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小眼鏡的故事

關燈
德旺茶樓在燕京這座帝都擁有不小的名氣,既不違法也不做擦邊球的皮肉勾當,就只是做正兒八經的茶樓,夏天喝喝茶吹吹空調,冬天可以烤烤暖氣。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周遭方圓兩裏地以內的二世祖,都喜歡往這座原本名不見經傳的茶樓裏紮堆了,所以喝茶品茗本屬於中老年人修身養性的活動,德旺茶樓裏往往聚集的茶客,卻大都是二十冒頭的小年輕。

紅三代的孩子們將此處視為下九流的混雜之所,看不上眼,官二代、富二代們則把這裏當成了圈子裏眾人皆知的品位去處。

至於來德旺茶樓能做什麼,在圈子裏已經算不得秘密,不過圈外人鮮有知曉,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買兇殺人。

“黑哥,小弟的面子能不能找回來,可就全仰仗您了啊。”溫少華畢恭畢敬將一個信封,從茶桌上往前推了幾公分,正好推到坐在他對面那個皮膚黝黑、肌肉格外發達的精壯漢子手邊。

漢子面貌看著非常憨厚,聲音也低沈,拿起信封往裏頭瞟了一眼,甕聲甕氣道:“出來混就講究個信義,溫少爺價錢給得豪爽,我們辦事當然不掉鏈子。”

“是是是。”

溫少華止不住點頭,他家裏的勢力足夠供他在某種界線之下橫行無忌,多年來跟這種不法分子打交道還是頭一遭,說實話,在他內心其實忒看不起這些游手好閑又擾亂治安的下等人,只是眼下跌了面子有求於人,才拿出演技虛與委蛇。

李小福以標準跟班站姿,一絲不茍立於溫少華身旁,暗中戳了戳老大打著石膏的右手,倆人廝混了有些時日,培養出了默契,溫少華會意,轉眼又看向精壯漢子,笑呵呵道:“黑哥,剛才說過的,咱教訓歸教訓,可千萬別弄出人命來,否則麻煩大了咱都不好受。”

漢子那張黝黑臉龐露出為難,看似實誠地說道:“溫大少爺來德旺茶樓次數不少,不會不曉得這兒的規矩吧?收了錢那就是買命錢,要把人弄得很慘又不至於丟命,可是為難我們啊!”

溫少華皺著眉毛,一時間沒聽出對方話裏有話,苦滋滋道:“黑哥,我確實是個混蛋,好事做不出幹過的壞事隨便都能拎出一籮筐,但我從小到大,手裏從來沒沾過人命,姓趙那小子也沒把我惹到非得死人的地步,您看到時候,能不能找幾個有質量的手下人?”

“誒呀!”

黑哥把信封扔回茶桌上,魁梧身軀往後一仰,姿勢怠惰,慢條斯理道:“捅人不捅死,這倒也是個技術活啊,溫大少這要求屬實讓我老黑為難,手底下是有那麼兩個眼光機靈的馬仔,不過人家本事大,一般不端著架子不怎麼愛出門,大神難請這個道理,溫大少爺出身書香門第應該曉得。”

溫少華眼底極深處透著一絲不悅,他家裏是做走私起家,近十年才真正洗白,這在燕京基本人盡皆知,跟書香門第半根毛的關系都沾不上,而且這時候他終於聽明白,這長相敦厚的老流氓,是要坐地起價。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溫家背景再臟畢竟也算個商人世家,溫少華自幼耳濡目染,對人與人之間這點勾心鬥角勉強了然,臨來之前便做好了應付此時場面的準備,看了李小福一眼。

李小福不太情願地從背包裏再取出一個信封,跟上一個信封裝的錢數量相等,放在桌面上。

被溫少華喊作黑哥的男人無動於衷,只笑了笑,並未伸手去拿。

溫少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著,擡擡手,示意李小福又從背包裏拿錢。

見錢眼開的人看到錢沒有反應,只存在一種可能,那就是錢還不夠多。

李小福只好把剛剛拉好的拉鏈打開,將背包裏最後一只信封拿出來放上桌子——三封錢,兩封是溫少華的未雨綢繆,也是溫少華的底線。

他錢多,但人不傻,能替有錢人出氣的主兒,德旺茶樓並非只有這黑疙瘩一家。

叫黑哥的男人長得憨厚,甚至看著有些呆傻,咧開嘴滿足的一笑,伸手把三個信封同時攬到自己面前,摞在一起,足有六七公分那麼厚。

“溫大少爺盡管放一百個心,姓趙那小子,今天晚上妥妥進醫院,而且絕對死不了,躺兩個月,您看可還滿意?”

溫少華不置可否,從李小福那兒接過趙宇林的照片,道:“黑哥在這茶樓裏的口碑,那是出了名的辦事漂亮,弟弟我怎麼敢不滿意?這是那小子的樣貌,今天晚上,小弟就在醫院等著看那痛快場面了。”

“好好好,合作愉快!”

