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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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時節,乍暖還寒,好在正午的陽光還是暖的,驅逐光下的全部寒氣。理應說現在還不是蝴蝶出現的時候,即使陽光和煦,這裏往常也見不到一只蝴蝶。偏偏今天有兩三只在圍著花圃翩翩起舞,像風卷殘花,上下飄浮。

睢景歌站在原地失了神,這樣好的陽光他卻仍然覺得冷,他的腦瓜裏像是裝著一座笨重的鐘,被宿樂亭的話擊打得嗡嗡作響。

所有的事情都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他立即想到上次冤枉睢孝肆而惹得對方不快的事,所以這次宿樂亭的話他毫不猶豫地給予否定。事關重大,關系著睢孝肆的名聲問題,他不能輕率地下結論,一棒子打死睢孝肆。他眼裏的不信任簡直不要太過明顯,在良久的沈默後他能感受到站在他面前的宿樂亭的心態在土崩瓦解,直至浮現在那張略帶滄桑的臉上。

“所以你不信我說的話?”宿樂亭捏他肩膀的手逐漸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就連額頭上的皺紋都可以夾死一只螞蟻,“睢孝肆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讓你這樣相信他?!”

睢景歌撇頭瞄一眼肩膀上的手,那裏的疼痛根本抵不過心上的震驚,他回頭對視,正顏厲色地對宿樂亭說道:“沒有誰會去主動喝迷魂藥,我信他是因為他昨天回到軍區,我有他在軍區的視頻,這就是證據。所以你說他是殺人犯,請你拿出合理的證據再去誣陷他。”

他說完心顫了顫,因為他手中沒有視頻,視頻就是證據這件事完全是在撒謊。

“我誣陷他?”宿樂亭還在跟他摳字眼,隨後氣笑般松開手,掏出自己的手機,“你說你有睢景歌在軍區的視頻,那我也給你看一樣東西,你再來判斷我是否誣陷他。”

睢孝肆消化著剛才兩人的對話,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宿樂亭火急火燎地操作著,那只抖動的右手仿若得了帕金森的老人的手,又像他此時此刻的心跳一樣,看起來顫顫巍巍。

緊接著不出一分鐘,他看見宿樂亭把手機舉起來,屏幕恨不得貼在他的眼睛上,距離離他之近,讓他迫不得已地後退幾步。但他知道,他後退是因為視覺沖擊,不是屏幕,而是屏幕中畫面上的內容:高墻之旁,樹蔭之下,平坦的土地上盡是無數不規則的凸起,如一座座小山丘。畫面忽明忽暗,最後稍稍穩定在一處隱蔽的綠葉中。再看去,吸引人的就不僅是畫面裏清幽寧靜的墳塋,而是其中出現的三兩米豆大小般的人。

人看不看得見對現在的睢景歌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熟悉的聲音卻是仿佛貼在耳邊說出口得那樣清晰。哭音中帶著戰栗的人乞求著另一個人放過他,睢景歌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名字,可另一個人無動於衷,像是降臨在人間的死神,給出的苦苦哀求的人兩個選擇。

“你是要痛快一點兒呢,還是要在痛苦中多看看這世界呢?”話畢,突然一陣輕響。

畫面突然晃動,像一只受驚的鳥似的,敏捷地飛出枝葉,忽下的鏡頭從眾人的面前拂過——瀕臨死亡的人是曾家雲,手執消音槍的人是睢孝肆。

至此,視頻播放結束。

睢景歌只覺心口發涼,腳底下踩著的不再是迎接春時的土地,而是一片冰霜。曾家雲的哭泣仿佛就貼在他的耳邊,不再是對睢孝肆的請求,是對他的請求,請求他為他申冤。

天上懸著的陽光突然暗了暗,一片白雲從它之前掠過,世間大地突然間籠罩在陰暗之下。達到目的的宿樂亭把手機收回,他哭了,睢景歌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像曾家雲。

“你不要跟我說視頻是偽造的。你要非這樣說,我也可以說睢孝肆給你的視頻也是偽造的,他表面上是回到軍區,實際上卻在幹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問你,他為什麽回軍區?”

九重天與朝乾即將作戰的消息沒有在官方正式發布之前,睢景歌不會告訴宿樂亭,以防引起民眾恐慌,但睢孝肆在軍區工作的事情,看來有必要跟宿樂亭進行坦白了。

宿樂亭聽到睢孝肆如今的工作,冷笑一聲,好像一切都解釋得通了:“他是個官,他在軍區就有權力,何況軍區的任何設備都比我們這裏的強,你的視頻的偽造性更高!”

