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賣”美化成“嫁”又有什麽意思呢？都是換瓶不換酒的事情。

旁觀了這一切的葉棠有些冷漠的想著。

她不同情停止了思考, 就這麽自我催眠說自己是“嫁女”而非“賣女”的小喜嬸，只是可憐接娣。

“趙伯伯，天亮後把這些人送去公安局吧。我們得報警, 得請公安幹警幫我們把接娣找回來。”

“找回來？”

趙栓柱一聲冷笑。

他一定要做實自己是“嫁女”而不是“賣女”的事實——父母賣孩子, 這也是犯罪。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

“接娣是被嫁出去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寧毀一座廟不拆一樁婚你知道嗎！？”

趙栓柱一定把自己這一生所有的知識儲備都搜刮幹凈了才能說出這幾句話。

葉棠這麽想著，淡漠道：“叔，你弄錯了。你說得這些都是舊時代的封建糟粕了。”

“接娣的人生、接娣的命只屬於她自己，違背她意志的東西, 都是壞東西。就是你們是接娣的父母, 也沒有隨便擺布接娣的權利。”

“接娣不是家畜。她是人，和你們一樣會思考、有感情的人。”

說罷葉棠又搖了搖頭：“是我說錯了。雖然都是人, 但也不一樣。接娣會思考有感情，你們卻不一定。”

被一個小姑娘字字句句紮在心上，小喜嬸沒有暴怒，反倒是在最初的短暫沈默後慟哭出聲，仰天哀嚎接娣的名字。

……

華國的公安幹警們誰都沒想到二十幾件懸案會在短短一年間相繼告破。

自打獨龍村的村民送了人販子到大麗縣, 大麗縣的公安幹警們就開始加班加點地提審被送過來的六個人販子。六個人販子在拐賣婦女兒童上很有一套，心理素質強得可怕。然而這六人沒被抓過也沒被刑訊過, 在幹警們的齊心協力之下, 六人很快就被各個擊破，各自都為了減刑而対其他人的罪行供認不諱。

更令人愕然的是，這六人還供出了其他的人販子。

——人販子們之間互有聯系, 關系好的人販子還會相互分享情報。比如說甲團夥在A地作案，A地開始嚴查，甲團夥就會告訴關系好的乙團夥：你們暫時別去A地幹活兒。

人販子團夥還經常在熟人裏隨機組團, 有空的人去幹活兒，還有錢、想繼續逍遙的人等錢造完了再開工。

這下可好, 人販子們就跟那土豆似的，一拔抓出一大串。

大麗縣屬於邊疆一帶，警力是相対充足的。可人販子們供出來的東西，已經不是大麗縣一個小小縣城能夠解決的事情了。

大麗縣立即上報市裏，市立上報省裏，省裏上報中央，中央飛快成立了專案組，專案組分隊各自奔赴華國各地。

一時間隱藏在市井裏的人販子們一窩一窩地被抓了出來。人販子裏有些人是癮君子，這些人為了來錢快，鋌而走險做了人販子，這些人被抓後公安幹警們又順藤摸瓜，搗毀了兩條售賣、運輸毒品的線路。

全國所有的新聞媒體與報刊都在報道懸案告破。更有調查記者潛入一些有傳聞說購買人口的村子，並一舉揭發了這些村子裏那些令人發指的惡行。

外面的世界轟轟烈烈，西南山區裏的獨龍村卻已恢覆寧靜。

接娣運氣不錯，公安幹警趕到的時候，她既沒瘋也沒死，神志也很是清醒。

至於接娣受到的侵害……接娣沒死対小喜嬸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安慰。小喜嬸已經別無所求了。

“你真要和趙栓柱離婚？”

趙支書問小喜嬸。

找回了接娣的小喜嬸又有了精神頭，她清脆地回答：“是！”

“那我給你辦手續！”

趙支書也不拖沓，當即便拉開了抽屜找公章。

村裏沒有婚姻登記處，結婚離婚這些民政方面的事兒都是趙支書管著。他翻著東西，対小喜嬸說：“你一個人帶著接娣和金福，日子會過得苦些。別人也會嚼你舌根。”

“我知道。”

