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慧女移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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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菊哭得厲害, 又怕自己壓壞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女兒,終是只敢輕輕地伏在葉棠的胸口上,聽她的心音。

葉棠的心音相當微弱, 這讓陳菊又流了好一會兒的眼淚。

世人都愛說“為母則剛”。然而這份“剛”實際不過是從小就被養弱了性子的女子在被現實逼到了生活的死角時不得不奮起的反擊罷了。

一遍遍不斷地抹掉溢出自己眼眶的淚水, 陳菊決定要做些什麽——她再不有所動作,幺……她的春燕就真要沒了。

或許對公公婆婆還有虎子哥來說,一個女兒罷了,沒了就沒了, 是春燕自己命不好……可她是孩子的母親,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如果連她都不救自己的孩子……她又有什麽臉皮以人母自居?

想罷,陳菊提著老舊的油燈出去了。

洗了臉, 還散開麻花辮拿濕帕子擦過頭發。陳菊換了件趙虎會喜歡的紅肚兜在裏頭,回房躺在床上默默地等趙虎回來。

山村的晚上被偶爾的狗吠襯得格外寧靜。趙虎煙癮沒他爸大,只抽了兩個鐘頭就拿著水煙筒先回了屋。

山村裏不光物資貧瘠,娛樂方式也有限得很。加之村中不少人都患有夜盲癥,一到了太陽落山, 家家戶戶都是一家人抓緊吃飯,飯後男人外頭抽水煙, 女人家裏洗好碗。等男人回了, 家門一關,個個都抱婆娘去了。

老油燈能照亮的範圍就只有床頭那一小塊。在那暈黃的昏暗光線裏,白天裏兩分姿色的農婦看起來也要比平時美上五分。陳菊在犀兒村就算是長得好的, 嫁到獨龍村來更是在一眾小媳婦兒裏都顯得出挑。

趙虎一進門就看見陳菊披散著頭發躺在床上,頓時心猿意馬,連忙把門關上。

急色地摟過陳菊, 趙虎還要端著裝正人君子:“……咳。明日你去和爸道個歉就沒事了。爸也不是不講人情的人。”

陳菊一楞。

她打扮成這模樣確實是有求於虎子哥,虎子哥也心知她不是無事獻殷勤。可……他竟然以為她現在作這種打扮是為飯桌上得罪了公公而道歉來了?

……在他趙虎的心裏, 就沒有比他爸的心情好壞更重要的事了是嗎?

心下燃起一點憤怒,強忍住自己的不舒服,陳菊好聲好氣地點頭:“嗯,我知道。……其實還有一件事,虎子哥。”

“什麽?”

趙虎完全沒把陳菊的僵硬放在心上。

“我想給春燕找個大夫……犀兒村不是有個……”

一提到葉棠,腦袋埋在陳菊懷裏的趙虎就不大高興了。他心不在焉地道:“你管幺妹兒做什麽?那懶丫頭就是躺著裝死呢!我們家有幾個錢?又不是吃不完用不完了,怎麽能用在一個賠錢貨身上?”

賠錢貨……是啊,賠錢貨。

“賠錢貨”這個詞,陳菊聽過太多次。只是以前沒有哪一次,她會為這三個字憤怒。畢竟打從她記事開始,家裏的大人們就是這麽叫家裏的女孩兒們的。

因為都是要嫁出去的,所以養了也是給別家養的。因為都是給別家養的,所以多花一個子兒都是肥了別家。因為無論如何都是肥了別家,所以女兒都是賠錢貨。

可,嫁來趙家的她也是陳家的“賠錢貨”啊!

一把推開趙虎,陳菊發現自己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沒什麽文化的她沒法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這份悲痛與憤怒源於“物傷其類”四個字。

她只是單純地接受不了趙虎的冷漠與無情。

“你這又是怎麽了!?”

從來沒被自家婆娘拒絕過,猝不及防被推下床的趙虎莫名其妙。

他望著陳菊,就像看著一個瘋婆娘:“幺妹兒從小就不懂事!這種娃兒送我我都不想養!讓老天把她收了有什麽不好的?橫豎你這肚皮還好好的,大不了咱們再多生養幾個!”