睢景歌大腦一片混亂,他現在無法讓自己做出正確的判斷,情感上他還想著偏袒睢孝肆,為睢孝肆找理由,但理智上他應該拿證據說話,做到中立不倚。他轉動目光,再次盯上宿樂亭手中的手機,艱難地開口發聲:“誰給你的視頻,你交給警察了嗎?”

“一定是恨透睢孝肆的人拍的,可惜只是個匿名。”宿樂亭惋惜,同時他又很在意睢景歌的最後一句話,“怎麽,怕我交給警察,把睢孝肆給抓緊去啊?”

宿樂亭的話讓睢景歌猛地竄上一股無名火,他的頭像是撕裂一樣的痛,本應該好好說話的語氣也沾染上強烈的質問:“別跟我扯東扯西,我問你到底有沒有交給警察!”

“為了他,就這麽急是嗎,就為了一個殺人犯。”宿樂亭見狀,反到心平氣和起來。

“現在還沒有完全的證據去證明他是一個殺人犯,你能不能不要——”

“有,怎麽沒有!”宿樂亭打斷他,舉起手機朝著他吼道,“這不就是嗎!”

睢景歌好似被喊懵了一樣,緘默不言。

宿樂亭抹去眼淚,仰頭對著天,抿緊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看著眼前人的樣子,睢景歌於心何忍,Alpha最原始的安慰就是去擁抱另一個Alpha。他知道曾家雲的失蹤一定給宿樂亭帶來莫大的打擊,雖然兩人之前發生的事情是意外,可宿樂亭是個有責任心的人,既如此,曾家雲就算是他的愛人,一個Alpha試圖為自己的愛人討回公道,這有什麽不對?

“……沒有,我沒有交給警察,”宿樂亭突然說,“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不認。”

如果交給警方,現在勢必會鬧出一些動靜,宿樂亭就是想讓他提前有個預備,也好在被人找上門時不至於大吃一驚。重要的是,宿樂亭想讓他去問問,看看睢孝肆到底怎樣說。

沒有一個賣東西的人說自己的物品不好,那一個兇手會說自己是兇手嗎?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但宿樂亭堅持的一個點就是,睢景歌與睢孝肆生活多年,自然摸得透,他希望睢景歌可以從睢孝肆那張臉上看出些什麽,哪怕只是輕微的變動,就足夠證明視頻的真假。

宿樂亭說他是討厭乃至恨極了睢孝肆,可他不會去給一個人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他不會去冤枉一個好人,前提是要證明那個人是個好人。起初他在接到匿名的視頻的時候,有過不理智的震驚與憤怒,但細細想來怕有蹊蹺,他思索了一陣兒,讓他下定決心去懷疑睢孝肆就是殺人兇手的是一封信,和視頻一起投遞到他郵箱裏的一份寥寥無幾字的書信。

——小心身邊的糖果。

單看這幾個字,很是莫名其妙,宿樂亭沒有理解。就在他準備刪除時,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想到了事發那天他們遇見過小允,小允當著他們吃下一顆糖,那個味道很熟悉,玫瑰花的芬芳,Alpha敏銳的嗅覺可以確定那是記憶中睢景歌喜歡的桃花雪的味道。

就在小允離開不久,他與曾家雲回到房間談事的時候,兩人突然進入特殊時期,緊接著發生了讓彼此都意志不清的事情。事後他沒有聯想到這個原因,因為他的易感期即將到了,以前提前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曾家雲就更不必說,他的狀況本就不穩定。

通過這件事,其實很難把矛頭對準睢孝肆,但巧的是作為老師的宿樂亭,對於小允的嗜甜曾經勸誡過,小允告訴他這是新交的好朋友給他的禮物,他很喜歡。宿樂亭以玩具為誘餌問過他的好朋友是誰,小允耐不住悄悄地洩露部分秘密:“是和睢景歌在一起的哥哥。”

因為睢景歌曾經讓他保密男朋友的事情,所以小孩子沒有全部說出。

宿樂亭說這些的時候,睢景歌就在一邊安靜地聽著。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最終停留在曾家雲第一次出現意外時,他吃到過小允手中的糖果——曾家雲撲他是因為那顆糖的味道。

