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善變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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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不著綾羅,一身布衣獨步夜游城郊,入書可作軼事一則。

威權多年濡染,衣服會騙人,可氣質不會。兩名守衛不明所以為之一震,傻頭傻腦屏息門前,又因腹下膽寒作祟,愈發握緊手頭兵刃。兵器錚鳴,於蟲鳴夏夜鏗然作響,引得城樓上一男子轉燭觀望,不看則已,一看便叫一張睡意惺忪臉在捋須定睛那刻愀然變色。男子猛地擱了燭臺,拔腿疾奔而下,立定幹咳一聲,鞠躬月下賠禮道:「襄王殿下,新來的不懂事。」話畢,一面使眼色命人開門,一面彎腰引路道:「您請,您請。」

守城兩位小哥委屈極了,顰蹙相顧,暗通苦楚:誰會想到襄王殿下有這等閑心,大晚上著一素色搴裳在城外亂逛?

李明玨並未呵責,她漫不經心搖了搖酒壺,酒早磬,無一聲回響,遂提手放於那小吏掌中。小吏接過,跟捧個寶貝一樣捧在手心,在眉開眼笑之餘,彎身殷勤說道:「這麽晚了,不然小的護送您回去?如今宵禁了,碰上巡衛擾了您也不好。」

李明玨虛瞥了那人一眼,擺手示意他別管閑事,那人識相,就不跟了。她背著手往前走了幾步,未幾,轉頭回顧,問道:「灣布巷三十六號怎麽走?」

男子聞言,點頭哈腰跟上前來,堆笑答道:「小的帶您去。」

李明玨無話,轉眸輕悠悠地睨上一眼,有道是明白人做明白事,小吏陡一哆嗦,退上兩步,收斂起無用的逢迎,掬著笑臉恭恭敬敬同她筆畫了兩下。李明玨點了點頭,轉身而去。

欽紅顏不住含香閣了,她如今買了間小屋,靠一手好繡工過活。那日她從殿上離開,頭一件事即是清點贖身用的錢財。都知道襄王殿下待她好,可誰能想到能有這麽好?一排排東西鋪陳開來,滿樓的姑娘扒著欄桿看花了眼。一朝踏入風月場,沒那麽容易好脫身,再說她也不是不喜歡含香閣,不過是想離那個沒心沒肺的王八蛋遠一點,省得腦子不清醒。她同紅花媽媽,姐姐妹妹們都聊得不錯,隔三差五若是有人指名,她也就穿上過去衣裳,點上昔日妝容,坐入轎子風風火火跑一趟。

李明玨摟著新寵的茉花對舊人不聞不問,可她跟前的德隆更為通透,瞇著眼不這麽認為。早年德隆在天子腳下看人臉色吃飯,時不時地就要被達官貴人們按頭吃下一車子人情世故。這穎悟人的心思啊,如石藏翡翠,經烏糟歲月一番打磨,愈發出落得敏銳奇絕。無奈沒了根的仍舊好同沒了根的鬥,幾番嶄露頭角,不光大總管的賞識沒拿著,還被一幹棍棒爪牙打壓得翻不了身。宮墻深深,宮規倒背如流又如何?不得用背出花了都沒出路。後來李明玨封王了,正好缺人,大總管細聲怪氣地問有沒有人願意去。北方早就不是北央時候的繁華了,近幾年風沙愈甚,不單不養潤,還戰事連連,滿屋子的細皮嫩肉聳肩面面相覷,無一人願接下邋遢活,正當鴉雀無聲之際,德隆緩緩走上前來。機遇造化,小小德隆擇一青天路,終獲揚眉吐氣之日。

通達聰慧之人得勢自有門道。他跟李明玨久了,一雙常是笑瞇了的眼看得明白。他早與身旁小跟班下賭,說小茉花頂多乃一春花,就春開夏敗那麽一回事兒,這可不,月亮都還沒變一圈呢,又換人了。主子嘴裏不提,故作絕了交契,但德隆曉得欽姑娘終究是特別的那一個,遂兩眼一瞇,拂塵一掃,私下打聽到了她的住處,又於一日下午,閑聊一般地同自家殿下說了個號。李明玨雖瞪了他一眼,卻也記了下來。

此刻欽紅顏方欲就枕,偶聞叩門聲,不得不起身明燭立於門後,倦意十足地問道:「誰?」

李明玨壓低了嗓子,說了一句:「官差。」

「官爺有何事?」

「尋人。」

夜裏宵禁,訣洛城法令嚴苛,未敢有賊人以身犯險,可她一獨居女子,終歸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欽紅顏躡手開出一道門隙,初不過毫厘,就被李明玨一手推開。月光之下,李明玨劍眉輕揚,熟練地扣住白皙手腕,在欽紅顏恍惚時分,強將之攬在懷中。

一雙瀲灩明眸因忽來驚慌而陡然失色,丹唇輕顫不語。李明玨見她長發隨意傾瀉,不施珠翠,膚色自然通透,不點薄妝,心生詫異。她的眼裏甚為幹凈,雖恁般近身,呼吸皆聞,卻無一抹任人采擷之艷色,無一分多情婉媚之妖姿,不知怎麽,竟還能從中品出幾分清純來。她放了懷中人,顧自在小屋裏走上兩步,左右看視,詢問道:「怎麽想到住這種地方?」

