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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慧女移山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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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兒被兒子堵在廚房裏。院子裏的趙老頭明明聽見了媳婦兒與兒子的對話, 卻恍若未聞地坐在桌前,拿了塊烤餅子撕著慢慢吃。

看見兒子舉起拳頭,趙虎他娘連忙轉過頭去。她不敢出聲、不敢動作, 怕惹了兒子的註意, 兒子連她也一起打。可她也不敢坐到趙老頭的身邊,像趙老頭那樣神情自若地吃早飯。她害怕趙老頭會因為她滿腦子都是吃飯,沒有及時收拾被兒媳打碎的鍋碗瓢盆而捶她。

“虎子、虎子哥……我錯了、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啊!”

陳菊一句求饒還沒說完,就被趙虎扇了個大嘴巴子。她的下巴與臉頰很快高高腫起, 連牙齦都滲出些血腥的味道來。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陳菊捂著腫起腫起的下巴與臉頰, 低下頭去,卻被趙虎揪著頭發強迫她擡頭。

“你還委屈上了?”

“我沒有……”

“你就有!”

趙虎說著又要毆打陳菊。

“爸——媽——”

女孩兒的聲音穿過竹籬。葉棠一把推開了趙家的竹籬門走入院中。

“這又是在鬧什麽?”

看見趙虎把陳菊堵在廚房裏, 葉棠狀似埋怨地說了一句。

“幺妹兒?”

乍見葉棠,趙虎他娘是怒從心起,她老眼一瞪,尖聲道:“你來搞喃樣?”

(你來做什麽?)

當初趙虎他娘怒罵原主,還發毒誓說原主就是一頭撞死她也不會讓原主去上學。結果原主被她逼得真的跳樹自盡。

親眼目睹了這事兒的“外人”麗霞嬸子沒把事情拿出去說。奈何趙嘉寶自己大嘴巴, 學校裏有孩子問他他家昨天鬧騰什麽,他便繪聲繪色地跟人講了她妹妹如何威逼家裏、又如何反被他奶奶激得尋死……

這下可好, 趙虎他娘逼親孫女自尋短見的事情人盡皆知。別說獨龍村的人見了這老太都要罵一聲刻薄, 就連隔壁犀兒村的婦女見了趙虎他娘都對她畏如蛇蠍,距離她還有上百米就要繞著她走。

趙虎他娘丟了名聲不說,還村裏村外都被人指指點點看不起。而這一切在趙虎他娘看來都是孫女的不是——試想要不是她一個女娃娃也要跟嘉寶這個男孩比, 成天鬧著要讀書要公平,不知天高地厚……她能至於對她放那些狠話嗎?再說她的狠話也就是說說而已!她可沒真想逼死幺妹兒!還不是幺妹兒自己鉆牛角尖把她的氣話當了真,瞎胡鬧真的跳了樹!

她沒有害人的心, 卻背上了害人的罵名!她冤吶!

趙老頭不像自家婆娘那樣十分討厭自己這孫女,不過他也停下了啃著餅子的動作。

無他, 自打葉棠成了秋秀玲的“弟媳”,趙老頭就一直在擔心這個在家裏總像是吃了炸藥包的孫女惹了秋秀玲生氣,最終被秋秀玲趕回家裏。

不過別誤會,趙老頭會有這樣的擔心並不是說他關心孫女的死活。而是他怕孫女壞了自己的好事,和秋秀玲家親沒結成,反倒是結了仇。日後他們家少了一門城裏親戚不說,秋秀玲許還會在村裏給他們家的人臉色看。

就在趙老頭把腳從條凳上放下,要去抓往廚房走的葉棠問問她有沒有惹怒秋秀玲的當口,竹籬門前又多出了一個身影。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你們家吃早飯了。”

秋秀玲微微輕喘著。

今天天還不亮,葉棠就已經起床生活燒水。等秋秀玲起床,葉棠已經連早飯都做好了。

“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

“我是要去送家長會的邀請信。”

葉棠這話一出,剛才還呵欠連天的秋秀玲可就不困了。她連忙坐下劃了幾口稀飯,又啃了半個燒餅,接著回房抓起她的軍綠色挎包就對葉棠道:“我和你一起去!”

葉棠本想讓秋秀玲慢慢吃。但見秋秀玲神色堅定,便不再說些什麽,只是笑著與秋秀玲一同向往外走去。

城裏長大的秋秀玲在體力到底不比葉棠。前頭的葉棠腳步又快又穩,秋秀玲卻是走過村尾,在上山去村頭時就開始喘了。

作為一個二十三歲的女青年,秋秀玲哪裏有臉讓葉棠這個七歲孩子停一停、等一等自己?誰想前頭的葉棠忽然就是毫無征兆的一停。

“春、春燕?”