另外,上一次他的易感期,睢孝肆後頸的腺體,也是濃濃的桃花雪的味兒……

他不敢再多細想,種種跡象無不是在告訴他,睢孝肆確實存在作案嫌疑。

他擡手,低首後退,示意宿樂亭不要再繼續說下去。腦子裏回蕩著各種聲音,所有的想法都變成皂絲麻線一樣糾纏不清,他試圖清醒,找到理智,但越想越糟。翻湧的巨浪不會因為意志的回拒而停滯不前,它們像是找到不堪一擊的出口,肆意妄為,擊垮那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神經,將所有的躲避的巢穴沖刷幹凈,只餘下驚恐的不安與無盡的迷茫。

褲袋裏的手機為他形成一道屏障,他驟然冷靜下來,拿出一看,不出意外就是睢孝肆的電話。對方買飯回來之後發現他並未在辦公室,於是尋來詢問他的去向。

睢景歌啞然地看向遏制著憤怒的宿樂亭,沙啞道:“……在廁所,一會兒就回去了。”

“好。那我就先吃啦,哥。”

聽到這聲稱謂,睢景歌閉上眼,顫著聲線:“嗯。”

臨走前,睢景歌給宿樂亭一個回應,他說會在今天找機會試探睢孝肆。若是有異常,他一定不會包庇任何一個壞人,睢孝肆也一樣,一如他當年狠心將其丟去Alpha軍區。

睢景歌邁著沈重的步伐來到辦公室,最後止步在門口的墻邊。辦公室的門開著,隱約能聽見裏面的交談,至於是什麽內容,聽不太真切。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隱藏,卻發現手機裏的自己仍舊是一副愁眉苦相,眉眼上,甚至是嘴角上,都有著深深的、化不開的哀。

“哥?”

聽到有人喊他,睢景歌立馬放下手機看去,只見透過門縫,睢孝肆就坐在椅子上,偏著身子扭頭看來,旁邊也有女同事朝這邊觀望,末了還不忘記打趣兒一句他在門外臭美。

他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工位上,眼神接觸睢孝肆目光的剎那,當即錯開視線。睢孝肆倒是眼尖,一眼就識出他的心情不好。幸好他在門外早已找到合適的借口,以肚子不舒服為理由,既騙取了睢孝肆的關系,也避免讓他產生猜疑之心。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睢孝肆著急地問,“要不要我去醫師那裏取一點兒藥?”

“不用了,可能是餓極了。”睢景歌提起笑肌,和之前的模樣別無一二。

睢孝肆一聽,趕忙把微波爐裏的食物端出來:“那哥你快吃吧,剛熱的。”

鼻周都是飯菜的香氣,熱騰騰的,也溫不暖人的心。睢景歌拆開筷子,他饑腸轆轆卻沒有一丁點兒的食欲,空氣中彌漫的味道有那麽一瞬間想讓他作嘔。在腸鳴時,他忍著胃部的不適,就著米飯隨意往嘴裏塞了幾口。直至胃的蠕動提醒他裝不下後,他才意外地發現,他自己已經把所有的食物都吃了個幹凈,身邊的同事見狀還調侃他是真的餓極了。

他笑笑,轉頭發現一邊的睢孝肆也在觀察他。他的心不在焉或許早就被睢孝肆給從頭到尾看光了,想到這裏的他不由得心一驚,討好般的對睢孝肆投以微笑。

睢孝肆很吃這一套,回之微笑,走上前去把垃圾收拾進桶內,不顧辦公室裏還有其他人的存在,走上前,蹲在他的面前,拿手去撫摸他的胃部:“哪裏不舒服,我給你揉一揉。”

辦公室內的小姑娘暗笑,很趕眼色地結伴離開,整個屋子裏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睢景歌低頭潛入睢孝肆的眼,企圖從裏面窺探到什麽,但那雙眼睛很幹凈,幹凈到只能看見一個憔悴且心虛的自己。他抓住睢孝肆的手腕,比他的手溫熱,讓人貪戀,情不自禁想多抓一會兒,但內心還是讓他抗拒地拿開:“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乖,先拿開。”

“可是你真的沒事了嗎?”睢孝肆擔憂道。

“沒事,”睢景歌維持自己盡量和藹可親的面部表情,“大病初愈後工作,有些累而已。”

睢孝肆站起身,走到沙發上,把抱枕調整到合適的位置:“那哥快來睡一會兒。”

