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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諸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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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洛城朝會本就少,每五日才一回,如今可好,都小半個月了,但凡是穿官袍戴官帽的,沒一位能見上她一眼。若不是宮人口中所傳之令太有全天下唯她一份的做派,當官的怕是都能擬出好幾套洋洋灑灑的陰謀論來。

李明玨對政事素來不勤,刨去罩身家之兵馬,糧草,軍械,其餘一概放權,好比亂置數粒無色棋子,黑白待定,招數任選,愛咋地玩就咋地玩。但這棋不管是怎麽個荒唐下法,終究是要拍板判個輸贏,上面的不管事,輸贏到底誰說了算?

吵贏了的說了算。

可不,原是好生生一堆人模人樣斯文在身的臣子,不上朝的時候見到對方都是和和睦睦禮數周全的體面人,然大殿一登,渾身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個激靈,為了心中己見同道義堅持,橫眉跺足,赤面汗背,不顧體統地撕破臉皮,雲行水湧地辯個沒完。而李明玨就坐在上頭強撐著腦袋,聽著這幫子牙尖嘴利的辯才嘴裏吐出的金玉良言與一地象牙。

南央偶爾會調些大臣來,頭一回上朝,難免水土不服,文官尤劇,跟個紅眼小白兔一般恨不得躲在大柱子後面夾好尾巴。下朝之後總有善心過來人上前寬慰,不尷不尬地來上一句:「我懂。」

寬政之下易滋生摸魚高人,李明玨若是不得閑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是過了。法令不怕一直嚴苛,不怕一直松懈,怕的是猛然一天,小花貓變作大老虎,爪子一張要秋後算賬。好些事,群臣皆當陳谷爛麻,來龍去脈全沒在城外黃沙,不料忽地一日襄王殿下嘴角一勾,薄唇輕啟,賞賜一字「查」。一說調檔翻案,主辦之人不論心虛與否,皆如久患老寒腿一般,站都站不住。誰知道秋天何時會來,葉子何時會黃,大家吊著一顆心,全憑自覺。

就說這回,好些要緊事,再擱下去恐怕眉毛都燒沒有了。以老臣彭簡書為首,幾位要臣翹首企足一齊求見,哪知只被轉述四字「自己掂量」。君王之心不好懂,大臣們在朝堂外擼袖來議,繞來繞去如戲子走位,想破天也想不出她是情傷,還以為這回又換著花樣來看大家自不自覺呢。大夥們一商量,不敢私自僭妄,亟請其旨,召齊眾人相議於自家後院,一一了斷要事。

看正事尚且妥當,一群戴冠之人嘰嘰喳喳地敘起閑話來。怎麽之前還好好的,天色說變就變呢?他們繼續揣度君王的心思,偶生一駭人之念——該不會是趙將軍要回來了吧?一想到此處,一堆中年人面如土色,莫不愕然相顧,眉間震驚陡變幾個度,霎時急得紅了眼眶。

趙攸同李明玨交契甚厚,都是老將軍一波帶出來的。襄王不是喜歡事後清算嗎?專設一審督院,交與她的好哥們趙將軍管著,自後前三年的文書全得存著,說不準哪天就審到頭上來了。不同於襄王以霸道不羈示人,趙將軍性質溫粹,兼通韜略,其尚在訣洛城之時,內政謹明,嚴邃整肅,老百姓在民間管這兩人叫北方雙璧。後來想是天子眼紅看不下去了,雙璧什麽玩意兒?拆!乃降一旨,以換防之名將趙攸支走,留下一院子小卒,查是查,可小弟哪有趙將軍來得有手段?溫溫和和地濡筆提毫,風度瀟灑地同人一番詼笑,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將條條紕漏寫得字字狠辣刻薄。

提刀的咋寫字都如此爽利呢?

大臣們一邊連番哆嗦,一邊百樣不服。

一晃五年已過,防怕是換了好幾撥了,襄王殿下一請令,叫回那位趙大人,很快的事。都知道襄王不怎麽勤快,但忽然如此不勤快,怕不是都想把事情推給趙將軍做?一整院驚弓之鳥滿心悲吟,越想越覺有理,趕忙坐下細商,這成堆的事情要是沒辦妥帖,大家都得在趙攸那笑面虎的一雙笑眼裏咳血。

德隆亦是知曉趙將軍一事,他跟李明玨近,近日未見主子有要召回趙將軍之意,就算要召回,這還得看是趙將軍先回還是老將軍先回。折子都堆作小山了,老將軍要是有消息說要提前回來,不是有的話可訓?襄王殿下最討厭老將軍嘮嘮叨叨,倒時候不得是沒日沒夜地看?本來心情就不好,再一折騰豈不是更糟?

