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前。

老聶給自己泡了茶，舒服地窩進休息艙的沙發椅，取出袁圓送他的金絲楠陰沈木小盒子，準備在回程的一個多小時裏好好把玩下。

不經意間，瞥到地板上另一個敞口的袋子，裏面是富貴送他的碗。碗的表面沾滿了浮灰，餐廳裏光線昏暗，他當時沒仔細看，游艇休息艙此刻落日餘暉滿滿，碗身上明麗的線條纖毫畢現，讓他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作為收藏界裏最會賺錢的，大老板中最懂古董的，聶伯川心跳如鼓，他好像碰到了大寶貝。

老頭撿起碗，找出艇上的鑒賞小工具，用毛刷仔細地刷去瓷碗表面的浮灰，拿著放大鏡細細觀察，越看越心驚。

狀若蓮花的寬口碗屬青釉質地，不像明清薄瓷精致，有種樸拙之美，讓他產生熟識之感的是碗身刻飾的纏枝牡丹花紋，跟陜博鎮館之寶之一，青釉提梁倒註瓷壺壺腹的刻紋不能說一模一樣，無疑出自同一個窯口。

甬城是唐代最大的官窯越窯的所在地，老聶平時多有接觸，作為民間首屈一指的唐瓷研究專家，不用看碗底刻劃的款識，他就能肯定，這件碗是唐代耀州窯所出的精品瓷器。

果然翻開碗底一看，小小的“盈”字印證了他的猜想，這是耀州窯為唐朝皇家大盈庫打造的官瓷。

天哪！

搞收藏最有成就感的地方在哪？必須是撿漏啊。他用幾百個塑料按鈕從狗嘴裏換來的瓷碗，竟是價值連城的唐代官窯瓷器！

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大漏，竟被他老聶給碰上了，看以後誰還敢說他是實業界鐵公雞，古玩界冤大頭，從此揚眉吐氣了有沒有？

把好消息告訴給外孫後，老頭一臉壞笑地給老袁發去了微信，【未眠島開發算我一股。】

不明就裏的老袁回道：【你不是說這項目穩賠不賺，誰投誰是頭號大怨種嗎？】

確實不賺，但我錢是白得的啊，賠了也不心疼啊。

比起你賣完我人參又想當聘禮收回來，用從你家得來的古玩投資你家的項目，嘿嘿，還是我棋高一招。

笑夠了，老頭心底產生一絲疑惑，價值連城的古董怎麽會出現在遠離大陸的未眠島？哪來的？漁網從海裏撈的？

袁圓有點蒙圈，她不是沒想過靠小太子的古董賺錢，可大顯對本位面來說就是一個虛構的朝代，瓷器都有落款，她要是拿著印有“大顯景和年制”的盤子去拍賣行，哪怕做工再精良，想都不要想，肯定被當贗品退回來，五塊錢一個都沒人要。

所以昱琉送給富貴的碗她連看都沒看，當然，就算看了估計也看不出名堂，她只精通夥食，裝夥食的餐具不是她擅長的。

這件事倒啟發了袁圓，大顯是從唐以後才走上“歪路”的，雖然唐末有動蕩，但沒有生出五代十國那樣的大亂，一些有價值的書畫和古玩肯定會有大量留存，大顯距唐沒多久，唐代的東西在大顯的風雅之士看來，就像現代人眼中的晚清民國文物，不值什麽錢，尤其盤子碗更不值錢，沒見都被老太監拿來餵狗了嗎。

那她豈不是要發了！

作為終極通關目標的大顯，果然是她的聚寶盆。還真應了那句話，風險越大，回報越大。

不知道昱琉拿回去的串串香宰相大人吃得怎麽樣？要是吃好了，賞她點不稀罕的唐朝物件，她離暴富真就不遠了。

袁圓已然做起了美夢。

被她寄予厚望的胖宰相肖叔年，此刻正滿臉痛苦地進行五谷輪回。

太子殿下帶回來的食物，孟博遠那假清高只灌水不灌飯，不吃。祖沖懿古板老頑固不愛吃喝，只愛算賬，也不吃。那就別怪他一人獨吞。

二郎神果然是出自民間的神君，跟凡人吃的也沒什麽兩樣，作為老饕，大部分食材他都認識，肉類，蔬菜，水產，動物內臟也有。

不過吃法奇異，食材全都串在竹簽上，小殿下指導他，將凝結成塊狀的紅彤彤的底料放在高湯裏化開後，再把串串放到湯汁裏涮熟，蘸芝麻油和蒜泥小料吃。

照搬指導意見，回家鼓搗一番後，陶鍋中翻滾著的火紅湯汁散發出的那種香辛味道，讓人沈迷，肖叔年從沒聞過如此好聞的麻辣味道，聞之有醍醐灌頂之感，鼻頭發癢，阿嚏一聲，啊，更醒腦了。

