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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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孝肆前往軍區報道的那天是個陰雨綿綿的冷天,他孤零零地撐著傘走在前面,把登記表交入報道處窗口。接收員詳細地閱讀,在蓋章確認後取出手邊的設備,要求探望者前來拍照留證,以便往後能夠順利進入軍區,否則睢孝肆的這十年將孤苦伶仃,無人看望。

那時二十歲出頭的睢景歌就停在幾米遠的樹旁,傘下的那張面孔已具備中年人的成熟與滄桑,他看見睢孝肆轉頭看他,臉上帶著哀傷,於心不忍的他最終還是在思索再三後,走了過去,配合著接收員提交自己的資料。在一切完成後,在睢孝肆想要拉住他說話之前,他調轉了頭,只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他離開了,沒有猶豫,沒一會兒就消失在細雨中。

Beta想入Alpha軍區是有條件的,這裏不是某些強制機構,並非是管教不聽話的孩童的地方,不是監護人想讓進就可以進的,必須得取得本人的同意。沒有一個Beta或Omega蠢到以身飼虎,Alpha不是好惹的,他們想在這裏待十年,估計早就被吃抹幹凈,連骨不剩。

睢孝肆是有史以來第一個進入Alpha軍區的Beta。Alpha們識別他的性別後,頓時眼中充滿不屑與厭惡。他來的第一天,就承受了Alpha們鋪天蓋地的惡意,換作旁人早就被這些恐嚇嚇死了,可他沒有,他很平靜,平靜到有一種極致的瘋感。這種態度在Alpha們的眼中就是一種無聲的挑釁,沒人敢對他們這樣,所以睢孝肆受到了他們日接一日的制裁。

前五年,他被教官在手下來回虐待,包攬食堂的雜務雖然忙,但還算是懲罰中最輕的。最嚴重的一項莫過於他被當成沙袋練手,拳拳避開要害,不至於讓他死去,但身體與精神上的痛苦在所難免,事後外傷不值一提,內傷才是最慘不忍睹——死不了,硬受苦。

“軍區治療室是他去過最多的地方,甚至可以說,軍區內沒有一個人的次數多於他。”

侯汀嫻站累了,坐在沙發上回憶著。她殘忍地撕開睢孝肆已然愈合的血肉,把它血淋淋地擺在睢景歌的面前,讓他嗅到其中的血腥氣,看他讓理性與感性折磨到痛不欲生。

她說她遇見睢孝肆,是在他入軍的第六年,也是他差點兒死掉的那一年。

作為藥師,她的身影偶爾也會出現在治療室。恰逢那天晚上,她剛與室長交代清楚最新一批治療藥劑的功效,前腳剛離開治療室大樓,就在拐彎處撞上一身血跡的睢孝肆。

那不是她第一次見到睢孝肆,但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慘的睢孝肆。

經檢查,他的身體多處受傷,最可怖的便是胸前那寬約兩厘米的血洞,若是再深一點兒,他就得當場死在事發處。不過室長說得沒那麽絕對,睢孝肆受這樣嚴重的傷,還能走到治療室的樓下,已是罕見,說不定他若真的被戳破心臟,也勉強能活點兒時間。

但死是一定的。

那一晚,她就坐在床邊,囑托室長用上最好的療藥,陪了他一夜。

睢孝肆是在第二天一早醒的,警務團也是在第二天一早來捉人的。

如果沒有侯汀嫻的幫助,一個Beta在Alpha軍區殺死Alpha這件事,一旦被登載報道,必然會引起Alpha的群怒,到時候睢孝肆必死無疑,死法定是極其慘烈。

但侯汀嫻是何等人物,她是Alpha軍區的老人,是高級藥師,又是3S級軍官手下的紅人,得罪她沒好處,相反,適當地賣她一個人情,反倒有利於自己以後的事業。凡是自願進入軍區的Alpha,哪個不是為了自己的以後,與其在區內鉆死角,還不如靈活一點兒。何況睢孝肆又於他們的利益無沖,他們也沒必要揪著一個變相的受害者去刁難,Alpha要有Alpha的氣量,他們自誇不與普通的Beta計較。

只是事情還是要做模做樣地去敷衍的。警務團以調查真相為理由,暫扣睢孝肆於小黑屋,既沒有傷害他,也沒有照顧不周,反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侯汀嫻走小道給他送藥。

“他和你沒有利益接觸,你為什麽要幫他。”睢景歌突然打斷侯汀嫻的敘述,問她。

“你猜,”侯汀嫻狡黠地瞇瞇眼,露出不正經的笑,“我說我想包養他,你信麽?”

這話說得平白叫人覺得難堪,難言之色頓升臉面,睢景歌不接話,緩慢地移開了眼。

這一舉動惹得她哈哈大笑:“我知道你不信,不過說實話,我當時還是有那麽一點兒這個心思的,不多,只有一點兒。這你要是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問睢孝肆,我有沒有讓他在軍服內穿藍色的內襯,無論哪種藍色。我猜他現在一定非常討厭藍色,對吧?”