小喜嬸滿不在乎地說著。她很慶幸國家給了她離婚的權利。

——盡管趙栓柱只是被判勞改幾個月，被罰了一些錢，等趙栓柱出獄，她捏著鼻子照樣可以和趙栓柱繼續過日子。可她不願。

“嗯。”

趙支書點頭，繼續說：“所以遇上了困難，記得來找村委幫忙。”

小喜嬸眼底一澀，笑著答：“好！”

……

接娣傷還沒好全乎就回了獨龍小學。

孩子們不像大人那樣面上說著歡迎接娣回鄉，背後卻說人“破鞋”、“臟了”，孩子們是都由衷地歡迎接娣歸來。

紅花和小超一人送了好大一把山花給接娣，葉棠則和秋秀玲一起送了新的本子、鉛筆和橡皮給接娣。

接娣本是在笑的，笑著笑著卻忍不住把臉埋禮物裏哭了。

一群孩子哭哭笑笑，抱作一團。秋秀玲旁邊看著，也忍不住抹淚微笑。

她決定了。

這個學期過後，她要把獨龍小學分成兩個學校，讓獨龍村再多一個獨龍女中。

再成立一個女中肯定會受到多方的阻撓與壓力，她不能讓魏華和塗紅艷也跟著她受罪。並且她也沒打算只管女中，不管獨龍小學的死活。所以她會讓魏華和塗紅艷留在獨龍小學。自己一個人來帶獨龍女中。

春燕即將十三、紅花十五、小超十四、接娣十六。姑娘們都開始陸續進入青春期了。小學已經不能再保護她們了，也不再適合她們了。

她們……姑娘們需要更高水平的教育。

七到八月的暑假，她必須離開獨龍村一趟。她需要發動自己所有的能力，用上自己所有的心氣兒與資源，去說服社會各界的人士，請求他們慷慨解囊，並為姑娘們爭取一個更加開闊的明天。

“老師——”

見秋秀玲一個人站在一旁楞楞出神，葉棠朝著秋秀玲招手。

秋秀玲也朝葉棠等人揮了揮手，卻沒有走過去也抱抱姑娘們。

除了春燕，其他姑娘們的學習水平都太低了。這樣的水平是絕対考不上大學的。

所以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給姑娘們更多的溫情，她要用力鞭策她們，直至她們順著正確的道路走出大山。

這是一條荊棘之路，溫情在這條路上會變成姑娘們的阻礙。所以她要從慈愛的老師化身為嚴厲的母親，她要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狠下心腸。

……她會被記恨嗎？

秋秀玲剛生出這個念頭，放在身側的雙手就緊握成了拳頭。

那就恨她好了！

恨她、恨到忍不住想要狠狠打她的臉都行！只要能逼著姑娘們拿出成績，走出大山，她就一生無憾！

葉棠面上在與接娣等人說笑，心中卻是嘆息。

她看得出秋秀玲的想法，她明白秋秀玲這是打算要化身為教育“惡鬼”了。

犧牲自己，照亮他人。秋秀玲的這份覺悟葉棠敬佩，但她不想尊重。

因為她更希望秋秀玲不要犧牲自己。

“老師。”

是夜，葉棠敲了敲秋秀玲的房門。

暈黃燈光下伏案的秋秀玲從桌邊起身，開了門。

葉棠站在三月的月光下，溫柔地開口：“我有話対您說。”

葉棠朝著秋秀玲遞出了一份折疊好的紙張。秋秀玲拉開，這才發覺這是一份剪報。

“這是……？”

秋秀玲滿眼困惑，讀出了自己看到的新聞標題：“‘世界太陽能高峰會議在津巴布韋召開’……‘光明工程啟動’……‘光伏發電照亮華國的未來’？這些都是……？”

油燈發出的光太過昏暗，標題下方的那些小字秋秀玲實在沒法看得很清楚。

葉棠笑笑：“就像老師剛才念出的標題一樣，光伏發電將照亮我們華國的未來。”

“也會照亮我們獨龍村和我們獨龍小學。”

“老師，寫一封信吧。寫給中央。”

“告訴中央，我們西南山區也需要光伏發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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