葉棠能稍微放慢腳步等一等自己讓秋秀玲很感激,只是她馬上就發現葉棠神情有異,停下來似乎不是為了等她。

果不其然,再過兩秒葉棠像只野兔那樣撒丫子就跑!她沖到趙家門前,憋了口氣調整呼吸,跟著就推門而入。

秋秀玲有種不好的預感。哪怕她的腿正在瘋狂發酸,她也深吸一口氣,朝著趙家奔去。

被趙虎揪著頭發的陳菊看起來可憐極了,她半邊臉上的五官被腫起的面頰擠得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樣,嘴角與裂開的嘴唇上更有絲絲鮮血。被趙虎拽得踉蹌兩下,看得出陳菊的腳跛得更嚴重了。

倒抽一口冷氣,秋秀玲的正義感在這個瞬間差點兒就要讓她上前去撕開趙虎抓著陳菊的手。

“爸,你這是在幹什麽。”

葉棠往秋秀玲與趙虎中間一站。小姑娘順手就把家長會的邀請信拍到了趙虎的腰上。

“學校要開家長會了。秋老師知道這對咱們村子來說是頭一遭,大家夥兒都不知道家長會是什麽。所以沒有只是簡簡單單地通知一聲,而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每一位學生的家長都寫了邀請信。”

下意識地放開陳菊,趙虎捏住了那張薄薄的信簽紙,差點兒就要揉爛。

聽說這“邀請信”是秋秀玲寫的,趙虎這才連忙放輕了手腳,捧著那張紙有些不知所措。

葉棠趁機把陳菊從廚房裏拉了出來,讓陳菊站到了陽光之下。

清晨的山風帶著沁人的涼意,陳菊應該敢到冷才對。偏偏這山風拂在她那紅腫的臉上只讓她感到舒服。

陳菊見女兒看了自己一眼。這一眼很快,快到陳菊抓不住女兒眼中那些覆雜的東西。

但陳菊聽到了女兒的聲音。

“怎麽把媽打成這樣?第一次家長會秋老師可是希望父母雙方都到場的!媽被打成這樣,你們是想讓我丟人?”

小姑娘的音調聽起來十分尖酸,語氣也很刻薄。

“我告訴你們,我可不是趙嘉寶!我成績好得很!秋老師可以為我作證!家長會上我肯定是會被表揚的!”

“到時候村裏人就不用說了,犀兒村的人看見我被表揚,肯定也要看看我父母是什麽表情!”

“然後所有人會看見什麽?看見我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到時候我成績再好又有什麽用!都被你們毀了!”

山裏男人不以打婆娘為恥,但山裏女人以被夫家人打為恥。因為山裏的邏輯是:如果你是個好女人,你樣樣都做得能讓夫家滿意,夫家供著你都來不及,哪裏會動手打你?

換句話說,那就是被打一定是因為女人做得不好。身上帶傷、尤其是臉上帶傷的女人就跟被烙上了恥辱烙印一般,出了門是要被人恥笑“不賢惠”的。

山裏的人又很篤信“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樣的老話。一個女孩子再是賢惠勤勞能幹,只要她有一個女性親戚“不賢惠”、“丟人”、“不道德”,這女孩也難逃同樣的指責。很多女孩哪怕是獻出一生也很難洗刷自己身上不名譽的標簽,她足夠貞淑勤勉,周圍的人會說她是裝的。她要是做錯一次,哪怕都不是故意的,就會被人說:“看吧,早說了那誰誰誰是誰的親戚,她一定和她某某親戚一樣不是個好的。”

光是親戚就已是如此。如果是母女,那“龍生龍鳳生鳳”這帽子就根本是摘不下來了。

放到過去,原主趙春燕敢這麽對老趙家的人說話,早被她奶奶撕了她的這張破嘴了。

可今天,原主奶奶想撕葉棠卻是被趙老頭給攔住了。

——別說秋秀玲還在這兒呢,就是秋秀玲不在,趙老頭也會覺得葉棠這一番自私到不行的話說得有道理。

“這回幺妹兒說得對。”

“幺妹兒讀了書,腦筋好了不少嘛。”

趙老頭難得擺出一副慈祥的爺爺樣,他還伸手想拍拍葉棠的背。

葉棠躲了過去,趙老頭心裏剛剛升起不快,就聽她傲嬌道:“別碰我。你要誇就誇你的乖孫子趙嘉寶去。”