她說得沒錯,睢景歌暗自想道。睢孝肆從入福利院就對藍色不甚相喜,從軍區回來後更甚,凡是看見藍色的東西定是會眉頭緊蹙,一臉嫌棄,藍色會被他一律略過,他的衣服沒一點兒的藍色元素,他確實很討厭各種各樣的藍。

他低頭,低聲再問:“所以為什麽幫他?”

侯汀嫻大概是在考慮理由適不適合說,最終還是面無表情道:“他說可以認我做媽。”

睢景歌平靜無波、沒有漣漪的面孔上蒙上一層不言而喻的震驚:“……”

“其實認不認的倒無所謂,主要是我很喜歡他媽。”

睢景歌微微睜圓:“……?”

兩句話,震驚睢景歌兩次,他本挪開的眼又重新聚焦到侯汀嫻那張俊麗的臉上,滿目的不可置信。看年齡,侯汀嫻與他相仿,但實際上,侯汀嫻要比他大三歲,她今年芳齡35。

侯汀嫻忍俊不禁到聳肩,將人哄住才恢覆正色:“第一次見睢孝肆,是聽到軍區內來了個不要命的Beta,一時好奇才去看了眼。但是就那一眼,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他們真像。”

遇見睢孝肆母親的那一晚,侯汀嫻才十歲。她出生在九重天著名的制藥家族,是家中獨女,自幼背負家族使命。因為穿著這樣一層身份,對她來說,能夠研制出使死人覆活的藥倒不算為天才,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本事。親外派早就盯上侯家這塊肥肉,為獲取研究材料不擇手段。暴雨那晚,她的家人全部離奇死亡,她帶著被母親費盡心思植入大腦裏的各種醫學資料僥幸逃生。也就在那場滂沱大雨中,她遇見了那個女人。

游妙詞當時懷著孕,一身深藍色長裙在夜中暗得發黑。她撐著傘,靠在車邊抽煙,侯汀嫻抓住她裙子的時候,她正好把煙頭掐滅,落下的煙灰燒掉了侯汀嫻的一撮發尾。

就算是有求於人,侯汀嫻也沒有對她坦露說實話,只是說,有人要抓小孩子,賣器官。

說實話,游妙詞當時的表情並非是願意幫忙的樣子,她漠著臉,紅唇像塗了血,眼不眨地看著拽她衣服的小孩兒許久,似乎下一秒就要毫不留情地擡腿把人踢開。但最終,許是因為懷著孕,她還是心軟了,轉身打開車門,擡頭示意,讓侯汀嫻進去。

寂靜的街道上只有接連一片的雨水聲,一輛車子急速行駛在路上。

“姐姐,你慢點兒開。”侯汀嫻關心地說。

游妙詞未減速:“死不了,不想被追上,然後被剜掉心臟就閉嘴。”

她這一生,就只與游妙詞說過這一句話。

游妙詞把她送到一家酒店安住,又給了她一沓錢,從此就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你是怎麽知道睢孝肆是她兒子的,你可沒有詢問她的名字。”睢景歌疑惑,但轉念一想,他有一個不靠譜的答案,“你不會憑借長相來確認睢孝肆的身份吧。”

“為什麽不能呢?可別忘了,我在看見睢孝肆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像他的母親。”侯汀嫻挑起一抹玩味的笑,“不過我可是藥師,沒有這麽不嚴謹。”

侯汀嫻拿著那筆錢,去做了預知性別檢測,得知有90%的可能分化成Alpha後,她立馬前往Alpha軍區,擺明自己的身份,提前入住其中。12歲那年,她不僅分化成Alpha,還研制出自己的第一項成果——信息素註射劑,由此晉升中級藥師。職位的晉升讓權力擴大,她認識了畫師Ling,又根據腦海中游妙詞的形象,表達出她的容貌特點,讓人將她畫下來。

她憑借這幅畫,找到了游妙詞的所有信息,卻未曾想,她已在幾天前的車禍去世了。

“能遇見你,算他命好。”睢景歌現在腦子裏只有這麽一句話。其實不光是單憑這件事給出的判斷,從他能夠從那場車禍裏死裏逃生,就足以看得出他是上帝的寵兒。

對於他的話,侯汀嫻十分讚同:“確實,他確實命好,甚至比我的命都要好。睢景歌,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你的一怒之下,卻給軍區送來一份大禮。睢孝肆腺體損傷前可是Alpha,準確地來說,應該是S級Alpha。如果你不明白,我可以告訴你,上任3S軍官,就是它。”

睢景歌瞠目結舌。

當年救下在福利院旁暈倒的睢孝肆,醫師說他往後大概率分化成Beta,誰也沒想到睢孝肆實則已經分化成了Alpha,只是因為腺體受損後成為Beta罷了。而在那個年紀,Beta在檢測時是很容易與未分化時所展現的情況相混淆的。

要說Alpha是食物鏈的頂端,那麽S級Alpha就得站在雲層俯瞰所有的人類。他們標著Alpha的名字,卻有著比Alpha高出一倍的能力,作戰派的軍官裏就分布著稀少的S級Alpha。S級的Alpha才是這個星球的主導者。

