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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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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這一定不是解藥吧?

我猜這一定不是解藥吧。

兩種不一樣的語態,此時模棱兩可含混不清,陳思瑤說話的聲音,顫抖的頻率與她睫毛的顫抖相近。

趙宇林找不到詞語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喃喃道:“你猜對了,但好像不值得恭喜。”

陳思瑤忽然話鋒一轉,不再談論茶幾上亮得灼眼的金屬物體,吸了吸鼻子,說道:“你很不簡單,從你用硬幣殺人的時候,我就這麼認為了,像你這麼不簡單的人,往往都很有故事。”

“你想聽故事?”趙宇林挑眉。

“不想。”

陳思瑤否認。

“我們做警察的,必須有面臨意外和隨時死去的覺悟,我也有,但是真當死神的槍抵在腦袋上的時候,我盡量說服自己不害怕,還是覺得挺害怕。”

“死神是用鐮刀的。”趙宇林糾正道。

陳思瑤努力地擡起手,想打他,無奈兩只手沈重得跟什麼似的,壓根兒搬不動,不由有些氣餒:“就算你再混蛋,我現在打你你肯定不會還手,這麼好的機會,我竟然把握不住,真他媽的氣人哪~”

趙宇林看著地板,拖得很幹凈,很光滑。

“你恐懼嗎?”

“換成你呢?你快死的時候,會感覺到恐懼嗎?還是不甘心之類的?”

“至少沒心情聽故事。”

“我也是。”

“所以你想問什麼呢?”趙宇林把目光從地板上挪開,轉移到身旁,陳思瑤已經從坐姿變成了躺姿,癱軟在沙發上。

說話耗費了她太多的力氣。

“我想知道你的身份,不是年齡性別籍貫。”陳思瑤的語氣聽起來昏昏欲睡。

但她的好奇心似乎很重,仍在說話。

“是隱世不出的高人門生,還是陰暗世界的特殊人士?像那個黑寡婦一樣,是個很厲害的殺手?”

趙宇林牽住她的手,摸脈,確認她體內毒性沒有爆發,不會提前死去。

“你放心告訴我,反正我就快死了,世界上最能保守秘密的,莫過於死人。”

“就算我僥幸沒死,我的嘴也是很嚴的。”

趙宇林臉上泛起笑容,說道:“聽很多人講,女人是一種直覺準得可怕的生物,八卦心理也異常強烈,果然所言非虛。”

陳思瑤微弱的聲音裏,竟然隱約夾雜著興奮:“我猜對了,你是高人的徒弟,還是個殺手。”

“前者是,後者不是。”

趙宇林輕聲說道:“殺手的職業內容只有殺人,不包括保護,我現在在保護孫樂靈,所以我是雇傭兵。”

……

……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陳思瑤隔了好久都沒再繼續開口。

趙宇林猶豫片刻,決定把她抱到床上去,但當他剛作勢要起身的時候,軟糯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那個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幫助我舒服地死掉?”

她沒伸手指著某個地方,但趙宇林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兩年前我的一個兄弟,也中了黑寡婦的毒,死了,之後我讓人從他血液裏,提煉出那種毒素解析研究,花了很多功夫,有了這種藥物,我們稱之為三號藥劑。”

“那一號藥劑跟二號藥劑是什麼?”

“別打岔!都快死了怎麼心裏就沒點B數!”

“你再兇我,老娘臨死之前都要咬死你!”

陳思瑤掙紮著想爬起來反抗,被趙宇林一把按住腦袋,動作簡單粗暴。

“三號藥劑有解毒作用,但先前一直只在動物身上做實驗,還從來沒做過人的活體實驗,所以風險系數很高,換句話說,你是這支藥劑的第一個活人實驗品。”

“我坦誠告訴你,這個藥能不能對你產生作用,我一點信心都沒有。但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它了,截止到目前,你還剩下兩天半多一點的時間,除非老天爺不讓你死,否則不存在任何別的可能性。”

趙宇林的手仍然按在陳思瑤臉上,驀然間一股溫熱濕潤的觸感,由掌心傳來。

她終究是個女生,是個青春正好的女生。

她終究流淚了。

一瞬間的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以極其真實的形狀,為你的心臟與靈魂蒙上一層驅之不散的陰影。

它甚至不肯給你太多時間去承受,你只知道死亡很快會來,卻無法抗拒。

趙宇林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的言語過於殘忍,沒奈何,他必須將這種殘忍繼續執行下去。

“失敗的幾率大概是六成,如果成功,你很快便會痊愈,身體機能兩個星期內可以恢覆正常。如果失敗,你會當場暴斃,連僅餘的兩天半都沒有,而且死得非常痛苦。”

“當然,你可以等到時間快結束的時候再用,不過那樣,失敗幾率會上升到八成。”

“賭,還是不賭,存乎於你一念之間。”

