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尼拔·萊克托。

克裏斯蒂娜一直認為自己虧欠於他。

她一直在想, 如果當初的自己再多對這孩子上點心, 是不是他就不會變成那樣一副食人魔的可怕模樣？

不管怎麽樣，漢尼拔終究是她養過一段時間的孩子, 本是那般聰明高傲的人，卻在她臨走之前吐露出了如此低聲下氣的言語……當時克裏斯蒂娜的的確確是心軟了。

所以在漢尼拔問她可不可以回來陪他一段時間的時候，她做出了相應的承諾。

只不過克裏斯蒂娜沒想到的是，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 眼前卻是漫天的冰雪, 厚重中帶著一絲蕭索，像極了當初她第一次遇見漢尼拔的時候。

系統曾經說過, 會有些世界從混合的世界中分離出來……

也就是說漢尼拔所處的世界正是其中之一？亦或者是唯一一個？

不管怎麽樣，她得先找到現如今的漢尼拔才行。

克裏斯蒂娜仔細觀察了一番周圍的情況，摸索著走了一番, 率先發現了已經淪為廢墟的一所舊房子, 周圍遍布著一些雜亂的腳印, 還有一串深深淺淺的小腳印則是延伸到了遠處。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的話，克裏斯蒂娜現在幾乎都可以肯定這串腳印的主人是誰了。

果不其然, 克裏斯蒂娜在這串腳印的盡頭看到了一個縮在雪地上的黑團子。

那只黑團子縮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巴掌大的小臉凍得通紅，看那可憐兮兮的小模樣, 真不知道的估計都能以為這孩子死了。

漢尼拔縮在雪地裏, 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胸腔裏的心臟雖然被凍得有些僵硬，但是卻仍舊盡其最大的力量跳動了起來, 在寂靜的冬日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即使這是夢，他也想再次回到有克裏斯蒂娜的曾經。

克裏斯蒂娜站在了漢尼拔小團子的身邊，低下身子來伸出手碰了碰男孩凍僵的臉，輕聲地喚了他幾句。

漢尼拔幾乎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掀開了兩片眼皮子，透過朦朦朧朧的雪花，終於看到那雙熟悉的皮質女靴。

就是她！！

他的眼睛裏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劃過那通紅的臉頰，浸濕了克裏斯蒂娜的指尖。

少女有些恍惚。

這滴熱淚，讓克裏斯蒂娜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當初分別之時漢尼拔帶著委屈的哀求。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順手砍斷了捆住漢尼拔腳踝的鐵鏈，可以說是認命地伸出手將渾身沾滿雪花的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不知道是不是這滴熱淚的原因，克裏斯蒂娜總覺得這一次的漢尼拔應該是與當初的那個偏執而又心懷仇恨的孩子不一樣了。

這次應該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吧……？

漢尼拔沒想到，自己再次醒來的時候，竟是在最初的家裏。

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壁爐裏的木柴燒得劈裏啪啦作響，點點星紅從爐火裏蹦出來，像是夜空中綻放的煙火一般美麗，卻又如流星雨一般轉瞬即逝。

身上是溫暖的被褥，漢尼拔縮了縮鼻子，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次的夢境……這麽長嗎？

克裏斯蒂娜端著杯熱水推開門進屋的時候，見到的就是漢尼拔小團子縮在被子裏瞪著一雙大眼睛傻楞楞的模樣，不由得瞇眼笑出了聲。

“……萊克托小先生？你感覺現在怎麽樣？”

漢尼拔縮了縮身子，濕漉漉的眼睛裏帶著驚懼，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些，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小聲問道：“……你是？”

克裏斯蒂娜這才恍然意識到此時的漢尼拔還不認識自己，便盡可能地釋放著自己的善意介紹道：“我是克裏斯蒂娜·史塔克，之前在雪地裏遇到你所以就把你帶到了附近的一個空房子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來，先喝杯熱水。”

男孩猶豫了一會兒才從克裏斯蒂娜手裏接過水杯，縮在那裏小口地抿著，看上去好不可憐，克裏斯蒂娜坐在他身邊的時候她甚至還感覺到這孩子還抖了幾下。

還是現在的漢尼拔小團子比較可愛啊……

克裏斯蒂娜在面對這般年紀的漢尼拔的時候，心裏的沈重感和郁悶感基本上就煙消雲散了。

不過是一只剛剛受過傷害的小獸，若是好好調教還是有機會去除他體內那種根深蒂固的野性的……即使去除不了，那至少也能讓他好好控制住那肆虐的殺戮意識。

克裏斯蒂娜垂下眼，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男孩的那個毛絨絨的小腦袋。

漢尼拔抿了抿自己不再幹燥的唇瓣，微微擡起臉來看向她，好看的眼睛裏濕漉漉的像是盛著一汪清泉，帶著一種不可抵擋的吸引力：“……克裏斯蒂娜小姐，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人了……您……您能收留我嗎？您想讓我幹什麽都可以，我都聽您的話。”