兩年前,星際混戰,曾從軍區內派遣作戰人員。睢孝肆之前就說過,軍區內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檢驗儀器自然不差。為保證將士們的安全,他們必須在前往星際前全面體檢,睢孝肆就是在那時被檢驗出S級Alpha的殘點。待進一步確認,這才得知他原本就是Alpha。

“不過你現在完全可以把他看作成一個Beta。從他的腺體受傷後,他的體能方面要遠低於Alpha,更別想與S級Alpha媲美了,只有頭腦方面還算靈敏。他的Beta身份落實了。”

睢景歌眉頭緊鎖,他的心情一片覆雜,像一張網,裹住了所有。

房間內瞬間彌散開安靜。見狀,侯汀嫻也不再多說下去,她站起身,詢問睢景歌是否感到饑餓,在人還沒回答前伸手打了一個止住的手勢,走到門處,命令看守人傳飯。

“別管我了,”睢景歌看她還在門口站著,稍作關心,“你是擅自來看我的吧。”

“我可不敢,我怕睢孝肆對我翻臉,爆我的頭。”侯汀嫻冷笑,環視臥室一圈,“不過就算我偷著來,他也早就發現了,他這個臥室裏啊,裝滿了攝像頭。”

睢景歌渾身一顫,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侯汀嫻在看見人把飯端來時,接了一把手,等再次轉身離開前,她還不忘記說句笑話:“估計那家夥沒事可做的話,就得反覆觀看你們這三天的那點兒小視頻了,哈哈哈。”

言罷,她不再去看睢景歌的表情,緩步離開了。

望著那扇再次緊閉的門,睢景歌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仍陷在侯汀嫻說與他的話中。一個S級Alpha的隕落是一個帝國的不幸,是值得所有人去悲痛的事情。他沒有悔恨自己當初把睢孝肆送入Alpha軍區的決定,若說有,那也只是因為睢孝肆的成功以及對曾家雲現狀的同情,可改變不了的事實是睢孝肆到底已經是一個Beta。

他開始想,或許睢孝肆當初選擇Alpha軍區,就是篤定自己還有Alpha的能力。

他走下床,來到侯汀嫻站立過的地方。在一朵朵美不勝收的桃花雪中,他發現了一處亮光,那明顯是監控的位置。他沒有對睢孝肆的這一舉動而感到憤怒,於他而言,被睢孝肆關在臥室裏這些日子,與囚禁犯人無差異,隨時隨地被攝像頭監視那可真是一件不足為奇的事情。只是想起前幾天做過什麽,睢孝肆是否會如侯汀嫻所說的那樣,他還是會羞恥。

桌上飄來飯香,三天只進水的肚子也餓了,人是鐵飯是鋼,他眼下確實沒心思再去想些別的。如此看來,他嘲弄自己,Alpha的利己本質被凸顯得淋漓盡致。

可還未走兩步,他突然頓住,只因腦海中閃過侯汀嫻說過的一句話——

侯汀嫻十歲遇見了懷孕的游妙詞,但侯汀嫻只比睢孝肆大五歲。

難道睢孝肆還有一個弟弟或妹妹?

這時,門又開了。來人步伐平穩,聲音堅定有力,知道是誰的睢景歌下意識屏住呼吸。

“怎麽不吃飯,”睢孝肆走到他身邊,“哥,你瘦了些,你需要及時補充體力。”

睢景歌面無波瀾,眸光偏寒,睨向睢孝肆的時候,嘴角掛起不易察覺的冷笑:“難道讓我補充耗體力之後,再任你對我胡作非為麽?睢孝肆,你如果恨我,就直接殺了我好了。”

“哥,我從軍區回來去找你的時候就明確對你表示過,我從未恨過你。我恨的人只有那種對你不懷好意,強行賴在你身邊,去靠近你的那些人。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他們。”

“這就是你對我的愛?”睢景歌嫌惡地蹙緊眉頭,“你這不是愛,這是自私。”

睢孝肆:“哥,這就是愛,真正愛一個人是不會無私的,那不是愛。我愛你都要愛瘋了。”

“你已經瘋了!”睢景歌終是把冷色變為怒顏,他面對著睢孝肆,看不出是因為生氣還是恐懼,身子哆哆嗦嗦,“你本來就是個瘋的,我都不知道是該誇讚你演技好,為你頒一個獎呢,還是我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識人不清,是我的瞎了一雙眼被你蒙蔽到今天。”

“哥,你又要跟我吵架。”

睢景歌仰頭長嘆,不愛哭的人已經連續濕眼多次:“我沒想跟你吵。我很累了,我從來沒有這樣累過,我始終覺得我們之間不該是這個樣子。小四,我們之間真不該是這樣子的。”

大概是再次聽到熟悉的稱呼,睢孝肆又變回那個總愛在睢景歌身邊委屈的孩子,他褪去屬於軍官的成熟,小心翼翼地去拉扯哥哥低垂著的手。即使被不動聲色地避開,他也絲毫不在意,只是再去嘗試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緊緊握住睢景歌溫熱的手。

“哥,你對我的厭惡是出於我對曾家雲的所作所為,違反了人倫道德與法律的規定。可是我之前就說過,曾家雲是小三的孩子,他的出生也違反了人倫道德,九重天的法律雖沒有對私生子的制裁措施,可明確說過不予其繼承權與財產資源。但你知道嗎,我的父親極其寵愛曾家雲的母親,為此與我的母親大打出手,我的父親完全可能會因為他們的存在而拋棄我與母親,到時候他會磨滅我們生存的痕跡,死的那個人就是我了!”