這下趙老頭完全不介意葉棠躲過自己手的事情了。他的老眼裏甚至出現了三分真實的笑意。

——幺妹兒會計較他們看重嘉寶還是她,那就說明他們在幺妹兒心中還是有地位的。幺妹兒要是在乎他們這些親人的想法的。

他之前就想過要是幺妹兒跟著這城裏老師走了,結果和他們一家離了心,那他們家這門城裏親戚有跟沒有也沒啥區別。現在可好,知道幺妹兒還是心系著家裏,他也就放心了。

“是是,過去是爺爺奶奶還有爸爸媽媽不好。不知道我們家幺妹兒這麽聰明能幹,能給家裏爭光。”

眼角掃過秋秀玲,趙老頭拉起葉棠的手,向葉棠承諾道:“今後爺爺會對幺妹兒好。”

為了日後一家人都能被孫女接進城市裏養老,能不好麽?

葉棠面上害羞,內心只想笑。

秋秀玲是獨生子女,壓根兒沒有弟弟。就算有,就算她真的做了秋秀玲的弟媳,今後戶口被編入城市戶籍,那也與趙老頭無關。

趙老頭那想做城裏人的夢想,也就只能在他的夢裏實現了。

“媽,你可不許再受傷了。還有你這段時間把臉上的傷養好。我聽說城裏人有個偏方,每天煮個雞蛋,煮好了剝了蛋殼在受傷的地方滾過,滾完你再把雞蛋吃了。管你青的紫的,很快都能恢覆過來。”

對著陳菊,葉棠的口吻並不溫柔,她看著陳菊的眼神裏甚至透著掩飾不了的小鄙夷,像是再說:你怎麽這麽沒用?盡給我找麻煩。

可無聲點頭的陳菊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女兒正試圖保護她。

為了不給春燕丟人,家長會之前,公公婆婆不必說,虎子哥……趙虎再想動手也得忍著。否則他們可就是親手壞了自己女兒的名聲與前途!要是春燕的名聲與前途壞了,秋老師說不定就會把春燕退回來……公公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雞蛋……雞蛋滾傷口能不能消淤青先不說,如果按照女兒所說的來做,她至少能吃到一個雞蛋。說起來、她上次吃雞蛋是什麽時候來著?好像是剛生了嘉寶和春燕,還在坐月子的時候來著……

“爸,你也不許再對媽動手了!你要手癢忍不住,去揍趙嘉寶!反正今天的事不用說,肯定也是他惹出來的。趙嘉寶不在,外面多的是樹,你捶樹去!”

趙虎眉頭一皺,她不喜歡女兒這麽沒大沒小,更不喜歡女兒這麽說自己的寶貝兒子。

盡管他的女兒也說得沒錯,一切都是因為趙嘉寶而起。

見趙虎面色不善,秋秀玲連忙上前:“春燕,別忘了我們還有別的信要送呢。走吧!”

“哎呀!瞧我!好久沒回家,一興奮就耽擱了這麽長的時間!”

葉棠說著輕巧地從趙虎身邊掠過。

“我走啦!”

活潑地向著趙家人揮手道別,葉棠和秋秀玲在趙老頭與趙虎的註視下又向別家走去。

一大一小直至送完了所有的家長會邀請信,這才往山下的村尾走。

“老師,”

“嗯?”

到了已經能看見獨龍小學的地方,葉棠才開口:“你會覺得我是撒謊精、騙人精麽?”

葉棠不說還好,她這一說,秋秀玲頓時眼眶一熱。

葉棠說是她寫的家長會邀請信,這是騙人的。

葉棠說是她希望家長會時學生的雙親都能到場,這也是騙人的。

葉棠說她會被表揚……她原本也是沒這個打算的。因為這才半個多學期,這就給學生分優劣,她怕會影響學生們學習的積極性,也怕家長們會攀比起來,導致成績不佳的孩子回家被感覺丟人的父母給揍了。

可是,她該指責葉棠撒謊嗎?她能指責葉棠撒謊嗎?

在她已經發現葉棠撒的那些謊全是為了保護一個人的情況下。

“現在老師知道為什麽我一定要寫家長會的邀請信了……老師會生我的氣嗎?”

秋秀玲用力搖頭,淚珠子都被她灑落了幾顆:“不會!”

“我絕對不是在鼓勵你撒謊,也不是認為只要有理由就可以撒謊。但是!”

“今天,老師認為你做得對!”

秋秀玲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才能幫得上這些大山裏的婦女。

不過現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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