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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清貴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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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取平原城?以今事勢,莫言三月,縱換作三年,亦無萬全把握。此言一出,先是滿殿寂靜,而後滿殿嘩然,在場之人無不錯愕,皆擰眉瞪目而看。

鐘元善久在廟堂,見慣了一水空言大話,猶是立身不虛,乃問之曰:「想是姑娘已有破敵之策,老夫洗耳恭聽。」

「不可洩露。」

裝腔弄事,鐘元善不覺輕笑,輕到只有張子娥聽得到。他退上一步,高呼道:「還請梁王定奪。」

梁王似並不把臺下鬧劇放在心上,如臨尋常酒宴一般,顧自引觴滿酌,回道:「有何不可?久聞國策門弟子高氣,今日一見,名不虛傳,本王靜候佳音。」

賜兵而已,大驚小怪。況沒提何種兵,老卒,弱夫,病號,殘員,兩眼一閉,良心一抹,皆可喚作兵,小小文字調弄無傷大雅,何須因幾千條無足輕重的人命棄佳宴於不顧?玉盤珍羞不可薄待,瓊漿玉液不可辜負,那簾後精致梳妝,撥弄琵琶,妙舞高歌的俏麗美人,尤難割舍,豈願多聽上一曲書生折節的老套戲碼?

三月拿下平原城,擱誰都不信,不過是賞她師門臉面,向世人展現梁國大國用人之度而已。倘若僥幸成事,其間百利自不必說,若是丟盔卸甲,亦可拿來壓一壓他那個成天揣著花花腸子,不大安分的女兒。梁宮這代公主眾多,蘇青舟幼年就如同一葉小舟在浩海波瀾中打轉,連沈沒沈都不知道。後來她到了婚配之年,數次指婚皆以告吹收場,不是這廂倒臺了,就是那廂發喪了,梁王腦袋一拍,這才記住了有這麽個不省心的公主賴在宮裏頭。女子生於王侯家,除去嫁人穩定君權,別無他用,梁王敲著酒蓋都不曉得還能拿來做什麽。

糟心事一樁接著一樁,他賠在手裏的女兒,竟有膽女扮男裝跑去仙承閣降龍,竟還被龍翎擇中,這又是天下另一遭梁王吹著胡子都想不通的事兒。龍夷選宋王有理有據,龍翎到底看中頭一回跨出宮門的小丫頭什麽了?怕不是個色胚,一雙龍眼被換作荔枝,只曉得上輩子見過的玉環美色了?

這會子可好,雖說名義上對外宣稱龍翎歸太子所有,可自從拿龍那日,小小公主終於手裏有牌叫板,可不是「小馬駒脫韁——管都管不住」嗎?

得了,徹底走上一條離經叛道之路。梁王一咬牙,當即認命順應形勢,自此斷去趕她出門之心。太子常年在外,遂委以都城雜務,不料成效甚佳。於刮目相看之餘,梁王一連數日,燒香拜祖,對天感嘆蘇家血脈之奇絕不俗,隨意拎一個公主出來,都不是凡物。而今來了個國策門的狂妄丫頭,自然怕自家閨女叫人給欺負了,怎麽著也得給她上一節知人善用的課。

上面拍案已喊停,劍拔弩張之氣漸收,鐘元善對張子娥致歉道:「老臣才菲粗陋,目光不明,口齒已松,看不見什麽世外高人,聽不出什麽真知灼見,方才一番出言相激,還請姑娘不要介懷。」

彎酸!腐朽!怎麽還鬧著呢?菜怕是都改了幾回味,梁王遂擡手示意眾人歸座,宴會始開,是怎地個模樣,旦見:

螺鈿漆盤白玉杯,瑤箏琴瑟琉璃屏。

翠袖飄飄美人舞,一輪明月柳梢頭。

醉啊,醉時幾度遇春風?