黑哥朝溫少華伸出一只粗糙大手,笑得很是人畜無害,並且顯而易見多了幾分客氣。

“老大,這狗娘養的心真黑啊!”

走出德旺茶樓,李小福忍不住唾棄道:“這他嗎是從外黑到裏了!”

溫少華也肉疼,剛才那三摞等於把他大半個月的零用錢都搭上了,不過只要能把趙宇林收拾妥帖,那錢就算花的值。

“你回學校以後,嘴巴給我閉緊點,別特麼見了人就宣揚,要是出了變故老子閹了你!”他真的對趙宇林恨至入骨,雖然沒到不死不休那步,但絕對不允許節外生枝。

“老大你不回學校嗎?”李小福問道。

溫少華深邃著目光,道:“我要去醫院等著,親眼看那個姓趙的滿身是血的死狗樣子。”

李小福不寒而栗,第一次覺得自己跟的老大竟然如此冷血,當然,他並不會想到,現在的溫少華模樣狼狽,腦袋包著幾層手上裹著幾層,還夾著根拐杖,根本沒臉回學校。

……

……

教室裏,趙宇林還不知道溫少華氣急敗壞、買兇找人捅他刀子的事,正與楊帆坐在前排座位,追問對方之前那些行為的緣由。

“宇哥,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你來學校之前,我就已經見過你一次了。”楊帆低垂著眼簾,神情晦暗。

趙宇林眼神微瞇:“你見過我?什麼時候?”

“火車上。”楊帆回答道。

火車上?

趙宇林思索起來,很快恍然大悟:“我在火車上收拾那幾個小混混,碰巧被你看見了?”

楊帆娓娓道來:“上個星期我奶奶病了,請假回去見了她最後一面,回來的時候跟你坐的同一列火車,當時我只是看到那幾個人躺在你的車廂裏,樣子都很慘,並不確定是不是被你打成那樣的,然後昨天,你竟然成了我們班新來的轉校生,還把溫少華和李小福給打了。”

“宇哥你可能不知道,溫少華在學校裏平常就橫行霸道,除了他家裏勢力很大外,他本身就是個打架特別厲害的人,你能那麼輕松地打贏他,我在想,當時列車上那幾個人,八成也是被你撂倒的。”

“然後呢?”趙宇林問道:“因為我打架厲害,你崇拜我,或者想拜我做老大,所以才會壯著膽子來幫我?”

楊帆沈思半晌,最終重重點了點頭。

“對。”

趙宇林笑了:“我說你這孩子吧,學生不好好把心用在學業上,卻想著拉幫結派跟老大,看你文質彬彬的,原來還藏著一顆古惑仔的心?”

“不是這樣的!”

楊帆慌忙搖頭,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解釋道:“我沒有想過要跟個厲害的老大欺負別人,而是……而是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趙宇林看著身旁孱弱的男生,這個原本挺幹凈挺斯文的少年,臉上突兀地冒出一股決然,眼睛都紅了。

看過無數次類似眼神的趙宇林,可以清晰形容出那種情緒,一種叫做同歸於盡的絕望。

小小年紀,究竟經歷了什麼?

“你說我聽。”趙宇林屁股往凳子前面挪了幾寸,讓大腿根部的傷口能舒服一些。

楊帆低下腦袋,一點點地道出了壓抑在心底兩年的黑暗。

他本籍是江南蘇杭的人,有著格外優渥的家境,所以高中時代便來到燕京上學。另外他還有個年紀相仿的妹妹,當時念初二,也跟著他一起轉學到這座繁華似海的帝都就學。

父母盼子成龍、盼女成鳳,指望著燕京比蘇杭更能將子女鍛造出色,所以楊帆兩兄妹是帶著父輩期盼來的,此中也曾大大費了一番周折,所幸大部分都是些錢能解決的問題,而他們家並不缺錢。

兄妹二人挺爭氣,很快融入了異地他鄉的環境,學也上得挺順利,但偏偏在楊帆妹妹初中畢業的那個晚上,出了點問題——小妮子品貌出眾,即便放在帝都,那股子江南水鄉的獨特溫婉水韻,也是格外吸睛。

由此,引來禍事。

楊帆的妹妹那天晚上與同學慶祝,莫名其妙地昏迷過去,倒是沒有被人糟蹋,但卻讓人拍了好多張不太純潔的照片。

從那時候起,楊帆的苦日子就開始了,那些人也不知道怎麼找到他的,把照片往桌上一扔,勒索了一大筆錢。說好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楊帆卻是傻呵呵被耍了,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貢獻少則幾千多則上萬的所謂保密費,否則人家就把照片傳到網上去。

那種勒索,到現在持續了整整四年。

原本以他的家境,應付這種勒索綽綽有餘,然而兩年前,家中生意受到重挫家道開始中落,那時候,他面對勒索就已經非常吃力了。前段時間,他們家的公司更是直接破產,打小疼愛他的奶奶不堪變故,撒手人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