睢景歌雖是孤兒,但他不是沒有聽說過類似於“寵妾滅妻”的故事。同樣都是違反了九重天的人倫道德,睢孝肆的遭遇也值得別人去同情,但卻不能因此來讓他的行為合理化。

“這不是你用那種方式去對待曾家雲的理由,何況你想過讓他死。”睢景歌無力地說著。

睢孝肆平靜地說:“這確實不全是我的目的,因為成影死前沒來得及立遺囑,也沒有弄死我,我還是合法繼承人,曾家雲從成家撈不著任何利益。錯就錯在他又重新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並且還去接近你,如果他沒有靠近你,我絕對不會管他。但他卻愛你。”

剎那間,睢景歌捏緊拳頭,悲痛之色劃過他的雙目:“所以你想說,是我害了他?”

“對,也不對,”睢孝肆換了一副面孔,殘忍地說,“可以說是曾家雲咎由自取——”

毫不猶豫,拳風直逼睢孝肆的臉頰,他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後退,勉強才站得穩。嘴角被骨節戳破皮,滲出點點血跡,他拿手抹去,再次看向睢景歌,蕩開笑容的嘴上掛起玫瑰。

不止是睢孝肆被打得站不穩,睢景歌也被氣得頭腦發昏,扶著桌邊才堪堪站穩。他閉了會兒眼,意識到從前答應不打睢孝肆的諾言他做不到了。他現在太生氣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道理他都懂,他是個心軟的人,耳朵根也軟,在親耳聽見侯汀嫻對他說的那些話後,他心中對睢孝肆的心疼不比當年小時候睢孝肆生病瀕死時心疼得少。

但法律就是法律,是為人處世的約束準則,違反就得受到懲罰。曾家雲的出生確實是個問題,但九重天並未禁止這樣的孩子的出現,或許這是一個值得去修改的地方。無論如何,曾家雲既沒去侵犯睢孝肆這個婚生子的利益,也沒有危害社會,他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睢景歌痛苦的根源一直都是親情與道義的折磨,這種折磨像是揉碎了他的心臟,把滿手的鮮血碎屑重新放回到他的手裏,他一看,他一想,就覺得痛不欲生,神經完全被銷毀。

“就算是這樣,”睢景歌斷斷續續地說,“曾家雲的媽媽也已經去世,讓一個孩子失去生育自己的母親一定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他……”睢景歌暈頭轉向,已經說不下去了。

但他的意思表達得已經顯而易見,睢孝肆明白他說的話:“你是想說,曾家雲的出生是無辜的,有罪的是他那甘願做三的媽,所以他媽死後他就不需要承擔一切。哥,理論上你說的話是對的,但是曾家雲在一天,他就對我有一天的威脅,何況他惹我的原因是他喜歡你。不過,他媽的死不是上天有眼把她收回,而是她自作自受,所以就會有人收拾。”

睢景歌忽然意識到什麽,他的雙眼怒睜,瞳孔緊縮:“不會是你……?”

睢孝肆笑出聲,聲音是那樣的響亮刺耳:“他媽死時我才多大,不過也不是不能這麽說。”

“所以真的是你……?”

“不是我,”睢孝肆打斷他,“是我那沒有一點兒血緣關系的舅舅。兩個三兒互撕罷了。”

一如侯汀嫻與他說她喜歡睢孝肆母親那樣的令人震驚,現在竟又被放在了睢孝肆的話上。睢孝肆的舅舅去傷害曾家雲的母親,細細想來還不算人疑惑,畢竟其中牽扯到睢孝肆的母親,也就是游妙詞的利益,且游妙詞對游鴻清有恩,他去幫她,理所應當。可最後那一句話,讓睢景歌入墜五裏霧中,像是給他一棒,讓他分不清東南西北,掂不清是非對錯。

沒一會兒,他又聯想到之前駐足思考的那個問題——游妙詞在睢孝肆五歲的時候曾有身孕,但他從未聽到陳院長說睢孝肆有弟弟妹妹,甚至在睢孝肆的入院資料中也僅此顯示著睢孝肆是獨生子。那麽游妙詞的孩子是誰的,結合剛才睢孝肆的話,他頓感毛骨聳立。

“是的,”通過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睢孝肆已經猜了個大概,“哥哥你猜得沒錯,不只是我的父親成影出軌了,我的母親,游妙詞女士也一樣找了野男人。”

“所以,”睢景歌喉間發澀,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困難,“你真的有一個弟弟妹妹?”

睢孝肆笑了笑,不以為意:“有啊,我們是同母異父的血緣關系,只是沒有名義的關聯。”

睢景歌的眼前閃過一個人的倩影,但他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那個人,還活著?”

