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城容易, 去縣城過日子卻沒那麽容易。

想要在縣城裏過日子，首先得有住處。想在縣城裏找個暫時的住處不難，可想到每年都要付給人租子, 趙報國就覺得不值——他家的祖宅都被擴得這麽大了, 他住在家裏既舒服又不用花錢，何苦還出著錢去縣城裏受罪。

趙虎他娘更直接，一聽葉棠這話就炸了：“去縣城！？去了縣城我們家怎麽辦！？你和你媽不會是想支走我們一家，搬回來占了我們的房子吧！？”

“怎麽會……”

葉棠故作西子捧心狀, 仿佛她真的因為被汙蔑而痛心不已。

“我之所以找趙伯伯過來, 就是為了讓趙伯伯給我們做個見證的。趙伯伯——”

見葉棠轉向自己，村支書這才開口道：“放心吧, 春燕和陳菊都沒想占你家的房子你家的地。”

“春燕是擔心你們家嘉寶在縣城裏交了壞朋友，自己被勒索不說，還為了留在城裏被人攛掇著去幹偷搶拐騙的事情，這才讓你們去縣城安家。”

“但春燕也知道你們家現在已經被嘉寶弄得有些有些入不敷出，到了需要找陳菊要錢的地步。”

村支書說這話時趙虎哪兒敢開口？

他家的家底沒趙支書口中說的那麽薄, 可這會兒他要是這麽說了，他找陳菊要錢實際是為了去女票, 而不是為了兒子這事兒就得曝光了。

“所以陳菊和春燕的意思是, 願意給你們家一筆錢，幫助你們到縣城裏去。只是陳菊手裏錢也不多，不夠你們在縣城裏買個小院。所以問我有沒有別的辦法幫你們湊湊錢。我告訴春燕, 辦法當然是有的——”

趙支書說到這裏一頓。他環視過趙報國夫婦還有趙虎等人的臉。

“國家大力發展建設城市，推進城市化進程。為了鼓勵農村人口進城務工，國家願意回收進城務工人口所擁有的土地。”

見趙報國、趙虎一家沒聽明白的樣子, 趙支書又補了一句：“意思就是，你們一家可以把你家的祖宅和地都賣給村裏。”

趙報國應聲而起：“賣祖宅！？這怎麽行！”

在趙報國心裏, 落葉就該歸根，他就是死，也要死在他趙家的祖宅裏。

然而趙支書看他的眼神像是預料到了他會這麽說。

“城裏現在務工需求大，各行各業都需要人手。待在山溝溝裏頭一生都能望到頭，去城裏，那指不定明天就能成千元戶。”

“再一個，趙報國。你也知道你兒子在咱們村是個什麽風評。他今天在白輔導員面前打了陳菊不說，還差點對白輔導員動了手。”

“我沒事。陳菊同志的傷還得明天大夫來了再好好看看。”

背著手站在一旁的白楊樹淡淡的說著。他的話證明趙支書所說確有其事。

“！”

趙虎他娘呼吸一窒，連忙看向兒子，想從他那裏得到否定的回答。

結果，他得到的只是趙虎往下埋的腦袋。

“——那就讓趙虎一個人去縣城！”

趙報國一口黃牙差點兒沒被他自己咬碎。他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趙虎，趙虎卻只是心虛地低頭。

“爺爺，你怎麽能說放棄我爸、拋棄趙嘉寶的話呢？”

葉棠開始了她的作秀：“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你和奶奶沒了爸和嘉寶，以後怎麽養老？難不成你讓奶奶給你再生個小兒子嗎？可小兒子要長大也需要好些年呢。”

“我知道爺爺氣爸、氣嘉寶給你丟人了。可這不也是因為咱們村子小，這才有那麽多人閑著嚼舌根嗎？城市裏人人都忙著賺錢，誰又會關心誰家有什麽瑣事？”

“爸在村裏也是憋的慌才會做錯了事。只要讓爸去城裏找份好工作，爸一定會變成誰都不能低看的風雲人物！”

驕傲、自大、好面子，禁不起誇。趙報國趙虎也罷，趙嘉寶也好。這一家子人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套娃。葉棠早研究好了這家人的性格。

她找趙支書來，不待見趙報國一家的趙支書天然會唱白臉，而她就在旁邊唱紅臉，把趙報國一家捧得是飄飄然，人還沒睡著就已經開始做春秋大夢了。

“我已經和媽說好了，我可以不讀書不上大學……”

說到這裏時，葉棠又是兩行清淚飛流而下，整個人哽哽咽咽、抽抽搭搭。

趙支書不知內裏，只覺眼前這幕實在憋氣，拳頭一握就粗聲粗氣道：“春燕別難過，伯伯一定送你去讀大學！你這麽優秀，不該被埋沒！放心，城市裏的大學還有獎學金呢，只要伯伯幫你挺過這一頭，你一定能靠自己的好成績拿到獎學金！”

趙支書的承諾換來了葉棠的嫣然一笑，陳菊也對著趙支書千恩萬謝，幾次想要給趙支書跪下又被趙支書吼了起來：“這些都是封建糟粕！新時代人民不跪任何人！”