欽紅顏半倚墻,理了理被抓亂的衣袖,淺眉舒兮,明麗之間不帶著半點暧昧含糊,於一旁微哂道:「這麽晚了,您來這種地方不合適。」

屋子小,行不過數步。李明玨回身來到她面前,緩緩垂眸,略一彎身牽起她纖白細瘦的手,就著紅橘燭火,翻來覆去地瞧。這手滑滑嫩嫩的,她養了好多年,若是做糙了,她舍不得。

「別做粗活啊,紅顏。」

話中尾音拖得極長,餘味盎然,滿存愛憐,如一俊逸溫和之人捧著個易碎琉璃憐香惜玉。若不是昏黑夜裏的一身酒氣,欽紅顏恐是要當真了。她倚著墻,不作婷婷裊裊狀,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伸手抓住了她衣袖。此一抓不甚明了,虛虛地搭在衣襟上,看似將人挽,又似將狂浪推,終是何意,欽紅顏亦不甚懂。

她朱唇一勾,回道:「襄王殿下管得真寬,連我做什麽活都要管。」

枕屏被踢上一腳,李明玨搴簾摟住了纖腰,一身柔軟就勢往懷裏壓。

「管的。」

她不徐不疾,低眉打量了懷中人兒。欽紅顏今晚穿了一身雲峰白睡裙,姣好身材隱隱其下,不知怎地今日這手感讓人格外燥熱。咫尺之間,欽紅顏擡眼正撞上了她的目光,剎那心尖灼燒,迫不得已一垂首,盡數顯現眉間風韻,同婉轉素然雜糅在一起,於幽幽燭火間,不同於往日。

這目光想是撞不得,如此一撞,得罪了襄王殿下。

孤燭在側,酒氣蓋身,頂白墻更當受用玲瓏起伏。鉗制之下強撚著梨花嗅芬芳。親吻,時深時淺,一手把持香肩,一手自下而上撫過背脊,力道正好,既可行拉攏之親昵,又不見恣睢之蠻橫。但當欽紅顏稍作掙紮,用力想推開她時,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不是有想要的嗎?我給你。」

熱蒸心間,頰燙似燒,欽紅顏嘴中有同她不匹配的粗茶味。李明玨並非吃不慣粗茶,只是覺得,此味同欽紅顏甚不相配。長久以來,她一直給她最好的,容不得她如此作踐,遂遽還酒之濃郁。二味交融,生出難言甘甜,吸與吮之間,回味悠長,頃刻沖融一派窈窕春色。撩人餘味驟然點上一縷黑煙悶火,撩動看似不起眼的火星子徐徐攛掇攻勢,尋人沈酣之際火速蔓延全身。玉軟香溫,一撚風流,暧昧在裙角交纏中無限放大,施恩不分厚薄,淺嘗與重品,皆作恩典。

暖日花開鶯燥,眼下無非是火熱同躁動在狂想。

情愛始亂。

李明玨五指環上柳腰,將熟悉的身體掌控在懷中,於以往不同的是,她想去了解不熟悉的地方一探究竟,譬如薄衫之下漢白玉,譬如嬌花深處芬芳蕊。這早已不同於一般的偎紅袖,她頭一回覺得身子由內而外的炙熱。七八年來,一腔情緒強抑在苦寒深淵,不過是怕她將李明珞從心中擠走。

少年生愛,濃情款款,不知深幾許,不知為何物。時隔多年,李明玨打破銅杯都問不明白她對李明珞到底是個什麽心思。

但此時此刻,她對欽紅顏的渴求不容置疑,她只想臣服於花蜜的甘甜。

紅顏,住我心裏來。

紅顏,住我心裏來。

我是如此地渴求你。

李明玨將柔身托起,宣洩力道。熱蒸之下一室香霧,迷離殢雨尤雲間,一岫楚山雨意正濃。她沈淪其中,伸手試圖解開衣帶,而於此時被欽紅顏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頓時血流於口。

血滋味不屬情之味。

李明玨猛地推開她,擡手拂唇上血跡,不覺唇線狠壓。欽紅顏瞪著她,雖面染潮紅,卻用在眼神讓她走。

「襄王殿下,這裏不是含香閣。」

侍奉房帷,與人深歡之事,欽紅顏不是沒做過。眼前人是意中人,可欽紅顏要的哪裏是醉意熏心之際的意亂情迷?大晚上身穿布衣渾身酒氣,抱得不清不楚,吻得章法紊亂,用腳指頭都知道她現在想的不是自己。她緋紅染頰,掛著一水斷雨殘雲的遺痕,挺著酥麻軟身,想得了了明明。

沒了一慣的妖妍態度,李明玨在她眼中看到了不歸風塵的矜持二字。那雙常是含情桃花眼斂著,隨手從床頭取一枕,向李明玨狠狠擲了過去,又一次被她給接住了。

李明玨並未發怔,而是將目光定在她同時染血的嘴角。欽紅顏從來不是那種好言好語的姑娘,興許是脾氣辣,或是被寵壞了,她放過好些狠話,有嬌縱的,彎酸的,刻薄的,而李明玨頭一次在其中感受到了真情實感的拒絕。心焦火熱間,她神色恍惚地攥緊枕頭,對上那個滿是拒絕的眼神,推門走了。

冷氣倏然入喉,昏聵一洗空。

天色曛黑,善變之月再度隱匿,一場春夢難圓。

空街之上李明玨步亂隨風,搖搖晃晃回了宮殿。

李明珞不要她。

欽紅顏也不要她。

說著是北方的主人,可她自己到底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風搖紙窗,寢殿內重重簾幕燈燭熒煌,貍花貓撒嬌足邊,她俯身輕輕將它抱起,就榻,一腳踹開金絲軟枕。

是夜銀燈盡挑,道道鋒棱入黑墨,懨懨聲色無處歸。

她聽著風聲,枕著欽紅顏的枕頭睡了。

作者有話說:

紅顏:老娘要真心,你特麽想酒駕? 明玨:媽的,真心,真的是真心。不給的時候天天變著花損人,要給的時候又被趕出門。傷心,這回真的傷到心裏去了。 【您不能好好表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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