“當然,游鴻清把她照顧得很好,你還見過她呢。”

睢景歌被這句話砸得徹底沒了生機。

“依據你的觀點,為什麽還要讓她活著,包括你的舅舅。”睢景歌反問他。

“我可從沒想過讓他們活著。”睢孝肆走上前去,在合適的地方停下,與睢景歌戒備的眼神四目相對,他環視一圈臥室,最後留戀在那叢最茂密的桃花雪上,似乎在透過它們,望向其中的東西,他話鋒忽地一轉,“侯汀嫻來過吧,她就沒跟你說說,為什麽要與我合作?”

幫與合作完全是兩個概念,前者甘願後者獲利,而睢孝肆這樣說,侯汀嫻必然是有利益可得。但她當時對睢景歌所說的完全拋開利益沒談,這樣睢景歌眼下很是迷惑。

所以他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游來詩,”睢孝肆傾身,在睢景歌後仰的時候又收回,“她要活著的游來詩。”

侯汀嫻喜歡過游妙詞,而作為游妙詞唯一的女兒,自是與她有幾分相似。

可是這樣如此一來,游鴻清現在的Omega妻子,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知道,”在睢景歌提出疑問後,睢孝肆說道,“我已經讓她知道了。”

睢孝肆說,當初宿樂亭得到的那段視頻,是他主動洩的密。發件人並非是他,而是游鴻清。至於游鴻清從哪裏取得的這段材料,那是Alpha軍區內,現任的3S軍官告訴他的。

短短幾句話,睢景歌就已經意識到,睢孝肆的官職或許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他因愕然而凝固的表情在平靜後有稍許松弛,他混著覆雜的眼神與心態,去看、去問、去猜測。

睢孝肆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他微笑著:“先不說這個,我先給哥說一個愉快的故事。”

就在睢景歌昏迷的上午,睢孝肆去往了游氏老宅,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場景。

廳堂內,游鴻清就站在一灘逐漸蔓延的血泊之中,紅色沾染了他充滿褶皺的服裝,他發絲淩亂,眼神空洞地盯著身前的兩個女人。游來詩正跪在地面上,她懷裏抱著的嬌小女性已奄奄一息,可那雙手仍死死地抓著游來詩的衣裳。女人痛苦地張嘴,似乎在說什麽。

最終,那雙手還是重重地垂落下去,柳沫浮徹底珠沈玉碎了。

事後,持有游鴻清殺人證件的游來詩報了警,現在警方已經把游鴻清控制起來。

不需要睢孝肆再做解釋,睢景歌已經從這段話的字裏行間理解到,游鴻清為什麽會殺死柳沫浮,無非是柳沫浮知道了游來詩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是游鴻清與別人的孩子。外界都說游鴻清待游來詩極好,他怕柳沫浮傷害游來詩,也怕柳沫浮把真相告訴游來詩,便滅口。不料竟是被游來詩發現了。至於為什麽時機又是這樣的巧,全都是睢孝肆的推動罷了。

游來詩沒有偏袒的父親,她還是報了警,證明她真的有把柳沫浮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

可是,作為柳沫浮的親生孩子,去了哪裏呢?

“被游鴻清掐死了。”睢孝肆嘲諷道,“但其實本該死的,是游來詩。”

這都是上午開庭時游鴻清親口說的。游妙詞與柳沫浮是同一天生產的。游妙詞的孩子出生後,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嬰兒室看過她,那就是那一看,她掐死了那個孩子。但她永遠也不知道,游鴻清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做,便提前把柳沫浮的孩子與游來詩調換位置,所以游妙詞掐死的是柳沫浮的孩子。游妙詞之所以與游鴻清在一起,給他生那個孩子,是因為她要借游鴻清的手解決曾雁湘,為何不是借用自己的手,那是因為她要解決成影。

她對成影沒有愛,與成影結婚,完全是為了成影背後的財力。她愛錢愛過一切。如她一樣,成影也是為了她的錢財,在曾雁湘和其兒子的出現後,她才意識到危機來臨。

所以睢孝肆說他的父母經常吵架,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多日未曾用過飯的身體逐漸失力,加上跌宕起伏的心情,睢景歌已經站不穩了。他挪回到床上,心力交瘁地捂住臉,整個人蒼老了許多。他悶悶的聲音從手掌傳出:“他既然已經被警方控制,那就變相受到了警方的保護,你想害人的計謀達不成了。”

“不,”睢孝肆把已經發涼的菜端出去,命令人再上一份。他重新走回睢景歌的身邊,在地毯上坐下,去把玩睢景歌裸露在外的腳踝,“只要他頭冠罪名,進去了,我就可以讓他死得更快,這樣就不會有人查到我的頭上,他在裏面只會是畏罪自殺。”

睢景歌聽後撤下雙手,不可置信地看著睢孝肆:“所以你到底……在軍區做什麽?”

睢孝肆仰著頭,眼神移向窗邊,他挑挑眉,神情愉悅,又看了回來:“你知道當年報道的那個攻破敵方防禦系統,占領其領土為殖民地的勇士現在在哪兒嗎?哥,他就在你眼前。”

即便心中隱隱有這樣的念頭,睢景歌也早把它壓下去,如今聽到睢孝肆親口承認,震驚之後更多的便是油然而生的恐懼與陰寒——睢孝肆遠要比他想象的恐怖。

“本來那個3S頭銜是我的,但我畢竟是Beta,恐不服眾,就提拔了現任的3S軍官。所以你現在就會知道,他為什麽會幫我洩露關於曾家雲的那個視頻了吧?”