這次睢景歌沒有拒絕,在睢孝肆的註視下躺在屈膝可以盛開自己的沙發上。他假裝閉眼些時候,在聽見睢孝肆的腳步聲時偷偷睜開,看見睢孝肆坐到他的工位上,低頭在手機上敲敲打打著。正午陽光照耀進充足的光線,擡起地面上的浮塵,從他的角度上可以清晰地看見睢孝肆的側顏,那是一把可以破開氤氳霧氣的鋒利刀鋒,精準地展露出主人的傲氣。

睢孝肆好像變了一個人,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愛哭的小孩兒。

睢孝肆停止手裏的工作,突然轉過頭來,撐著臉,懶洋洋地看向睢景歌。睢景歌在他看來前立馬合上雙眼,假裝翻身背對著他,隨後再次睜開了眼。

如芒在背。除此之外他還感到後背滾燙,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竟有這樣實質的熱量。

一下午,他都會在工作閑暇之餘去偷窺睢孝肆,對方沒有感知到他的目光,和從前一樣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看書。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下班,他放下手裏的資料,拔掉電源,準備先去陳院長那裏再次安慰幾句,然後再開車回家。

路上,他心無旁騖地開著車,等綠燈時,餘光瞟見副駕駛上的睢孝肆在看他。他的舌尖抵住上膛,阻止自己現在開口說一句話,就連平時掛在嘴邊上的晚飯內容,也忽略了。

回到家,他燒上一壺水,轉身就看見睢孝肆像一只鬼似的,沒入陰影,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目光接觸在一起,時間凝固,周身通了電,房屋全都亮了——睢孝肆打開了燈。

“哥,”睢孝肆幾乎是肯定道,“你有心事。”

話音落後,房間裏安靜得出奇。世界仿佛被按下暫停鍵,窗外沒有一絲聲響,屋內更甚,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想到接下來要做什麽,睢景歌緊張地吞下唾液,他不想再表現得怯懦,他勇於直視著睢孝肆的雙眼,沒說話,而是用眼神審視他。

終於,他打破了寧靜的氛圍:“小四,你跟我說實話,你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睢孝肆還站在原地,雙眼快速眨動一下,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得到回應的睢景歌的心突然沈了沈,他意識到自己剛才丟掉了審視的特權,現在是睢孝肆在審視著他,他被剝得衣不蔽體。但他又想到,或許他從來就沒有這一項權利呢?

睢孝肆顯然被他的猜疑給搞得疲憊不堪,他嘆了一口氣,視線緩緩地下移,又重重地跌落在地。光線模糊了他的眼睛,讓人窺不見裏面的波瀾,只瞧見面色平靜而冷峻。

他看起來很失望,但失望得並不徹底。

“我能瞞你什麽呢,哥?”他擡眼,兩汪水映著閃爍的光,“應該是我問你,瞞我什麽。”

睢景歌神經緊繃到巔峰,他一言不敢發。

睢孝肆的臉上頓顯疑惑的神態,看那張臉還是靜到看不出情緒變化,他的嘴角隨著說話一張一合,既沒有下垂也沒有上揚:“你中午真的是在衛生間嗎?我要你說實話,哥。”

他就沒有想給睢景歌留下解釋的時間,自問自答似的說:“去見誰了吧,宿樂亭?”

一箭正中眉心。睢景歌腳底輕浮,差不住地後退兩部,臀部靠近桌子的邊緣。

“是不是去見宿樂亭了,然後他給你說了什麽我的壞話,是不是?哥,到底是不是?”

在他句句的逼問下,睢景歌幾乎是顫著牙關:“是,他說家雲被你害死了。”

睢孝肆一步一步地接近他:“有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哥,被人懷疑的滋味你覺得好受嗎?”睢景歌沒有挪位置,所以他很快停在目標人身邊,“哥,上次你因為崔教官的事情懷疑我,我哭了,這次又因為宿樂亭的幾句話懷疑我,我不會再哭鬧了。”

睢景歌平視著他深邃的眼眸,裏面是靜默無波的海,望進去就會被包裹,所有的一切,連同他整個人都被牢牢地鎖在其中。他及時抽離,身體也欲移開,身前的睢孝肆卻長臂一展,把他控制在狹小的空間內——身後是桌子,前身與兩旁皆是極力克制情緒的睢孝肆。

“所以,你給我一個實話,人到底去哪兒了,又到底有沒有被你害死?”