“——”

陳菊雙唇顫抖,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長這麽大,家裏只教過她洗衣掃地、養豬餵雞,在家乖乖侍奉父母,嫁人了老實孝敬公婆,一心對待丈夫。現在她想罵人,居然是連罵人的話都想不出。

一把拿起外衣披上,有感於自己的無助,痛恨於自己的無能,陳菊流著淚沖出了屋子。

只是當她跑到院子裏,看到外頭黑漆漆的大山,她這才發現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

緩緩地蹲下,默然地把頭埋進自己的胳膊裏,陳菊無聲地嗚咽著。而在她的身後,趙虎氣惱地甩上了門。

瘋婆娘!女的都他媽是瘋婆娘!

無法理解陳菊怎麽方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像被人下了降頭一樣瘋瘋癲癲,趙虎怒罵幾聲還不過癮,幹脆把屋門反鎖上了——陳菊不是喜歡在外頭麽!那她今晚也不用睡到房裏來了!

聽到門內傳出上栓的聲音陳菊肩頭一震,隨後更是淚流不止。

閉著眼的葉棠聽到了這一切。

和葉棠不同屋的趙嘉寶雖然也聽到了,可以他那個沒心沒肺的勁兒,又怎麽會去安慰自己的母親呢?這小子不過是把腦袋往奶奶的懷裏又埋了埋,跟著就睡過去了。

要是大孫子不在自己懷裏,趙老頭的媳婦兒早就要沖出去罵陳菊作妖,母女都是一樣能作了。這會兒她摸著大孫子寬厚的額頭,連翻身都不敢。

山民成家早,只要沒病沒缺,幾乎都是十幾歲就成家生娃兒了。別看趙老頭已經是爺爺輩兒,實際他也不過就是五十出頭。那方面的精力他是自詡不輸給年輕人的。

瞥了一眼只管寶貝孫子的自家婆娘,說實話他對趙嘉寶這麽大個孩子了還要和奶奶睡的事相當不滿。可想到趙嘉寶以後是要給自己摔盆的,他又忍耐了下來,沒把趙嘉寶趕回他自個兒的屋去。

是的,趙春燕和趙嘉寶各有各的屋。

本來按照趙家對“賠錢貨”的態度,趙春燕當然不配有這樣的待遇。已經嫁出去的招娣、盼娣和想娣在成年以前都是三姊妹擠一個小屋子裏的。

老趙家還是趙嘉寶出生之後,這才急著又新修了一間大屋。

招娣、盼娣和想娣嫁出去後,三姊妹的屋子空了出來,趙嘉寶又嫌棄和他一個屋的趙春燕占了他的地兒,趙春燕這才被發配到了三姊妹曾住過的老舊小屋裏。

只不過趙嘉寶比起一個人睡,更喜歡和奶奶一起睡。老趙家全家都圍著他一個人轉,自然也不會有人說趙嘉寶和奶奶睡有什麽問題。

這會兒還是初春,晚上那叫一個夜寒露涼。陳菊沒法進自己屋,就去了葉棠那屋。

葉棠躺著的床太小,陳菊只能坐在椅子上和衣而眠。

三姊妹還在的時候睡得倒是大床,三姊妹嫁人後,大床就被趙老頭用三分錢的價格賣給了村子裏準備要結婚的小年輕。原主趙春燕從小睡到大的小床原封不動地給搬進了三姊妹的屋。

這一夜陳菊沒怎麽睡好,無法自由行動的葉棠也憋得相當難受。

不幸中的萬幸是天還沒有大亮,陳菊就出門去了。

好容易找到機會去方便了一下,回來繼續躺下的葉棠很快又開始犯迷糊。

腦震蕩就是這樣,人體為了修覆受損的腦組織,會不遺餘力地把能源都調配到修補上。要是強行打起精神,或者是下床勞動,修補受損組織的能源都會不足,人體也就更容易被留下病根。

……該來了吧?應該快了。

葉棠這麽想著,漸漸睡了過去。

被葉棠認為是“該來、並且快來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春華秋實》的女主角,原主七歲時最為敬愛,爾後又恨了接近一生的老師、秋秀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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