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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秋風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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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大餐吃得著實美滋滋,趙宇林發現不願意當他師叔的師叔,其實並沒恢覆原樣,最明顯的跡象,就是這老道士比以往好客熱情一萬倍。

茅草屋裏啥都沒有,他居然讓趙宇林開了一個小時的車,到谷外臨近的集市去買調料,看軍用悍馬的內部空間大,還讓趙宇林買了兩張席夢思床墊回來。

陳思瑤只是眼饞地望了一眼房梁上的牦牛肉,老家夥二話不說,跳起來就是一刀,取下塊牛肉就放鍋上蒸,那叫一個爽快。

聯想多年前師叔對自己的態度,再看今晚師叔那副正經甚至泛著慈祥的笑容,趙宇林一度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他十幾歲正長身體的時候,住在化龍谷,可是隔三天才能痛快吃頓肉。

“這尼瑪幾年不見,轉性了?”

吃過大餐,趙宇林咬著刷鍋竹笤的簽子當牙簽,倚在門上,看著屁顛屁顛洗鍋洗碗的師叔,百撕不得其解。

他絕對不相信老頭子是在谷裏孤獨久了,難得見到人氣兒才導致的反常。

趙宇林就沒見過像師叔這麼像道士的道士,清風炊煙,再寡淡寂寥的日子,到師叔那裏都不算難過,與清心寡欲的神仙之間,唯一差的就是還不能餐風飲露。

鍋碗瓢盆洗幹凈,難得勤勞的白馬老道又替客人們鋪起了床,一切完畢後,囑咐女孩們天涼早些睡,最後才走到師侄身邊:“許多年沒見,我知道你小子有話想說,走吧,出去吹吹風。”

趙宇林撇了撇嘴,自己果然是撿來的,叫女生們天冷早睡,叫自己就是出去吹風,誰還不怕凍是怎的?

兩人摸黑走下山脊,遠離了茅草屋來到鏡湖湖畔。

晚間的風愈發清冷,饒是以趙宇林的體質,只穿件貼身毛衣也忍不住抱著自己,挺涼。

夜涼如水,說的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想問什麼就問,別瞻前顧後像個娘們兒,當然啦,你問是你的事,老夫說不說全看心情。”白馬老道終於又原形畢露,為老不尊地靠在那棵大柳樹上,撩起褡褳,身歪臉斜活像個老二流子。

趙宇林不羨慕師叔穿那麼單薄卻不覺得冷,秋風倆老頭子雖然師出同門,但學的東西截然不同,風老頭的八重般若打鬥格殺天下一絕,秋白馬練的長春功則更類似於養身法門,打架不行但活得久,且不畏寒暑。

趙宇林這種什麼心法都沒學的,比扛凍自然比不過人家這種開了掛的角色,雖然對方已經花甲之年。

“您在屋子裏的時候,對三個女的都很熱絡,但我看得出來,您不過是在掩蓋陳思瑤的特殊待遇,為什麼?真看上小姑娘了?”趙宇林問道。

“我可提醒您一句啊,您這歲數,都能當人家爺爺了,再說句不恭不敬的,人家對您這糟老頭子也沒興趣啊!”

“死一邊去!”

秋白馬擡手欲打,想了想,小師侄如今好歹是個大人了,再動不動就打也不像話,便收回手去,拒絕回答:“下一個問題。”

趙宇林歪著腦袋,有種很無奈的無奈,他早就領教過這位師叔的嘴有多硬,不想說的話怎麼都撬不出來,只好作罷,又問秋白馬與陳思瑤已故的母親有何幹系。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也被拒絕回答了。

趙宇林按捺下蠢蠢欲動的好奇心,不急不迫,這種事還有別的路數打聽,比如風老頭。

前五十年,風老頭跟秋老頭倆人如影隨形,一個摧枯拉朽雷霆萬鈞,一個奇門遁甲推算無常,組合起來無往不利,想來風老頭對秋老頭的前塵往事,十之八九都了若指掌。

而風老頭嘴上把門的功夫向來禁不起碰撞,很好問,待什麼日子回龍洞村,讓這臭棋簍子贏兩局,就什麼都能問明白了。

“不該問的別總瞎問,問點你該問的。”

秋白馬說道:“前些年你托我打聽的消息,有著落了。”

“真?”

趙宇林喜上眉梢。

“真。”

秋白馬老神在在。

……

……

斷雲白馬。

風老頭和秋老頭當年的合稱。

意思很簡單,師兄叫風斷雲,師弟叫秋白馬。當然,這都是他們拜入師門後的道號。

彼時,贛省有座龍虎山,龍虎山有座養丹廬,養丹廬世代只收兩名弟子,而兩名弟子代代道號都是風斷雲和秋白馬。

作為龍虎山藏得最深的殺招,世上知道養丹廬兩名弟子入道門之前名諱的人,寥寥無幾。

趙宇林無疑是風老頭最親近的人,但縱使是他,至今都不知道風老頭本名叫什麼。

新的華夏建立,沒有了以前的封建王朝,江湖武林也隨之式微雕敝,當年的各大門派一家接著一家垮掉,如今人們口中的江湖,皆然演變成了對黑社會的稱呼,道教聖地之一的龍虎山,到了眼下也不過只是處旅游勝地。