他其實很渴望,渴望睢孝肆給他一個完美的解釋,好摘除頭上隱約冠上的嫌犯頭銜。

身後,水壺裏的水好似已經燒開,叫聲由低沈變得高昂。窗外一陣急促的鳴笛聲劃破靜謐的空氣,將空間完全割裂。睢景歌的耳膜被震得發顫,連同他那脆弱的神經。

下一秒,他的夢就全部碎了,是睢孝肆親口打破的,他堪稱是惡劣又殘忍。

“是,人是我害死了。”他揚起眉,就差興奮到手舞足蹈,“哥,你不用再懷疑我了,你可以大膽地怒罵我的罪名。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樣被你猜測,用哭泣討你回心轉意,那樣的做法太幼稚,也很蠢,我直接攤牌好了。我就是一個壞蛋,除了你我誰都瞧不起的壞蛋。”

睢孝肆說出的話像凜冽寒冬刮來的冷風,吹得他心臟被冰封,所有沸騰流淌的血液全都凝結在血管內,漲得疼,想要爆裂,想要讓人吶喊。睢景歌忍不住全身顫抖,他看睢孝肆就像看一把帶著血的刀子,他的眼睛被寒銳的尖端剜去一般,流出悔恨又淒慘的血淚。

“你……”他起初帶著不可置信,隨後大悟後又是痛徹心扉,他的聲音沙啞又尖銳,字字泣血,“你竟然——真的竟然是你!睢孝肆,你怎麽敢承認啊,你又是怎麽敢去做的?!”

“我為什麽不敢去做?”睢孝肆不理解他說的這句話,“你以為他不該死嗎?他該死啊,他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小三的孩子憑什麽存在這個世界上,私生子他不配!”

私……私生子?

睢景歌呆滯一瞬,思緒停止,一切都離他遠去。他直楞楞地看著睢孝肆歪身前傾,去把電源拔斷,他感受到對方灼熱的呼吸掠過他的耳畔,柔軟的唇吻過他的臉頰。

“怎麽樣,哥哥,是不是很驚訝?曾家雲一定沒給你說過他的身世。他不敢說的,他多麽聰明啊,他也知道私生子是一件不那麽光榮的事情。”睢孝肆欣賞著他的臉,微微笑道。

睢孝肆意外知道曾家雲的身世是在大二那年,也就是在他前往軍區沒多久前。他是通過一個女人的名字開始關註曾家雲的。女人的名字叫曾雁湘,是當時婚後,游妙詞與成影爭吵時提過最多的一個名字,便被年幼的他給牢記在心。讓他確定曾家雲身份的是,他在問曾家雲父親的名字時,曾家雲拒說男人叫什麽,他把成影擺出,曾家雲親眼可見楞了眼。

想到曾家雲對睢景歌一次次的表白,想到曾雁湘如何破壞他的家庭,睢孝肆恨怒交加,當即升起了結曾家雲的心思。那一次刺傷曾家雲,破壞腺體不是他的目的,殺了他才是。

睢景歌聽得咬牙切齒:“那你也不應該殺他,這是犯法的!”

隨著他嘴唇的翕合,睢孝肆癡迷地盯著他細膩柔軟的唇瓣,當他停止後,睢孝肆勾起的唇角微微上揚,又把目光擡向他的眼,直白露骨地侵略著他:“哦,可是我已經幹了呀。”

“那你就去坐牢!”睢景歌可謂是毫不客氣,絲毫不顧及兩人的關系。

他喊完這句話,睢孝肆的眼立即瞇起,那深邃的寒潭裏是恐怖的陰冷與暴戾,全部都被修長的睫毛隱蔽在不易察覺的角落。他就這樣怒視著睢孝肆,等著睢孝肆的下一句話。

無人說話的四周散開一股潮濕的霧霭,混合著淡淡的桃花雪的香冽,聞起來讓人頭昏目眩。睢景歌咬牙維持著姿勢不變,腳跟卻是發軟,空氣中的壓抑是一雙無形的手,狠狠地捏住他劇烈跳動的心臟,又從中生拉硬扯出去,血絲黏連,他漸漸變得呼吸困難。

睢孝肆收起陰郁的氣息,無奈地想要伸手去觸摸他,被他冷漠地閃開。他看見睢孝肆的手就停在半中央,穩得很,絲毫不見顫抖。只一眼,他突然就後悔當初把他丟去軍區了。

“我要是去坐牢,九重天就完蛋了。”睢孝肆想了想,又搖搖頭,“你或許不會關心這個問題,不過沒關系,我可以換另一種說法。我要是去坐牢,小允就沒命了。”

睢景歌楞了楞,他忘記了小允還在睢孝肆的手裏!