……

……

是的,空氣又陷入安靜了。

凝重得像坨屎一樣。

窗外的月光被北方飄來的烏雲所掩埋,皎潔不再,隨著萬裏穹頂上傳來一道亮光,暴雷乍響。

不久後,雨點如約落下,拍打著小出租屋的玻璃窗,淅淅瀝瀝的聲音,聽來讓人倍感煩躁。

梅雨時節的天露,依舊那麼滂沱。

“我不想選,你幫我選吧。”陳思瑤的話語伴著窗外的雨聲。

“你的命數,應該你自己決定。”

趙宇林不忍心拒絕,所以狠下心拒絕。

“人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說了算。”

陳思瑤無力說出一句不像是她該說的話。

“我沒資格,而且我也不想。”

趙宇林道出緣由。

手掌心的柔軟嘴唇動了動,仿佛在笑,他不去看,料想那一絲笑容苦透肝腸,澀得心悸。

“你可是個雇傭兵啊,殺人不眨眼,又何必在乎這點小事呢?我不敢做決定,害怕把自己輸得一敗塗地,你不一樣啊,拿著別人的籌碼,輸贏都不虧損,所以,替我做這個決定吧。”

“當成我求你,結局如何,都是我的宿命。”

趙宇林依舊在猶豫。

“這種時候就讓我輕松一點,也算你殺人如麻的生涯裏做了一件好事,不管我最後活下來了,還是死過去了,我都感激你,謝謝。”

……

……

趙宇林這輩子沒聽過幾個人對自己說謝謝,每一回聽見這倆字兒,準不是什麼好事。

今天,似乎也沒逃過一個屬於壞人惡棍的魔咒。

“好吧,美女的請求,總那麼難以拒絕。”

趙宇林長舒一口氣,聲調分外輕松。

“謝謝。”

聽到金屬物體與玻璃桌面摩擦碰撞的清脆響動,陳思瑤知道,那是趙宇林拿起了三號藥劑,再次道謝。

她自然不知道,其實趙宇林極其厭憎那兩個字,一如她不知道趙宇林此時眉頭緊鎖。

“如果疼,可以咬著我。”

趙宇林將拇指伸到她的唇邊,二十年來最溫柔的一副模樣。

他是殺過很多人,那些亡魂並沒有糾纏驅使著讓他頓悟懺悔,因為他不認為殺人跟踩死螞蟻有太多差別。

但是為什麼這次如鯁在喉?

“陳思瑤我問你,你拿不拿我當朋友。”

趙宇林這句話來得似乎不合時宜。

“朋友?”

瀕死之際脾氣好了很多的陳警花詫異,繼而思索,最後認真回答:“我覺得你這個人很煩,言行舉止特別出格,我不喜歡。不過我那麼討厭你,結果我們兩個人的關系居然沒有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我們應該算是朋友吧,雖然還遠遠沒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那你的意思,我們是朋友。”趙宇林有些不確定她的意思。

“是的吧?”陳思瑤也不十分篤定,“至少我不會真的去害你,你好像也沒有對我心存惡意,淡如水的交情也是交情啊…”

趙宇林眼睛一亮,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忍心了——就是因為這句話!他殺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從來沒殺過自己人。

淡如水的朋友也是朋友,這份友誼雖然尚淺,卻不包含戰場上的戾氣和艷俗的立場功利。

他對陳思瑤的人品很放心,陳思瑤也並不質疑他的善惡,單憑這一點,面對險境時便足可以將自己的後背托付給對方。

“我想,今天晚上萬一我僥幸沒死,那我們就成了真朋友了,畢竟我們也算生死之交了。”

陳思瑤氣息愈發微弱,艱難道:“怎麼樣,本小姐是不是很威武霸氣?”

“我明白了,忍住痛。”

趙宇林右手拇指輕輕一推,金屬小管的前端便冒出一截細長針尖。接著,他的食指帶著某種奇異熱氣,從陳思瑤臂彎處肌膚刮過,原本萎靡收縮的血管,很快變得明顯可見。

針尖刺穿皮膚紮入靜脈,藥物註射。

很簡單的幾個動作,趙宇林如履薄冰地完成,好在熟練,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出現偏差和失誤。

然後,便是焦灼的等待。

趙宇林替陳思瑤選擇了冒險,賭一把梭哈起碼還有四成希望,不賭,就只能等死。

他已經想好了,萬一上蒼不眷顧,陳思瑤香消玉殞,那麼抓住黑寡婦以後,那個女人斷然不可能死得安詳。

即便他心裏明白,黑寡婦也不過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可是那又如何?

三筆賬,唯有趕盡殺絕方能算清,每一個扯上關系的,執刀者、策動者,臺前幕後都必須死光!

有仇必報,株連九族——

坐在沙發上,趙宇林很平靜地為自己加了一道新的殺伐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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