聖地變勝地,江湖人盡藏深山老村。

這就是這個時代。

不過斷雲白馬的威名,並未完全隨著上一個時代被埋葬,那些有底蘊的大家族,以及南海紅墻裏的老人們,還有他們的學生子嗣,仍然知道龍洞村有個神拳無敵、醫術無雙的風斷雲。

斷雲擅殺擅治,白馬懂算懂聽。

秋白馬的絕學不止奇門遁甲周易蔔算,他另一項聲譽斐然的絕招,是打聽消息的能力,天底下幾乎沒有他翻不出來的秘密,即便藏得再好。

當年的他,可謂百事通萬事知,想問問題想找人,提著兩箱子金圓券和一壺燒刀子去求秋白馬,準能如願以償。

就是如此善於挖掘行蹤秘密的人,現在藏起來,別人自然也找不到他,就像最好的醫生另一面也可以是最好的死神,同樣的道理。

“別忙說,我先問問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趙宇林半蹲著,食指沒入湖水裏打著圈圈,蕩起漣漪向整片湖面擴散。

白馬老道看出小師侄的躊躇,擡手指了指天頂中央的月亮:“說不清好壞,跟那玩意兒差不多。”

趙宇林仰頭,眸子映著月光。

空曠的蒼穹正中央,有一輪毛乎乎的月亮,倒影旖旎落下,鏡湖水中央,也有一輪毛月亮,光澤模糊,不甚清明。

依稀有幾朵碎雲漫游。

其實今晚的天氣並不壞,月亮應是分外潔凈皎白,但化龍谷上方飄散著濃霧,折射襯托得天光也格外渾濁。

化龍谷為何這麼冷,目前無法解釋,這霧卻是秋白馬自己搞出來的。

“我有些不明白,漂亮的月色不好看嗎?幹嘛要遮起來?”

趙宇林也指著天上,問邋遢師叔。

“明媚的事物,會讓內心蒙塵,渾濁的鏡像反而能使人心如明鏡。”秋白馬手指緩緩下移,指著鏡湖。

因為有那層水霧將外界的灰塵隔絕,鏡湖的水才如此澄澈。

趙宇林小孩子一般嘟嘟嘴:“我師父就從來不講大道理。”

“喲喲喲!還你師父,當他面你怎沒叫得這麼親?”秋白馬被師侄的幽默逗得牙酸。

他這輩子不像風斷雲得意弟子遍地跑,一身衣缽,始終沒尋到傳承之人。

趙宇林是風斷雲眾徒弟裏跟他最親近的,但也得了他十之一二的指點。

老來無人送終這檔子事,人性淡薄如他,上了年紀後每每想起,也不禁多喝幾口燒刀子,辛辣而嗆喉。

不過今天,那種蒼涼自艾的感覺算是重石落地,不必後顧了。

“行了,您老鋪墊得這麼明顯,我已經做好聽壞消息的心理準備了。”趙宇林蹲得太久,腿麻,站起來靠在大柳樹的另一側。

“未必是好消息,也未必是壞消息。”秋白馬說道。

趙宇林‘切’了一聲,心不在焉:“我師父是個粗俗人,我自打懂事就跟著他,當然也是個人間俗物,沒您那麼高的思想境界,說就是了,多壞的消息我也只能認命不是?”

“境界不夠覺悟來湊,你小子也算不錯了。”秋白馬呵呵笑著,露骨的言不由衷。

趙宇林心愈發涼了半截,十五歲在這兒住了那麼久,沒聽師叔說過一句誇人的話,今天說了,不是提前藉慰是什麼?

“您弄得我都有點不想聽了。”

“情緒都烘托好了,不說不行,我憋不住。”

“行,那您說,我聽著。”

“那我可說了啊?”

“說嘛。”

“我可真說了啊!?”

“……”

五年前臨別之時,趙宇林身無分文,到谷外集市上偷了一只家養蘆花雞,燜成叫花雞做酬勞,拜托秋白馬替他打聽孽龍邪券的秘辛,秋白馬也答應了。

兩人之間的受托與托付,僅此一件,秋白馬要說的自然不會是其餘事。

所以趙宇林有點方。

神秘到連風老頭都摸不透的心法,究竟是何物?

秋白馬打聽到了,只是看那架勢,並不樂觀,如果無法吹散趙宇林原本心中的疑霧,到頭來讓疑霧更濃,或者直接晴天霹靂,那屬實是蛋疼至極。

“我可說了啊?”

“哎呀您說嘛!”

連番的吊胃口,讓趙宇林終於不耐煩,也讓他的期望值降到最低最低,真正做好被潑冷水的準備。

不對,應該是潑冰水。

一只老手從大柳樹另一側伸過來,食指刮著拇指,然後掌心向上攤開。

“五年前不是請您吃過叫花雞了嗎?”

秋白馬一本正經的說道:“叫花雞是請我打探消息的酬勞,這次要的是請我開口的酬勞,那時候你人小沒錢,現在可不能拿吃的打發老夫了,破例只能一次。”

白馬踏雪,必留遺痕,秋白馬從來不做便宜買賣,哪怕風斷雲請他打聽事情,也得付錢。

趙宇林直想罵娘:“您說您成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蹲著,又用不著錢,何必這麼摳搜!”

“處境是一碼事,原則又是一碼事,快點,給錢。”秋白馬毫不給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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