“你——!”他想罵他,但硬生生地止住了,因為他的心中還是殘留著希望,一種對睢孝肆回頭是岸和對自己自欺欺人的希望。所以他話中帶著哀求,再次像哥哥那樣,把手放在睢孝肆的肩膀上,溫柔撫摸著他,“小四,小允他是孤兒,無父無母,他能長這麽大不容易的。你曾經也是在福利院待過的,我覺得你應該深有所感。你別傷害他,行嗎?”

“那我呢,”睢孝肆的手攀附上他的手腕,歪歪頭問,“你還要傷害我嗎?”

睢景歌堅持自己的原則:“你犯了錯,你需要為你犯下的罪孽去還債。”

睢孝肆冷笑一聲:“那不就是了。既然這樣,哥哥如此貪心,你的條件我答應不了。”

怒火再次燃燒,睢景歌欲要說些什麽,被睢孝肆無情地打斷。

“小允被我帶去軍區了,他的人身安全由我保障,我存他存,我亡他亡。不僅如此,哥,你我也要帶回軍區。你是想主動跟我走呢,還是我打暈你,扛著你去?”

這句話讓睢景歌想到視頻裏,睢孝肆冷漠無情地提問曾家雲的那句話,他的憤怒和不滿全都聚攏在牙關處,他的眼裏也同樣在閃爍著悲痛,一字一句道:“你想都不要想。”

說時遲那時快,在睢孝肆還未來得及反應,睢景歌擎拳擊風,指骨當即毫不顧念舊情地搗在身前人的下巴上,速度之快、力氣之大讓睢孝肆猝不及防地仰起頭,雙手頓時撤離他的身側,踉蹌地後退幾步。他重獲移動的空間,找到合適的攻位,三兩步闖上去,在睢孝肆捂著下巴朝他看來時,他扣住對方的後頸,就要將其壓制在地,反剪雙臂。

但睢孝肆不是吃素的,他在軍區待過十年之久,即便是武力值低於Alpha的Beta,也早就被區內的教官訓練到與Alpha同等水平,他與睢景歌勢均力敵,甚至高其一等。所以在睢景歌撫上他的後頸時,他錯開下巴上的手,反向抓握睢景歌的脖子,一如睢景歌對他的無情,指尖卡住困獸的脖頸兩側,蠻橫的力道讓睢景歌感到片刻的呼吸困難。

睢景歌松軟力道,睢孝肆便趁此機會轉身,鎖住他無處施展的手,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猛地前傾身子,額頭立即撞上他的眉心,致使他眼花繚亂,登時連防守都沒得防。

在打架鬥毆方面,睢孝肆的經驗要比睢景歌多,他在睢景歌目眩時,把暈頭轉向的獵物困在自己與墻壁之間,防止遭受雙腿再攻便壓制在睢景歌的膝蓋之上。他專註地緊盯著怒形於色的愛人,逐字逐句地分析著他的目的:“哥,在聽到我的話,你來靈感了是嗎。你明知道我出身軍區,卻還要偷襲我,以便在成功時控制我,好把我送去坐牢,是嗎?”

睢景歌的手腕全被睢孝肆一只手捏在手裏,他完全沒有料到睢孝肆的臂力竟是如此的驚人,那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全部緊繃著,青筋暴起,像一條條青色的游龍纏繞著。

力量之戰不見得誰能夠獲勝,但處於劣勢的他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可能。

既如此,他也不再好言相勸,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倔強:“是啊,我不會跟著你去軍區,你也必須因為犯的錯去接受法律的懲罰。睢孝肆,十年,你真是不知悔改,讓人失望。”

貼近睢孝肆胸膛的手因疼痛而慢慢捏拳,他看見睢孝肆的俊臉逼近,眸子裏分明洋溢著幽寒的光芒,似寂靜冬夜裏詭異的明星:“你之前可是心疼我的,哥,你忘記了嗎?”

睢景歌直言道:“我之前心疼的人是我的弟弟,而不是一個虐殺無辜的殺人犯。”

毫不在乎這人怎麽稱呼自己,睢孝肆冷哼一聲:“無論如何,哥,我都感謝你把我送去那當初不見天日的Alpha軍區,沒讓我去蹲牢獄,反而練就一身能夠讓你心服口服的本領。”

睢景歌厲色要張口怒斥,睢孝肆煩了一般不願再聽下去,一記手刀狠狠地把他劈暈。

“哥,做我的籠中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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