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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鎮北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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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之日,張子娥同小龍前去鎮北侯府,一路上閑觀街景。

民生百態,各司其職,以其所長為業,謀生計,討生活,饅頭香,叫賣聲,樽前曲,買賣為活,正謂此也。張子娥鬧中取靜,自知不歸尋常巷陌,然憶起那日交鋒又不得不懷了些許遲疑——襄王所言不無道理,她無名無勢,空有一國策門名銜掛身,同街上百姓又有何區別?於是她惕然俯身問龍珥:「小龍,你說當日我在襄王面前是否張揚太甚,有恃才兀傲之嫌?」

小龍仰著腦袋,一雙水汪明眸撲閃了幾下,糯糯地答道:「襄王殿下看著兇巴巴的,可心裏卻冷清得很。欽姐姐瞧上去明艷,實則訴著哀婉。子娥姐姐有龍珥聽到過最好聽的聲音,姐姐的心中裝著的正是龍珥在連霏之上渴求的承平盛世。」

張子娥聽著她奶聲奶氣說出這番話來,眉間郁色盡散。她撚著月白衣裙蹲下,摸了摸龍珥腦袋,又從兜裏掏出一個蜜餞直往她嘴裏塞:「就你嘴甜,吃果子吃的吧。」

小龍開心地嚼了兩下,扯著衣袖歡喜得不行。她近來換牙,張子娥時常苛刻那一口牽腸掛肚的甜蜜。舌尖久違回甘,龍珥高興極了,牽著張子娥的手,在空中搖來晃去。

日之亭午,是天高雲淡之象。畫閣瓊樓,綺羅駢闐。紛繁巷市,忙聲嘈雜。

街談巷議聲高遠,張子娥看著身側的稚氣小龍,不禁臨街嘆道:「多好的時節。」

***

訣洛城宮是另一番景象。

王宸之上,一人錦帶纏腰,神色凝重,捬手侃侃而談。旦見他廣顙蒼髯,似已年過五旬,然遙觀其氣度,儀度魁傑,英姿不減。鎮北侯李守玉,久披戎裝,功烈四海,此等強毅老成,果是名不虛傳。

「國策門張子娥你為何不收?」

以縱逸作衣,不羈為飾,李明玨托著腮,用眼神散漫地撥開李守玉鋪就的儼然陣勢。

「來路不明之人。」她撐在案上如此輕嗤道。

「士林子弟間皆在傳頌,國策門,得之可得天下。哪是你口中的來路不明?」

李明玨在她這位皇叔的嚴詞厲色中沒有半分動容,連頭都不曾點一個,就撇嘴回道:「天下?就一個天下,三百年前老祖宗打天下的時候,關國策門什麽事?不過是鄉人市儈,這般無名無姓,迂腐之輩故作的造勢自誇。」她擺了擺手,不屑地擡眼直撞那凜凜目光,咬字說道:「別人吃這一套,我可不吃。」

「而今時局浮動天下紛紛,諸國禮賢納士,早起各相吞並之心。得國策門,占人和,攏民心,以觀時變,有何不妥?」李守玉對她這副散漫脾氣早已見怪不怪,他皺眉,繼而說道:「事關國祚,你得為自己打算。」

李明玨抿嘴,閑瞟了一眼李守玉眉間丘壑,手中茶盞一放,暗暗扯了下嘴角,想今天這事可能不大好打發。

那張子娥不過就是個虛掩幌子。

李明玨背手起身兜了個圈子,又往玉階上隨意一坐,瞅著梁上雕花,口中漫應:「我沒什麽打算。」

李守玉看她一副不著邊際的模樣,胸中耿耿,又是一聲長嘆。那年游園事變,他提刀禦馬從戰地來,在流民之中救下了李明珞,李明玨同李明琿。正宗皇室血脈,僅存三人。後來局勢暫穩,李明琿匆忙登基,李明玨突生大病。等李明玨病好之後,送李明珞和親的車馬早已消失在茫茫黃沙。他清楚地記得那日,這個昔日跟在李明珞身後畏畏縮縮的小公主,橫眉揚袖颯颯出走,兩手一擡立於宮門,二話不說地跪地拜師。