本以為過上數日就能變回從前散漫模樣,誰知這回心志荒落動了真?白日裏她匿於學堂簾後聽姑娘們晨讀,過午之後便鉆入箭房射箭,夜裏則徘徊樓上癡想,先送日落蒼茫,再望月起黃沙。

別提身邊不讓人守著了,一善成日賴在花堆兒裏的人連姑娘都不找了,一到晚上就把那只貍花貓抱著。

旁人走得不親近看不出來,德隆跟李明玨十來年,知道她不光同傳聞中的不一樣,同大臣,甚至是貼在她身上的姑娘們看到的也不一樣。世人以為她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將一切不著邊際的泛濫臆想,連帶著國家休明之運的泰山重責,全數壓在她身上,借此來滿足大眾平凡人生的蒼白虛妄。而德隆明白,當她佇立高閣,遠望北方之時,縱使餘暉漫灑一片暖紅,身上也泛著清寒冷光,低眉時分,你也便覺得她只是一個有心事的尋常女子。他不大清楚為何當年這位小公主放著好好的皇家生活不過,非要跟老將軍去死人堆裏爬,如若不是那個決定,以她顯赫出身,定是嫁了一個地位相當的夫君或是尋了一位情投意合的愛人,怎麽也得有個一兒半女,怎麽也不會落到身前沒個知心人的地步。

他看到主子心裏空蕩蕩的,像間華麗空屋沒有一件陳設,他也指望有個人能走到她心裏去,填滿那些虛空。老將軍皇令在身,征戰四方,相知摯友又被調到了邊防之地,而她本當駕馬行天下,卻因一頭銜身陷宮墻夾道的名利權勢場。所以德隆覺得她是真的記掛欽姑娘,卻又不好意思領回家,怕又被什麽人給奪走了。風月場所別的女子換來換去,是不給交心的機會,惟有欽姑娘,她忍不住,又丟不下。這下好了,連欽姑娘都耐不住非要離她而去,能不傷心才怪呢。如今陪著她的,便只剩下那只貍花貓了。

說到貍花貓,也不是頭一只了。德隆剛來訣洛城之日即有一只貍花貓,奶得很,半歲不到,說是襄王當年入城時撿來的。那時候還沒有欽姑娘這回事,她就把一廂好心思全花在貓身上。這貓果不負眾望,養得又嬌又粘人。過了七八年,不知宮裏哪裏來了野貓把那貍花貓肚子給搞大了,襄王殿下溫溫柔柔地放下貓,踹墻氣得要死,而後出生的小貓亦是遭殃,奶都沒喝上幾天,全數送出宮了。又過了沒幾年,貍花貓去了,她也就後悔了,到處找當年送出去的小貓,這哪裏找得著,德隆就抱來了一只乖巧的長得像的年紀又差不多的,同她說當時有個小宮女沒舍得送,悄悄在院子裏養的。這下她臉上顏色才好起來。

拂塵搖擺在陣陣熏風裏,德隆望著樓階長籲短嘆,見時候差不多了,起步攬衣登上宮樓,小聲打探道:「今兒又送來一批折子。」

「堆著吧。」

「李將軍離開也有一陣子了,您看……」

「堆著吧。」

德隆識相,便不問了,他心想這欽姑娘到底作了什麽法,他從未看到襄王殿下這麽意氣用事過,連老將軍的名號都壓不住了。他正準備退下呢,忽聞:「明晚備轎,我去找欽……」

這話才說道一半呢,李明玨從椅子上跳起,一把抓住德隆的手說:「你看到方才城西有一帶鬥笠進巷角的白衣姑娘了嗎?」

「啊啊啊?」德隆哪裏看得清楚,可他哪敢看不清楚,這幾天李明玨難得這麽有精神一次,連忙答道:「欸!看著了啊,一個帶著鬥笠穿著白衣的姑娘,進城西那巷角去了!」

「走。」

「您這是要去哪?」

「南城門。」

德隆連忙給她備轎,生怕她又牽了匹馬在街上跑。南城門一到,李明玨搴簾而出,正好撞上同一撥守門小哥,這回學乖了,趕忙行禮。

德隆皺眉問道:「還楞著做什麽?還不把你們管事的叫下來?」

李明玨一看還是上回那個小吏,招呼也沒打一個,就同他說:「二十不到,白衣,戴鬥笠,何時進的城?」

小吏抱著來往名冊,說:「的確有這麽位姑娘,說起來還是您那回的第二日進的城,尚無出城記錄,想必仍在城中。」

李明玨徐徐展開一幅畫像,問:「長這樣嗎?」

「對對對,就長這樣,不過畫中女子氣質端麗穩重,您說的那位姑娘瞧著更是天真爛漫一些。」

李明玨瞪了他一眼說:「回話就回話,容得到你點評嗎?」

「小的知錯了。」

「你叫什麽?」

「小的名叫殷盤。」

李明玨心中一笑,想怪不得如此會獻殷勤,又問:「守城門幾年了?」

「五年了。」

「幫我把人找著,送到宮裏來,事成之後換個宮職吧。」

殷盤大喜,連忙謝恩:「小的一定給您找著。」

「暗中找,不可洩露風聲,一根頭發也不能少。若是有半點差池,」李明玨一笑,說:「本王也給你換個宮職。」

「您放心!」

作者有話說:

不善談朝堂事,我也水土不服。

活在背景板中的趙將軍,登場比較靠後。德隆真是一個貼心甜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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