可惜帝王宮闕,最殄美酒佳肴,開宴前一出戲,引得座上諸人各懷心思,無心酒菜,好生生金門玉殿盛宴一場,唯獨梁王與張子娥二人吃得最為開心。梁王乃梁宮之主,又甚喜熱鬧,其自在悠哉自不須講,而那張子娥……

那張子娥還於宴罷之際,趁人不在偷偷將糕點藏在袖中,好回去給百無聊賴在床上打滾的龍珥打牙祭。

出宮路上,蘇青舟與張子娥在馬車中比肩而坐。

張子娥心有一問,此刻正凝神思索。她天生洞察力高於常人,察覺到公主原本的浮虛氣息以極緩之速日趨穩定,早已不似初見之日那般孱弱寡力。月有圓缺,氣有起伏,休養生息,體質自有好轉,張子娥曾疑心多慮,直到今日宴會結束,她驚覺身邊之人不僅全無病態,且連帶神貌氣質都一同明麗起來。

張子娥暗覷一眼,公主如往常一樣輕輕歪身與簾相依,顯然她為宴會妝點過一番,身著牙白縐紗裙,斜戴翠綠嵌玉鑲寶簪,然妝容與溫酒不可使人脫胎魂骨,一握纖腰如昨,卻了無弱柳之態,其變究竟為何?

張子娥再覷,又見公主輕闔眼簾,長睫低垂,沈靜安閑,恰似一瓣水霧濛濛暈雨梨花,芬芳酣甜,幽雅可親。正當她茫昧之際,那明眸一亮,霎襲一陣涼風,花上雨露簌簌落下,狂蝶不敢亂舞,亂蜂聞風而逃,定身深吸一氣才知嬌花之清貴,冷香之懾人。

此等尖銳,絕非小家格調,不多見於女子,她上一回見,是在訣洛城宮中對上李明玨。

張子娥剛有所獲,又撞上深含諷味的一問:「先生言行放肆,如此為本宮謀取兵權,真不怕父王當場將你逐出梁國?」

「赴梁途中我早已散布消息,公主可往坊間聽街談巷語,那茶肆閑談中定有一段講的是國策門大弟子投效梁國之事。宋國滿朝上下求賢若渴,若今逐我出城,不啻於告知天下士,梁國無容人之心。」

蘇青舟將纖手悠悠搭在粉腮邊,莞爾一笑道:「這招怕原是為本宮準備的?」

「不假。」

好是坦蕩,連假話都不講。公主纖腰微擰,輕攏衣袖,將白玉素手放於膝上,傾身笑問:「先生不打誑語?」

此問有雙解,其一戲張子娥答話耿直,其二是問殿上三月之約,而張子娥顯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唯微微頷首而已。

模樣端的是不解人間樂趣的清逸仙風,袖中揣的是包得三層外三層的糖味糕點,莫不是相貌生在仙界,品性長在人間?蘇青舟因想到張子娥牽龍珥過門檻,抱龍珥上馬背,為她穿鞋梳發編小辮,怕是為娘親的論起細致體貼來,都俯首稱臣嘆道不如她。這些也罷,蘇青舟確是沒想到她還會不講臉地偷拿點心,半點不懼被人瞧見顏面掃地,殊不知要顏面掃地,先須講臉才好,蘇青舟最初以為她講,亦是於許久之後才知是誤會,是叫眼前一張過分清朗的容顏給騙了。

她側身倚簾,想著難怪龍珥待她極好,將龍氣一概予她。她難免想到,自己給了龍翎什麽,眼前忽然晃過一張忠誠無趣的臉,不覺嘴角苦味一笑,雖給得不多,不過的確是給過什麽,不由得思緒游離出神,想起一些舊事,又於擡眼時逢上月色穿簾。

夏日車簾用薄紗,不是何人都似李明玨心中有鬼,將簾子整得密不透風。夜來天畔皓月出雲,張子娥輕掀簾角,清光覆面,素凈非常。蘇青舟深深相望,不知為何看她之時,總似蒙有一層皎潔薄霜,模糊不明。她恍惚回神,不知為何要想上許多,目光一凝,問道:「先生立下三月之誓,想是已有計策,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先生可否說與本宮?」

「暫無。」

暫……暫無?蘇青舟始料未及,而張子娥答時不曾思索,臉上淡定自若,沒有一絲窘迫之色,反倒是墨色娥眉微挑,唇角徐徐勾起極淺弧度,啟語淡淡說道:「不過兵,拿了再說。」

寧靜之夜月白風清,雨過天晴風光霽月,月色一向以此等雅淡之味示人。或因今夜多雲,嬋娟隱現無常,詭譎多變,一改往日清新做派,將深黑化作一濃麗妖冶鬼婦人,噙著百媚千嬌,婉轉殷勤地攀上一身清雋白衣,挑撥出玩天弄地,剪風摧雲,不死不休之氣。

軍中立狀無戲言,雖不知國策門弟子才學之廣博,但見其心膽之肥厚,不顧性命耍嘴皮子瞎扯謊,真當是舉重若輕。

#太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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