他無法忘懷那雙眼睛,柔條少女眼中稚氣了無,怒火燒盡之後,是灼灼的決心。他看著李明玨長大,教她兵書戰策,帶她出入戰場。數十年來,本該金簪玉食的公主抽幹了自身軟弱,去珠釵,吃糙米,在血裏趟,在沙裏爬,受傷吃苦,沒喊過一聲疼,更不有過一日荒廢。他在李明玨身上看到了收覆漠北的希望,直到李明珞失蹤。

李守玉來回踱步,整個大殿都飄著無計可奈的嘆息。

「你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弟弟你是知道的,宋國如今虎視眈眈,若是他扛不住,你得回去。」一語訖,李守玉惝怳四顧,悶出了一抹手澤,見四下無人,對上那一雙目空一切聽不進勸的眼睛,低聲說道:「必要時候,你得坐上去。」

天下變了,二十四年前,李明琿登基之日沒得選。現李明玨坐陣北方,韜略不遜於男兒,世人皆看在眼裏。這二人是對龍鳳胎,民間早有說法,孱王當位,霸王在野,上天怕是將龍鳳反置了。到底有無反置一事,無從考據。孱王泛泛確有此事,至於大魏子民口中的霸王正席地而坐翹著腿,百無聊賴地問道:「皇叔為何不坐上去?」

「我終究不是李家人。」

李守玉是養子。李氏這代,字輩明,後跟一個玉稱,守玉之名由此而來。

「皇叔為大魏征戰四方,同李家人又有何區別?」她看著李守玉的眼睛,不偏不倚地長驅直入,一句話說得明明白白:「李明琿屁股下那位子我不要,皇叔若是有意,我幫。」她拍衣遽起,走到李守玉面前,立得筆直,劍眉一斂,神色不虞地說道:「別人不清楚我在守著這城是為了什麽,皇叔清楚,這天下於我無意。」

我只要李明珞。

李明琿是什麽?李明琿是混賬玩意兒。

訣洛城是什麽?訣洛城是他媽座牢籠。

早曉得當初就該繼續流浪。

那時她還有李明珞,李明琿也不過是個怯弱孩童。

是皇權,把三個人分到了三個地方,把人心碾得渣都不剩。

李明玨凝眉,戾氣充斥在空殿,傾軋著每一處縫隙。李守玉又何嘗不曉得其中緣由?起初他以為李明玨不過是對李明珞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在李明玨開始流連花柳場所之後,李守玉才明白李明玨為何突然性情大變。

他的頭發已經灰白,而當年的那個小女孩一身王氣,對峙起來不讓分毫,更不會再乖巧懂事地叫一聲師父。

這一番此消彼長,讓他感到力不從心。

他看向李明玨,沈默良久,最後說了一句:「留下那人,有用。」

這話說得短,也說得無奈。李明玨斂容屏氣,平靜地望向李守玉。她摩挲著手,感到曾經像天一樣的將軍老了,變成了一個言辭懇切,語重心長的滄桑老者。她不想再同他爭辯,為了一個江湖騙子,傷了情分不值得。

她在沈寂中點頭,答應了下來。

李守玉滿意了,便告辭了。

***

朝中暫無閑職,張子娥去清點軍械了。

作者有話說:

王玉啊,只要明珞是吧,先給你發個真香預警吧。

張子娥x龍珥:吹,使勁兒地吹,我要把張子娥姐姐吹到天上去。

連霏:密集的雲氣。想想龍珥趴在雲上踢著小腳還挺可愛。

李守玉x李明玨:我以為我養了個女兒,沒想到養了個爸爸。你現在爭口氣,兩百年後隔壁紙鳶不至於這麽苦。

下一章青舟出場,摩拳擦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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