睢景歌:“……所以洩露這個消息,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什麽好處啊,”睢孝肆低頭看著睢景歌把腿收回,眼神暗了暗,“只是想看一看我這個被母親選中的男人,會不會如我所想厭惡我,想方設法把我弄死。我好找理由弄死他。”

睢孝肆一直知道游鴻清是看不起他的,甚至是嫌惡他的。就算他是游妙詞的親生兒子,游鴻清也沒有想過養育他,或許就是因為他有自己與游妙詞的親生骨肉,所以才看不上這個身體裏留著其他男人血液的孩子。就像獅群裏的雄獅會把幼崽殺死一樣,游鴻清遲早會悄悄抹殺他的。他意識到這一點後,立即想到一個救自己於囹圄的辦法。

九重天法律規定,凡是接收轉讓財產的親屬,必須要保證轉讓者的人身安全,直到轉讓者自然離世。若接受者意外離世,轉讓者還在世的話,轉讓者就會從其中領回80%,或自己留住,或繼續轉讓給其他親屬。睢孝肆就利用這一點,以自己年齡小為理由,把父親公司的股權轉讓給游鴻清,將自己的生命與游鴻清的前途緊密綁在一起。

他知道游鴻清不是兔子,所謂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他的眼裏容不下游鴻清,游鴻清自然也不會把手裏得來的利益再拱手相讓,必定會想方設法用別人的手搞死他。

搞不死,也得通過其他的方法把他弄死。而曾家雲的事情,就是一個契機。只是他不知道這件事的背後全都被睢孝肆做過手腳,睢孝肆也通過這件事,得到了一個反殺的借口。

門被敲響了,一個士兵端正地站在門前,將手內的食物交給睢孝肆,隨後行禮離開。

“哥,一會兒軍區要來新人,我需要去看看。”睢孝肆把食物一一擺在桌上,把熱氣騰騰的粥攪拌均勻,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睢景歌的嘴邊,“你吃一口,我就看放心地離開了。”

胃部一陣痙攣,睢景歌聽得出睢孝肆話中的含義,垂眸看著這勺粥,還是張開了嘴。

霎時間,睢孝肆展露笑顏,把手裏的碗交給睢景歌,趁機抓手揩油,煙兒似的溜走了。

睢景歌嚼著嘴裏的粥,心情覆雜,口味酸澀,許久許久才肯將它咽下——吞刀子一般。

傍晚,天將暗不暗,柔和的暮色再次臨近,天邊霞光暈染。睢景歌佇立在窗邊,遙望著逐漸演變成橘紅色的天空,每到這個時段,夕陽總是能撫平他的心靈,推開他的疲倦。

他在回憶睢孝肆的話,而後總結出他不能逃這個道理。先撇開布滿重重障礙的軍區不談,人要想做一件事必先具備持之以恒的意志,他之前想過逃開、離開,可他還是低估了睢孝肆對他的占有,若是他逃不了也便罷了,吃點兒苦的多少就他自己,可若他真的離開了,又能去哪裏,睢孝肆一定會把九重天翻個底朝天,到時候和他在一起的人,都得遭難。

這並不是誇大,睢景歌相信睢孝肆做得出來,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所以他只能安穩地留在這裏,充當一個失蹤人口罷了。

思至此,他嘆息。他並不後悔遇見睢孝肆,因為他們曾經有過無數次快樂的時光,他痛恨地自始至終都是睢孝肆那些違背法律的行為。要說愛,是有的,哪怕是現在,否則他不可能這般絞著心的難受。可是恨也是有的,這一點他也不否認。這兩樣感情足以殺死他。

他閉上眼,黑暗中的耳朵更為靈敏,突然就聽得窗外紛紛攘攘,明明這裏是區內最高層。他以為幻聽,詫異地睜開眼,從一旁的桌底下抽出板凳,踩著它朝下面望去。果不其然,他看見一群又一群的士兵排列整齊地走過,小得像螞蟻。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睢景歌懶得管下面是在做什麽,安全著地後就要把板凳搬回原處,卻不料剛一轉身,就看見不知在門口看了多久的睢孝肆,那人嘴邊掛著濃濃的笑意。

“哥,”他說,“你剛才像個調皮搗蛋的小孩兒。”

他是個要面子的,聽見比他小的睢孝肆這樣說,頓時有些掛不住臉,耳朵立馬紅潤起來,心中那些恩怨早煙消雲散,滿嘴只留有反駁:“三十多歲像個什麽小孩兒,老小孩兒嗎?”