迫不及待地開始涮串，先涮牛肚，煎熬地等待三分鐘，一口麻辣入喉，那是萬倍茱萸放在一起都無法比擬的辣，辣得他跳腳，二郎神不會是拿辣椒餵龍的吧？他感覺自己要噴火了，但是好香，好麻！牛肚本身無味，被這種麻辣浸染，味道立即生動起來，脆韌香辣有嚼勁，牛肚他常吃，但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牛肚。

雞肉香辣，牛肉香辣，魚肉香辣，豆腐香辣，舌頭麻了，嘴巴被辣得沒了知覺，但他就是不想停筷，神奇辣椒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味覺體驗，辣中帶鮮，鮮中有香，辣得三魂七魄串了位，辣得心肝肺脾腎濕毒全消。

辣椒自帶火毒，他已經中毒不淺，還想一直中下去，太他娘的過癮了。

半夜他就嘗到了過癮的代價，痛並快樂的滋味是如此的銷魂。

同一個串串，同一樣感受，另一個位面的方欣然也在痛並快樂著。

她的位面正在遭受電影《後天》所描述的危機，多年溫室效應作用下，海平面上升顯著，強烈的厄爾尼諾來襲，強對流天氣持續半個月，龍卷風、臺風、地震、海嘯接踵而至，氣溫突降，最高時一天下降18度，下降趨勢並沒有停止，現在室外溫度已經降到零下38度，第二冰河紀已然來臨。

災害爆發得太突然，強對流天氣下出行受影響，方欣然所在的錦城大學只停課，沒讓學生離校，視天氣情況做下一步安排，人算不如天算，重災來臨，交通全部停止，家已經回不去了。

方欣然的家在距錦城七百多公裏的鄂省，家境優越，父親有兩家公司，她是家中獨女，被嬌養著長大，從來不缺零花錢。

早前持續半個月強降雨，導致物流不暢，市內物價飛漲，同學們雖然有學校食堂可以解決一日三餐，但有危機意識的人已經開始有目的地進行囤貨。

方欣然不缺錢，也加入囤貨的行列，不但自己囤，還幫手頭不充裕的同學囤，已經漲到五十塊的五連包方便面，方欣然一次性買了兩萬塊錢的，跟舍管借了一間空寢室放存貨，誰沒吃的都可以找她借。

位面早已普及手機支付，眾人平時很少放現金在身邊，通訊被狂風暴雨阻斷，網絡陸續斷掉，手機支付立即停擺，方欣然有許多銀行卡，但銀行關門，現金根本取不出來。

用手頭僅有的一點錢，從校內家屬區高價買來一床厚棉被，見寢室舍友張瑤沒有厚被，方欣然就將新買的棉被借了出去。

接二連三地一直有同學找她借東西，最後系主任也找上門，說學校食堂存糧不多，一萬多人的學校，一天的消耗早已承擔不起，想跟她借些存貨應急，等上面的救濟物資發下來，立即還她。

方欣然滿口答應，扶危濟困她義不容辭。一箱箱高熱量的糖果和巧克力，還有方便面都被系領導派人來搬走，只給她留了兩箱牛奶和五十包方便面。

最後剩的這點食物也沒保住，對面寢室的趙璐腿骨折，需要補鈣，她把牛奶送了出去，食堂每頓的供應越來越少，吃不飽飯的同學陸陸續續把方便面借光了。

收到系領導、同學們的感激和讚美，她覺得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找到冰箱貼之前她狀態已經不是很好了，學校還有備用電力，在樓道口設置熱風幕，保證凍不死人，每日提供一頓午飯，二兩米飯配點榨菜，由專人送到寢室樓，保證餓不死人。