那說話的語調，幾乎是要哭出來的模樣。

兩個人之間離得這麽近，克裏斯蒂娜都能看到粘在小漢尼拔長長的眼睫上的幾滴淚珠，垂垂欲落。

克裏斯蒂娜勾了勾唇，微低下頭伸手將那幾滴淚拭去，隨即便將男孩緊緊地抱在懷裏，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漢尼拔·萊克托先生，我向你承諾，只要你不做出什麽違背我原則的事情，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真的？”

小漢尼拔伸手緊緊地摟住克裏斯蒂娜，聲音裏帶著一種莫名的委屈意味，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男孩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裏蘊著大片的陰雲，濃重而又壓抑。

只要她看到，她就會明白，這種眼神……根本不屬於一個孩子。

但是活過大半輩子的漢尼拔又怎麽會如此不小心地讓克裏斯蒂娜意識到這一點？

當初的漢尼拔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就能在她不註意的時候，在警督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這麽多的人……對於老成的漢尼拔來說，就更不是什麽問題了。

雖然有些不可置信，但是漢尼拔現在可以確信一點，那就是自己重新回到了幼年時期，就是不知道面前的這個克裏斯蒂娜是他曾經見過的那個克裏斯蒂娜，還是平行空間裏的克裏斯蒂娜了。

不過這些漢尼拔現在都不在意。

現在的他，只要能見到克裏斯蒂娜就很滿足了。

漢尼拔勾起唇，往少女的脖頸出湊了湊，滿足地嗅著從克裏斯蒂娜身上傳來的清香，這讓她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

克裏斯蒂娜本想避開小漢尼拔的這種親昵的動作，但是察覺到漢尼拔緊緊地抓著她衣襟的小手，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不該將面前的這個白紙一般的孩子當做當初的那個漢尼拔對待，這樣對面前的孩子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公平的事兒。

“真的。”

克裏斯蒂娜摟著小小的漢尼拔，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眼神真摯：“相信我，漢尼拔。”

漢尼拔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摟住了她的脖子，像是剛出生的雛鳥一般依賴地縮在克裏斯蒂娜的懷裏，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得逞般的笑。

離開這裏的時候，漢尼拔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經的家，帶著心裏的一絲留戀轉身而去。

反正這個地方總會再次屬於他的，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為了避免漢尼拔會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對於那些不長眼的路人，克裏斯蒂娜可以說是能避就避。

當然，這其中也不是不會遇到些避無可避的人和事兒，她也盡可能地溫和處理了。

可到了一定年紀，漢尼拔還是提出了自己要學些格鬥術的請求，望著漢尼拔帶著懇求意味的臉，克裏斯蒂娜再次妥協了。

其實不光是那些格鬥術，即使是上半輩子自己學過的那些有關於醫學上的內容，漢尼拔到現在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不管怎麽樣，他總得為自己所擁有的能力與知識找到一個好的理由來遮掩。

不過唯一讓他感到痛心的是，克裏斯蒂娜的容貌仍然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產生變化……這種落差感總讓他覺得自己低她一等。

漢尼拔一邊瘋狂地學習著醫學生物方面的知識，一邊不動聲色地將那些聚集在她身邊的那些狂蜂浪蝶全部都驅逐了個幹幹凈凈。

從認識的那一夜開始，漢尼拔就一直用各種方式耍賴般地跟克裏斯蒂娜睡在同一張床上。

他就像是癌癥病毒一般，悄無聲息地侵蝕到克裏斯蒂娜生活的方方面面，讓她習慣他，對他放下所有的防備，只相信他。

等克裏斯蒂娜恍然意識到的時候，她早就已經成為了漢尼拔的蛛網上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俘虜，沒有一絲一毫逃脫的能力。

再一次地，克裏斯蒂娜看著漢尼拔從當初的小蘿蔔頭成長為了一名英俊精致的少年。

只不過跟上一次不同的是，這孩子除了在醫學上有所造詣之外，在廚藝上也遠超於她，現在的克裏斯蒂娜早就不知道有多久沒進過廚房了。

日子宛如平靜的溪水一般不斷流逝，直到有一天，向來乖巧的少年漢尼拔走到她的面前，微笑著告訴她：

“克裏斯蒂娜，我要去覆仇。”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克裏斯蒂娜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她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當初的漢尼拔是如何像是一只野獸一般撕扯下那個男人臉頰上的嫩肉，滿嘴的血腥。