睢孝肆忍俊不禁:“那也是小孩兒。”

意識到自己突然間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睢景歌立刻冷下臉,不去看已經關門而入的睢孝肆。在睢孝肆故意靠近時,他刻意避開,剛要再離得遠點兒,未曾想被人給抱住。

“哥,前幾天用消力劑讓你進入易感期,我向你說對不起。”他腆著一張臉,盯著睢景歌越來越黑的臉,繼續自言自語,“主要是當時你總是要用不愛來刺激我,我就沒忍住而已。”

睢孝肆的話勾起睢景歌在前三天裏的回憶,他當時雖然意識不甚清晰,時好時壞,可還是能夠聽到一些汙言穢語。想到侯汀嫻臨走前對他說的話,他抿緊嘴,冷聲道:“刪了。”

“刪掉什麽?”睢孝肆明知故問。

睢景歌欲要肘擊,卻發現睢孝肆抱得緊,壓根施展不開,遂扭頭:“這間臥室裏有什麽你難道不清楚嗎,還需要來詢問我什麽嗎?我勸你別留備份,給我刪幹凈。”

“那我要是不刪呢,你能拿我怎麽辦?”

睢景歌這邊安靜得可怕。

“刪可以,”見狀,睢孝肆笑道,“你得主動親我。”

睢景歌青筋暴起,趁著睢孝肆洋洋得意時以頭猛擊,痛得睢孝肆後仰,他便借此脫離,毫不留情地把睢孝肆按倒在地,跨坐在其身上,狠聲道:“睢孝肆,你不要給我得寸進尺。”

睢孝肆沒有任何反抗地躺在地上,甚至是相當配合。他乖乖束手就擒,任由睢景歌按壓著他的手腕,眼不眨地凝視那張怒顏。他的眼中倒影著璀璨如火的燈光,但都不及一個睢景歌看得清楚。他在笑,眼裏的睢景歌也會笑。

而睢景歌完全是因為生氣才這樣做,否則他連碰都不願意碰一下睢孝肆。待他心情稍微平覆,這才發現自己與睢孝肆的姿勢。在得不到回應,只得到嬉皮笑臉時,他在尷尬之際又有些不耐煩,擡起身子就要遠離那副身軀。

可被壓了一會兒的睢孝肆才不會讓人如願離開,他伸出手,攔住睢景歌,又將其與自己迅速調換位置。俯仰之間,睢景歌就變成下面躺著的那個,顯然當事人還沒有反應及時。

地上鋪著厚實柔軟的地毯,即使在上面躺著打一架也不會被硌得生疼,何況睢孝肆在拉扯睢景歌的時候格外註意,在確保人能平穩地躺在自己身下時並沒有用上十足十的力氣。

明白自己處境的睢景歌終於滿心溢出不妙的感覺,他剛擡起身子,就被睢孝肆又重新推搡回去,一來二回,也便沒了重覆的力氣。於是,束手就擒但並不乖巧的人就變成了睢景歌,他怒目橫眉,厲聲呵斥:“你現在是裝都不裝了,玩起我來很有意思是吧?”

睢孝肆倒覺得無所謂,一邊解手裏的睡袍帶子,一邊說:“我的地盤,不需要裝。”

“睢孝肆!”睢景歌阻止不了這行為,就用嘴一直喊他的名字,那三個字簡直要在當晚磨破他的嘴皮。他視線下移,看著睡袍已經像破布一樣隨意敞開,露出裏面的身體,體內的血液瞬間湧上他的大腦,逼得他臉色通紅,讓他難堪地撇開頭,咬牙切齒道,“我易感期剛過去,還沒恢覆好,你就不能等兩天嗎?”

“可是哥,我想和你在清醒的狀態下來一次,我想讓你清醒的時候來說愛我。”

睢景歌感受到那只手自下而上撫摸著他的身體,擦過他的腰線,劃過他的胸膛,最後卡在他的脖頸上。他的呼吸越發急促,腺體又要發燙,他慢慢地閉上眼,神情難受又緊張。

“我愛你。”

睢孝肆湊過來:“你說什麽?”

“……”睢景歌悄聲再道,“我愛你。”

易感期過後的兩天是Alpha的黃金休養時期,在此期間他們不易再縱欲,力量也大不如從前,必須要養精蓄銳,休養生息。睢景歌說出這句話的目的僅是為了順和睢孝肆,不去激怒對方,防止自己的身體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睢孝肆笑了,笑得是那樣的天真。他去親吻睢景歌的耳朵,在人不願跟他接觸而移動臉頰時,迅速調換位置,精準地吻住睢景歌抿著的嘴唇。他表現得急切又貪婪,他總覺得擁抱和親吻是他與睢景歌促進關系最好的方式,抱住了或是親到了,就會永遠得到,盡管現在是他單方面強制,明眼便知睢景歌百般不願。

睢孝肆親歸親,壓制的手卻沒有絲毫洩力,睢景歌掙脫不開這層桎梏,只能被困在這一方之地為其暢所欲為。他身上的衣物全部被蹭去,能遮蔽他軀體的只有睢孝肆。他自覺難堪極了,偏偏說不了話,嘴裏的津液全被睢孝肆搜刮而去,他的嗓子幹澀得生疼發緊。

“唔……”他發出沙啞的呻喚聲。

聽到這痛音,睢孝肆輕咬他的下嘴唇,挺身而起,含情脈脈地垂目看向他轉正的臉。

“哥,我說過,傷害你身體的事情我不想做。我知道這兩天對一個Alpha來說意味著什麽,我掂得清,我不著急,我可以等。”他說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迷你設備,舉在睢景歌的眼前,“這裏面存著那三天臥室裏所有的錄像,我會把它銷毀,我說到做到。”