因為好幾天沒刷牙，方欣然想去一樓公共衛生間弄點冰化水刷牙，找冰時有了冰箱貼奇遇。

興高采烈地搬著大堆食物從袁圓那裏回來，走廊裏空無一人，她把東西放到以前存放食物的那間空寢室，想到東西不多不夠一個宿舍樓的人分，就想先請本系的女同學吃東西。

興奮地跑回寢室，方欣然沒想隱瞞，大聲告訴三個室友自己的奇遇，“我遇到了%￥￥@”

886屏蔽她沒商量。

跟她住對床的李文婷埋怨，“你不餓嗎？你一天到晚精力怎麽那麽充沛？不是我說你欣然，當初我勸你把東西藏一藏，你非不聽，那麽一大屋子食物說捐就捐，起碼給寢室姐妹留一點啊，當初買回來我們還幫你搬東西來著，搞得現在連個方便面都吃不著，餓死老娘了。”

方欣然處於興奮狀態，忽略了對方的不滿，“我弄回來吃的了，你們快下床去301吃去，還有固體酒精呢，吃完我們就能燒熱水洗臉刷牙了。”

三人將信將疑下了床，當看到301堆了滿滿一桌子的火鍋串串時，全都驚呆了，竟然是真的。

陸續有人來到301，大家等不及帶回食物的人到場，能帶回這麽多東西肯定早就吃飽了肚子，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等方欣然帶著樓上最後一波人回來時，五百塊錢的外賣早就被吃得一幹二凈，連涮鍋的湯底都被喝了。

方欣然有些失望，也生出一絲委屈，但當一群人一擁而上把把她緊緊摟住，說了一大堆諸如：

“欣然，你就是天使，是我們的大救星，我們愛你。”

“小欣欣，這是我這麽多天來吃的第一頓飽飯，你怎麽能這麽好。”

“缺什麽就能弄來什麽，欣然你怎麽這麽厲害，我好崇拜你。”

沒吃到東西的人雖然不高興，但沒表露出來，裝可憐。

“欣然，你這麽厲害，下回一定還能弄來東西吧？我們能不能活命就指望你了。”

“欣然，是不是系領導給你送來的？我就說做好事肯定會有好報，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方欣然的失望和委屈因為眾人的愛和感激消散一空，重任在肩，她還要繼續努力。

不要錢的感激填不飽肚子，半夜她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寢室另外三人吃飽喝足，即便室溫極低，依然睡得香甜。

早上醒來，方欣然餓得胃疼。借她被子的張瑤見她出門，撇撇嘴，“既然有能力弄來吃的，為什麽不早點弄來？害得我們餓了一星期肚子，還好意思說自己善良，我看她就是偽善。”

李文婷道出心中疑惑，“你們說她東西到底哪來的？根本不可能是系主任給的，我聽309的莊曼說，家屬樓那邊第一時間就把她的東西給分掉了。”

話不多孫安寧目光微閃，“我也覺得有古怪，要不我們跟蹤她看看？”

方欣然又跑去集體衛生間裏摳冰塊，妄想再找出一塊冰箱貼，多一個冰箱貼就多一點力量，為了拯救全人類，餓肚子她也甘之如飴。

……

同樣也在拯救全人類的蕭炎小隊，正圍坐在隊長聞天的家裏吃包子，包子是蕭炎早前買回來，凍在冰箱裏的，防止味道被別人聞到，他們不但把門窗關嚴實，甚至把屋子裏的通風口都堵住了。

如果問小隊的人，為了拯救全人類，讓你們掏光積攢的金子也甘之如飴嗎？

他們一定會集體送你一句，“煞筆才甘之如飴。”

這兩天蕭炎之所以沒去袁圓那裏，是因為忙於頭腦風暴，商量搞金子的策略。商量了幾天，沒有什麽結果。帝都基地太大，分成了三個派系，如果貿然通知上層他們的重大發現，保不齊有一方想抓住這天大的機會，做大做強，為搶奪疫苗，把他們全殺了。

機靈鬼彭楊身體雖然還沒徹底恢覆，外出走動倒不耽誤，他話多，擅長打探情況，在基地任務大廳泡了一上午，興沖沖地跑回來，“好消息，咱們基地老二的獨子讓喪失給咬了。”

“趙副基地長？”聞天驚訝過後，露出一絲笑，“確實是個好消息，他這人跟另外兩人相比，還算有點良心，我們倒是可以借給他兒子祛病毒的機會，試探他一下。”