趙支書這番話著實令人好感倍增。眾人看著趙支書，只覺得能在他身後看到黨徽放光芒。

而趙支書身上的光芒越強烈，趙報國一家人在周圍人看來就越卑劣。

想到今後都要被村子裏的人這麽凝視，趙報國頭一次認真思考了下離開獨龍村去縣城生活的可能性。只是他面子上抹不開，只說自己會好好考慮，便強硬地送趙支書以及葉棠等人離開。

葉棠見好就收，並不急於讓趙報國給出答案。

她很清楚，趙報國也就是現在還能嘴硬。他很快就會同意賣了家裏的祖宅與農田。

畢竟，但凡能換個地方生存的人，都不會在排擠自己的地方久住。

……

葉棠手握價格低廉、品質又好的進布渠道，陳菊完全可以左右村中任何婦女手裏的布的顏色與樣式。

村中人不說要看陳菊的臉色行事，但起碼沒人願意得罪陳菊。

趙虎又是毆打陳菊，又是要打白輔導員。他的惡形惡狀本就讓人看不起得很。更何況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他欺騙家裏，把給自己兒子的錢拿去女票了、還說自己是被搶劫了的事情在村子裏早已是人盡皆知。

獨龍村和犀兒村，誰不在背後罵趙虎一句自私？

這還是輕的。

早些年被趙嘉寶摔死了即將出欄的鴨子的那家人一直記著這個仇。加上趙虎與趙報國也都在村子裏得罪過人。這些被趙報國一家老小的罪過的人家，那是直接就人前開嘲，帶著家裏親戚小輩嘴趙報國一家。

趙報國可以不出門，趙虎和趙虎他娘可不行。田裏得有人照顧，衣服也得有人洗。趙虎他娘每去洗一次衣服，回來都得大哭一場——上至老婆婆，下至小媳婦兒，沒有人不朝著趙虎他娘指指點點，說趙虎有娘生沒娘養，她竟教出那麽個二流子來，真是給獨龍村丟人。

趙報國可煩自家婆娘回家就嚎得跟哭喪一下，他罵了自家婆娘幾次，卻也明白這事兒不是他打罵自家婆娘就能解決的。

趙虎仗著拳頭硬，沒幾個人敢來挑釁他，可這田他一個人種，著實是要了他的命。拄著鋤頭站在田裏，想到葉棠說的那些暖心話，趙虎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在縣城裏白手起家、做成大生意，變成萬元戶的那個畫面。

不到半個月，趙虎與趙報國就前後腳找到了趙支書。父子兩個都偷偷摸摸地問過要是把自家的地都賣給村裏能賣多少錢，還讓趙支書一定對自己的親爹/親兒子保密。

對自己的親爹/親兒子都是這般做派，趙支書對這對心懷鬼胎的父子更沒好感了。

但趙支書並沒有公私不分，組織上多少錢收地，他就據實以報，告訴趙報國父子他們賣掉家中土地統共能得到多少錢。

又過了半個多月，趙報國父子來找趙支書賣了家中的土地，連祖宅都沒留下。從陳菊那裏又拿到兩百塊的這家人，就這樣連夜從獨龍村裏消失了。

“這點錢就當送瘟神了。”

葉棠眉眼溫柔，言語平靜。

陳菊也是沖著她信賴一笑：“嗯。”

自打開始進舊衣賣布片，葉棠也算是小富婆一個了——這些布片不光做布藝的村子裏家家戶戶搶著要，縣城裏的裁縫也找上門，想要買些沒見過、也買不著的稀罕料子。這些料子便是少，做個袖口、做個領口還是夠的。而衣服只要多上袖口、領口的亮點，就能賣出原來三倍、五倍的價錢！

以往葉棠也會靠幫人寫信、替人寄信這些小事裏賺點吃的喝的，但那些東西不值錢，葉棠從來不拿這些東西抵自己欠秋秀玲的錢。

秋秀玲早就忘了葉棠還給她打過借條。誰想葉棠不光還了錢給她，還說這只是本金。等她以後賺到了更多錢，就履行諾言，十倍、百倍地還秋秀玲利息。

秋秀玲嘴巴都合不攏了，只想把錢推回去。

但葉棠兩句話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老師把這錢用在女中上頭，四舍五入也就是用在我身上了。我的錢最後還是用在了我自己身上，不是麽？”

陳菊會替葉棠肉疼，會想幫葉棠出一半送瘟神的錢，但她沒想過幹涉葉棠的決定。

至於趙報國一家搬到縣城後過上的是好日子還是壞日子，她全然不關心。

——葉棠暗搓搓地告訴趙虎：只要他願意和陳菊離婚，陳菊就會再多給他一百塊。這錢只給他一個人，決計不讓趙報國、趙嘉寶或者是其他人知道。

見識過了城裏的熱辣花樣，趙虎哪兒能留戀沒勁兒的陳菊？想到又有錢去“滿漢全席”了，趙虎立刻在趙支書的面前簽名蓋章，和陳菊辦了離婚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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