睢景歌斂眸:“……”

睢孝肆移開身子,把睢景歌從地毯上拉起。睢景歌在起來的瞬間就把衣服整理好,他沒有去看睢孝肆,手卻被握住,低眼一看,那人正跪在他的身邊,給他揉捏著發紅的手腕。

室內光線充足,柔和的暖光鋪遍睢孝肆的全身。他的面部輪廓呈現得愈發分明,嘴角勾著的那抹笑,在光影交錯下被襯得含蓄生姿。他突然變得那樣的溫柔,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著,如捧珍寶,讓睢景歌暫時舍棄抽離手腕的想法。果然,光彩具有致幻的作用。

睢景歌看的時間久了,睢孝肆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擡起頭,嘴角的笑意絲毫未減,他還是之前睢景歌身邊討人歡喜的弟弟模樣,靦腆著一張臉,開口喊了一句:“哥。”

“嗯。”鬼使神差地,睢景歌應了一句。但這聲“哥”還是打破這融洽的氛圍,他顯然被睢孝肆給喚醒了,醒悟後驀然發現自己如今究竟在想什麽,倏地抽回手,匆匆站了起來。

睢孝肆倒是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他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不知所措的睢景歌。

站著一動不動的睢景歌全身陰寒,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顫。正如睢孝肆說的,他是個好人,他因睢孝肆的種種行為感到痛恨,一個好人是不應該去可憐一個壞人的,更不應該去愛上一個壞人。可他剛剛有那麽一剎那,是非常想把那道光擁入懷中再去愛他的。

要重新愛上他嗎?他在心中想,最後還是被否決。他沒有辦法這樣做,他始終過不去曾家雲橫在他心裏的那道坎;要繼續維持著這種割裂關系,直到死嗎?可這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在睢孝肆耗盡耐心去折磨死他前,他自己就已經被自己折磨死了。

“到底怎樣做,”他喃喃自語,“才能回到從前……”

睢孝肆站起身,臉貼他的肩頭:“哥,你剛才說什麽?”

睢景歌沒留給他一個眼神,用手掌抵住他的額頭把他推開,轉身便去洗漱間關上了門。

此後幾日,睢孝肆倒也安分,除去晚上與他共處一室被經常粘著外,其餘時間他都在為應對朝乾的戰事做準備,有時甚至整日都見不到他的身影,睢景歌倒也也樂得這樣獨處。

是晚星子密布,清輝斜灑,臥室的窗臺上餘存淡淡月光。睢景歌靠在床頭,神情淡淡地凝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分明什麽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他也仍是喜歡每晚看一會兒。

睢孝肆從洗漱室裏走出,三兩步就屁顛屁顛地上了床,和往常一樣,把睢景歌的腿當做舒適的軟枕,悠哉地躺在上去,不厭其煩地去觀察睢景歌的臉,仿佛永遠都看不夠一般。

“哥,”睢孝肆去摸睢景歌的下巴,被人躲開後又側身去抱他的腰,“你來這兒多久了?”

乍一聽,睢景歌差點兒冷笑出聲,這樣的白癡問題讓他把收回地視線投射到睢孝肆那張無辜的臉上,對著睢孝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冷嘲熱諷:“說得好像我自己跑來一樣。睢孝肆,我還得感謝你沒把我關入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而是把我當神一樣供奉在你的花屋裏。”

這話的譏諷意蓋都蓋不住,睢孝肆裝作聽不懂:“我怎麽舍得讓哥哥去那種地方待著?”

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睢景歌都沒眼去看他,僅是剜了他一眼,又重新去看黑夜。

“哥,接到上級通知,明日我將前往作戰派討論與朝乾的作戰計劃,所以暫時可能回不來,”睢孝肆不舍地磨蹭著睢景歌的腹部,他說這些不是想讓睢景歌挽留他,他知道睢景歌巴不得他趕緊離開,“我知道這幾天你很悶,所以你可以去樓下看看,或者在區內轉一轉。”

仍是之前頭也不轉的動作,睢景歌目不斜視:“你就不怕我跑了?”

睢孝肆沒回答他,而是拐彎抹角地問了一句:“哥,你還知道福利院叫什麽嗎?”

睢景歌皺眉,剛想厲聲道一句“你有病嗎”,下一瞬就察覺到不對。明明“晨烏”二字就掛在嘴邊,他卻是說不出來!昔日裏那些交纏在一起的人與物,如灰被風吹去,頃刻全都在空中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他現在只清楚地記著兩個人名:睢孝肆和曾家雲。

他眼中的迷茫被睢孝肆看得一清二楚。睢孝肆心滿意足地揚起一朵燦爛的笑,便把狡猾的面孔藏匿在他的懷裏,他可以感受到睢孝肆的話麻痹了他體內的白骨,順著那一條條如線交織在一起的血管,奔湧到他的腦海裏,在大腦裏一遍遍回蕩著——

“你跑不掉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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