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流光似乎能感受到燭十三的憤怒，看他脖子後面的鱗片幾乎立了起來。果然，沈默了一秒，他幾乎是咆哮著吼道：“小爺我從出生開始，到現在幾千年，都不知道怕這個字怎麽寫好不好？！”

抖得背上的兩個人差點給栽下去。流光一邊穩住身體，一邊試圖穩住這兩個脾氣同樣很差的人。聽到黑衣在後面吐槽：“那你可真是有夠文盲的！”往後大力拍了他一下，示意現在趕緊閉嘴，停止他瘋狂試探的行為。

接著討好地撫摸眼前這些已經支棱起來的鱗片，試圖給他摁下去，“黑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估計著午時三刻快要到了，魔軍馬上就要經過隘口。不知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現在是在等什麽？”

燭十三沈默了。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正當流光也忍不住要催促時，他終於重新開口了尊口，“我們現在大概處在半山腰靠下的位置。要想從這裏破開，並且保持足夠的沖力，對魔軍產生足夠的殺傷力。首先我要讓這下面這水重新沸騰起來……”

“那怎麽做？”流光覺得這聽起來倒是十分可行。

“但是，我大概一千年沒做過噴火這事兒了，”燭十三聲音裏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成分，“所以，有點生疏……都怪那老家夥管我管的太寬了，這也要限制、那也不許做！”

“不會吧！”黑衣在後面驚嘆道，“感情剛剛在山洞裏你沒有第一時間攻擊是因為沒噴出來啊？”

“呃……”流光這下也真的驚訝了，她想這個情況可能是那位山神也沒有預料到，看來良民做太久，重要技能都遺失了。

“那我們能做什麽，可以來幫助你的？”流光問他。

燭龍擺擺頭，還真的認真想了一下，“不如這樣，你試著來抓我的鼻子、胡須，總之是可以讓我打噴嚏的東西，都上來嘗試一下。”

流光覺得好笑，感情噴火跟打噴嚏一樣，有時候就在鼻子邊就是來不了一個痛快的。不過還是依言扯胡須、順鼻子，忙活了好一通，那邊燭十三也是鉚足了勁兒，還是不見效，這個噴嚏醞釀了半天還是沒出來。流光甚至後悔自己沒有像越織女和喜鵲一樣帶個香包荷包啥的，這時候也能拍上用場。

黑衣見狀，把背後一把劍上的劍穗兒取下來，拎在手裏，伸長了手臂去撥弄燭十三的彪子。這一招終於見了效，只見燭十三張開寬闊的大嘴，結結實實地朝下面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形成一個巨大的火球使得下方的琥珀樣的表面四分五裂。萬事開頭難，這一個後面卻跟著一串。經過一系列火焰加成，下方的火海越燒越盛，沖天的火光伴隨著翻滾沸騰的巖漿，把兩個人、一條龍的輪廓映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也燃燒了起來。

黑衣把劍穗兒裝回去，就聽燭龍道：“時機已到，抓緊我。”兩個人跟著身下的這條龍，夾脅著火焰和巖漿，毅然地向前面的石壁上撞去。

只聽碰得一響。是石壁破裂的聲音，他們借著沖進活生生在半山腰開了一個大洞。流光回頭看，巖漿夾雜著碎石塊從裂開的洞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沸騰的血液，帶著巨大的沖力，從山上迅速沖下去。所到之處，完全看不到原先的模樣。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自然驚動了正在全副武裝度過隘口的魔軍，他們已經順利通過了小半數，山脈上傳來的震動讓他們以為是發生了地動。

實際上比那還要糟糕，魔軍士兵停下來仰頭看，天空仿佛著了火，空氣都在汽化。還沒來得及反應，巖漿火焰夾雜著巨大的石塊順著山道鋪天蓋地而來。有人甚至還看到一只火龍，像帶來死亡的地獄使者一樣，帶著燃燒的火焰，盤旋在天上。巖漿所到之處，帶來是連哀嚎也沒來得及從口中發出的死亡。

流光和黑衣在這樣的飛沙走石之中根本睜不開眼睛，只覺得前後都是火，伴隨著魔軍的慘叫聲，仿佛真的已經到了煉獄。燭十三一直在不停地噴火，並且頻率越來越高，飛行的速度越來越快。他們只好緊緊抓住，以防被抖落下去。

不知道在火焰中俯沖了多久，燭龍略微往上升了一些。流光這才看見下面的慘狀，無那隘口已經完全被巖漿和碎石巖壁，下面埋葬著無數的魔軍屍體，眼看著死傷者十之有九，俱都焦黑碳化，發出難以言喻的氣味。

但是燭十三像控制不了自己似的，依舊在橫沖直撞，甚至把火焰噴射到了對面的山壁上。它不停地扭曲翻滾著身體，險些把身後的兩人抖落到下方的火海中。

黑衣見狀，在後面提醒道：“捆龍索，快！”

流光也意識到情況不妙，掙紮著摸到腰間的捆龍索，一把抽出來。

她心中暗道：“燭十三，得罪了。”便拿著捆龍索束縛住這條龍的七寸，紅色的筋節自動收緊，燭十三發出痛苦的嘶吼，順著龍索的力度翻滾著不斷上升。正把兩人折騰的筋疲力盡之際，他慢慢平靜下，不再四處噴射火焰。這時候燭十三也沒好到哪裏去，連尾巴都是耷拉在身後的。

在低速上升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一龍終於齊刷刷落到一個山坡上，一路滾落下來。黑衣和流光被纏在袍子裏，掙紮了好一會才從裏面出來。這時候去看燭十三，他已經恢覆了人形，只是整個人身上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昏過去了。