漢尼拔委屈地伸手扯了扯克裏斯蒂娜的手，指尖趁機撓了幾下她柔軟的手心，精致的少年嘟起嘴來的樣子依舊帶著些孩子氣，卻也難掩他的男人魅力：“克裏斯蒂娜，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呀？我想你陪著我……”

見克裏斯蒂娜不怎麽理他，漢尼拔眨了眨眼，直接伸手將克裏斯蒂娜摟在懷裏，腦袋蹭著她敏感的脖頸，手也不老實地放在少女的腰間摩挲，像是在撒嬌一般，卻讓克裏斯蒂娜控制不住地紅了臉。

“行了，我答應你就是了。”

克裏斯蒂娜掙開漢尼拔的手，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雖說如今的漢尼拔比起當初來說實在是好了不少，但是克裏斯蒂娜她就是覺得有哪些地方不怎麽對勁，她總感覺面前的這位比之之前更加不好對付。

面前的這個漢尼拔知道怎樣才能讓她松口，知道她的弱點，知曉如何做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事已至此，克裏斯蒂娜只能祈禱漢尼拔不會因為覆仇而激起他內心一直掩藏著的炸//彈和惡魔。

幸運的是，漢尼拔的情緒自始至終一直都保持在一個正常的水平，可是那殺人的動作卻是讓人心驚的熟練和迅速。

沒有激動，沒有喜悅，也沒有解脫，就像是完成一項任務一般，把那些個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全部都毫不留情地送進了地獄。

此時此刻，克裏斯蒂娜突然意識到，如果世界重置，那麽會不會如今的漢尼拔也跟她一樣，擁有當初的記憶？

看起來荒誕無理，可是卻是能解釋目前這一狀況的最好的理由。

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那麽唯一剩下的這一個不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

“怎麽了？克裏斯蒂娜？”

察覺到克裏斯蒂娜的不對勁，漢尼拔笑嘻嘻地湊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將自己整個身子都賴在少女的身上，親昵地微蹭著，像是一只只想博得主人寵愛的巨犬。

克裏斯蒂娜望著他，眼神覆雜，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漢尼拔，我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你這輩子永遠都不會騙我……對嗎？”

漢尼拔楞了楞，隱隱約約意識到了克裏斯蒂娜想要問些什麽，隨即也正了正臉色，眼睛裏綻出了至今為止從未展現在她面前的睿智與深沈。

這種眼神，克裏斯蒂娜曾經從當初的漢尼拔醫生的身上看到過。

“……對。”

像是已經知曉這一天遲早都會要來臨一般，少年漢尼拔的臉上意外的平靜，手心裏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起了些冷汗。

即使是做了這麽精密的布局，他還是擔心，擔心面前的克裏斯蒂娜，他的天使會再一次從他的面前消失。

“那我問你，你是不是……”

“是。從你撿到我的那個冬日開始，我的腦子裏就多了一段記憶……那個我讓克裏斯蒂娜失望了兩次，所以永遠失去了你……”

克裏斯蒂娜話還沒問完，漢尼拔就直接將自己的小秘密坦白了出來，少年垂著腦袋，金色的發絲垂了幾縷下來，看起來頗有些可憐兮兮的模樣。

至於自己是換了一個軀殼還是多了一段記憶……這種事情誰又能分得清呢？

克裏斯蒂娜沈著臉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漢尼拔原本平靜的臉上開始漫起恐慌，一種美夢即將破滅的感覺席卷了他的心頭，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克裏斯蒂娜的手，半跪在她的身旁，眼裏帶著乞求，手勁卻大得驚人。

“你說過的，克裏斯蒂娜，我不管那個你是不是如今我面前的你……你答應了我，下一次你回來的時候，會陪我的……只要你回來！你答應過我的！”

克裏斯蒂娜伸出手來輕撫著漢尼拔刀削斧刻般分明的側臉，嘆息一聲說道：“我是說過這樣的話，漢尼拔。”

少年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面前的女人用一句話就輕易地將他心中本就沸騰著的情感再次放大。

這其實真的是夢吧……

面前的這個人竟然是當初他認識的那個克裏斯蒂娜？！

這……怎麽可能是真的？！

漢尼拔閉上眼感受著臉上傳來的觸感，盡可能地將這溫度和感覺死死地記在自己的腦海裏，免得夢醒之後，他只能去再次面對那單調而又無趣的牢房。

“我不會再去亂殺人了，真的，克裏斯蒂娜……只要你留下來，只要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可即使這是夢境，漢尼拔也想要爭取一把。

“我會留下來陪你，直到你垂垂老矣，直到你最後閉上雙眼……當然，你也要說到做到。”

漢尼拔睜開眼，眼裏漾著克裏斯蒂娜從未見過的幸福和溫暖，像是一個即將得到救贖的信徒，等待著聖母降臨恩賜。

“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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