蕭炎彎唇，“順便再撈一筆大的。”副基地長兒子的命很值錢。

……

夜未央又恢覆了熱鬧，不算來治病那個，一共來了十九位客人，今晚是小吃之夜。

年終歲尾，袁圓遵循老傳統開始晾制馬鮫魚，馬鮫味美，“山上鷓鴣獐，海裏馬鮫魚”，取最新鮮的馬鮫去頭後，切成一厘米厚的魚片，用筷子祛除內臟血塊，放入醬油水中腌制一小時，室外晾半天，晾幹即可。

這樣處理出來的馬鮫，可以吃一整個冬天，做法多樣，油炸最好吃。

慢火油炸，炸制兩面金黃，即可食用。也可糖醋，特制的糖醋醬汁，讓魚肉平添不一樣的風味。

油炸馬鮫的誘惑沒人能忍受得了，孩子們一人拿起一塊，入口香酥極了，魚肉鮮甜無比，馬鮫獨有的絲絲分明的肉質，嚼在嘴裏極富彈性，滿口盈香。如果蘸上糖醋汁子，酸酸甜甜，脆脆香香，是另一種揮之不去的味道魔咒。

方欣然就是在炸魚的香氣中走了進來。

她的模樣比昨天來時要狼狽多了，頭發散亂，眼睛紅腫。因為實在太餓，委屈又回來了，來之前狠狠哭了一場。

肚子沒貨，沒工夫當聖母，接過袁圓遞來的養胃的米湯連灌三碗，終於暖和過來，胃也沒那麽難受了。精力充沛的姑娘開始跟屋裏的客人點頭打招呼。

袁圓炸完馬鮫，接著做芥菜年糕，今天讓大家提前體驗東海一帶的年味美食，芥菜鹹鮮甜三味合一，適合跟年糕一起入菜，軟糯配軟糯，是海島人家最愛的點心飯。

給方欣然盛了一碗點心飯，袁圓道：“粘食雖然不好消化，但頂餓，食年糕，來年日子烘烘響，苦日子總會過去的。”

從沒吃過這種口味的年糕的方欣然，見碗裏的年糕已經被爛熟的薺菜染成亮黃色，湯汁濃稠讓人很有食欲，夾一片年糕入嘴，可以感受到老板高超的廚藝，說不出那裏好，碗裏的薺菜年糕有食物本源的味道，不起眼的兩種食材，搭配出獨一無二渾然天成的感覺，因為饑餓而消失的力氣被芥菜的重口味補了回來。

食完薺菜年糕的鹹，還有梅桂年糕的甜，熱鍋加糖炒焦的年糕加入深秋糖漬的桂花，焦化的年糕表面沾染了金褐色的桂花，賣相一流。

表皮焦脆內裏綿軟的年糕有了糖桂花的滋潤，幽幽的香氣先入鼻，再入喉，方欣然作為女孩不能免俗，最愛這一口馥郁香甜，嚼上一塊，恍惚間位面的嚴冬已被金秋的暖陽取代。

見方欣然吃得開心，袁圓指了指圍坐在一旁吃東西的劉桂英大娘，基地長，還有正在照顧病人的蕭炎，道：“他們都跟你一樣，從災害位面來的，你可以跟他們取取經。”

三人作為過來人很願意傳授經驗，詳細問了方欣然位面的情況，也介紹了自己位面的難處，和現在正在做的努力。

吳基地長一陣見血地道：“你們位面正處在災害爆發初期，人心不穩，人性的卑劣就格外凸顯，你早前存的東西大概率被你的系主任騙走了。”

“啊？”方欣然傻眼。

蕭炎冷笑道：“我們位面至少有數億人沒死在喪屍口中，而是死於災害初期人類的互害中。”

劉大娘語重心長道：“孩子，善良是好事，但善良的人首先要學會明哲保身，人都沒了，還怎麽善良？如果我們小縣城不是人少，山多，又偏僻，我可能真會硬下心腸不去救人。”

袁圓也沒客氣，“昨天我沒好意思說，你所謂的善良大度有多少刻奇的成分在？人類在努力自救，我好感動啊！我是努力不放棄的人類一員，我也好感動啊！少點自媚，你這人其實還不錯。”

方欣然無言以對，大家說得都好有道理，尤其袁圓老板，她的所謂善舉有多少自我感動的成分，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

袁圓勾唇，“咱們打個賭，你回去後，翻翻你室友的櫃子，看她們藏沒藏你昨天帶回去的東西，我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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