架,臉一翻,扯著馬出宮了,正巧遇上含香閣有胡人鬧事。便墮落唄,既然李明琿嫌她功高,怕她搶硬|得要死的龍椅,便墮落給他看。李明玨本打算裝一下,不料軟玉溫香的滋味還真不錯,裝什麽裝呢?人間好滋味著實太多了,貪嗔愛欲,一瓢不夠。

北王宮裏撲蝶弄花的日子說沒就沒了。

避暑山莊裏同李明珞相伴的日子說沒就沒了。

眼前的歡愉是暫時的,卻是一伸手就碰得到的。

總將虐己比深情,好把克己作高氣,滿口禮數道義,滿心清規戒律,都是些什麽烏七八糟折騰人的玩意兒?

不如盡歡,不如盡歡。

真的,真的是真的,假清高做苦心僧,沒那必要。

她看著柏期瑾,不知道面對如此簡單的回答,她會問出些什麽,不料那丫頭嘴一抿,問道:「那含香閣的欽姑娘好看嗎?」

作者有話說:

弟弟登場,突然的嚴肅。小柏開口,突然的歡樂。

一直想寫成年男子的崩潰,算是借本文圓夢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