流光和黑衣想對著看了一下，發現對方也是灰頭土臉，頭發都快燒焦了。不過，畢竟有袍子的保護，看起來確實好了不少。

流光看到下面遠遠有個村落，估計就是天盆村，倒是完好無損，只是村民受了驚，都在四處奔走，暫時還沒有發現他們三個。又趕緊往山下看，只是半座山都被煙塵環繞，也看不真切，不過任務應該是完成了。這是燭十三也悠悠轉醒，爬起來四處看了看，摸了摸鼻子，對兩人說：“我們竟落到天盆村的後山了！”

“倒是沒受太大影響，”他也看了一下自己，撣了撣身上的煙灰，“幸虧你們用捆龍索控制了我，不然整座山都被我燒了，老頭子可饒不了我。”

二人都深以為然。

“這下可以交差了，”燭十三像是突然開心了起來，“我說，你們兩個要不要四處轉轉，我在天盆村有個朋友的。”

流光看著對面兩人鍋灰般的面容，想必自己也是從灰堆裏爬出來的一般，問道：“要不要找個地方、或者回去洗漱一下再去拜訪你的朋友呀？”

“這倒是用不著，”燭十三擺了擺手，不知為何，語氣裏帶著幾分遺憾，“況且此時回去，倒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出來了……”

流光想：龍，自然是該遨游九天、騰空萬裏的。這條龍卻像是不知哪裏有束縛、哪裏有牽掛似的。就算沒有捆龍索，也甘願收起爪牙、收起火焰，安於這魋山一偶，甚至連噴火都生疏至此。

前面燭十三大步流星地帶路，流光就和黑衣在後面一起跟著去了，去看看能和這只龍交朋友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下了山坡，轉過一個彎兒，踩著水中的石塊，穿過清淺的小溪，就看到一戶人家。柵欄上的小黃花開得生機勃勃，隱隱約約看到裏面有個小女孩在門前乖乖坐著，應該留著看家的孩子，似乎沒有看到走進的三人。

流光伸出右手，剛想扣響柵欄，聽見旁邊的燭十三爽朗的聲音：“小影，我來看你嘍！”

然後就聽見“哧”地一聲響兒，哪裏還有燭十三的影子？往地下一看，才發現他變成小小的一團，不到手臂的長度，揮動著四個細小的爪子，飛快地順著柵欄爬進去了。

那個叫小影的女孩立馬放下膝蓋上的竹籃，慢慢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跟他打招呼：“哇，燭哥哥，你好久沒來找我玩了！”

燭十三現在身體不大，聲音倒是還是咋咋呼呼：“外面還有我兩個朋友，讓他們也進來吧！”

女孩開心的說：“恩！”接著她站起來，燭十三纏繞在她手臂上。

流光看不遠的距離，她走得慢慢地、穩穩地，大大的眼睛睜著，卻沒有神采。這是黑衣在她耳邊悄悄地說：“這是個小盲女。”

這麽小、這麽可愛的女孩卻不能看見東西，流光不由得生出幾分遺憾。

等到小女孩打開柵欄門。四個人、應該是三個人和一條裝可愛的龍，圍著天井談話。

小女孩撫摸著膝蓋上的燭龍，問道：“剛剛好像發生了地動，不過很快平靜下來了。阿爹去村裏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你們在路上有沒有感覺啊？”

黑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頭，流光想：造成所謂“地動”的罪魁禍首還躺在你的膝頭，毫無形象地瞇起眼睛曬太陽。

不過能活著真好啊，這個村落、村落裏的小女孩，能聽著鳥叫聲，能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下，過完今天還有今後的無數天，真好啊。流光忍不住想，不知道師尹知道，會不會開心呢？上次他離開明巒去魋山布陣前，總是臉色蒼白、不太開心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醒過來，不過有撒手慈悲照顧他，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這時燭龍睜開眼睛，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小影，我要回去了。”

“這麽快呀，”小女孩天真的對他說，“那你下次什麽時候來看我呀？”

“不是回到魋山去，”燭龍把頭靠在她小小的手掌上，“你還記得我是從哪裏來的嗎？”

女孩想了想，道：“我知道了。那一日，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不是要回到天上了？你不是不想回去嗎？”

“我不想自己回去，但是這次，有我師傅跟我一起呢！”燭十三回答道。流光想，他說的師傅，難道是那位老神仙。

女孩埋下頭，不免有點心情低落，後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對手心的燭龍說：“那你這次回去要好好聽話，不然你的師傅又該責罰你啦！還有哦，我阿爹說，阿娘就是去天上了。如今你也要去天上，看見我阿娘，要告訴她我一切都好哦！”

“嗯！我答應的事兒，哪一樁沒有辦好？你放心吧！”燭龍信誓旦旦，又張開嘴巴，露出尖牙，接著對小女孩道，“你伸手，摸到我嘴巴裏來。把舌頭下面的珠子拿出來。”小女孩依言照辦了，從他嘴巴裏掏出一只五彩斑斕的小珠子來。

燭十三接著道：“小影，這是我師父給我的。等你阿爹回來了，讓他混著火山灰把珠子磨碎，用水沖服，你的眼睛就能看見啦！一定別忘了。”

“真的嗎？”小女孩攥緊了手裏的珠子，“謝謝你！等我好了，一定去那邊看看你長什麽樣！”

“哈哈，那時候我可能已經走啦!”燭十三舒展著身體，伸了個懶腰，少見的謙虛起來，“再說，我長得不好看，張牙舞爪的，我師父說過的。”

流光心裏道：你師父倒是挺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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