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沈沈的夜, 像是在米白的宣紙上潑上了濃重的墨色, 只留下星星點點的白，無端地透露出壓抑的氣息。

或許是因為剛剛下了點小雨, 空氣裏含著若有若無的濕氣，克裏斯蒂娜緩步走在學校樓前的草地上，腦子裏空白一片，只知道這麽毫無休止地走著, 希望能夠走出一點困意出來。

小麗莎早已經睡熟了, 克裏斯蒂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出去透透氣。

只不過她走著走著, 突然發現在這深夜裏，還有一個跟她一樣睡不著的人。

“巴基？你也沒睡？”

男人一直坐在臺階上擡頭看著霧蒙蒙的黑色夜空，聽到聲響後便轉過頭來, 看著她點了點頭, 緊接著就轉了回去, 態度是一反常態地冷淡。

金屬制成的左臂在微弱的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映在身上甚至都有點涼涼的感覺。

克裏斯蒂娜倒是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態度, 直接坐在了他身邊的臺階上, 微微舒了舒身子，故意湊得他近了些, 近到她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身上傳來的厚重濕氣, 想必這家夥是在這臺階上坐了許久。

以往這時候，巴基都會敏感地稍微拉開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即使不這樣, 他那如瑩玉一般的耳垂上也會因此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是早春時節綻放的第一朵白櫻，花蕊中心處泛著點點羞意。

但是今天，他卻對他們兩個之間過於接近的距離毫無所覺，這可不像那個迷倒萬千少女的九頭蛇第一男模。

克裏斯蒂娜很快收斂了臉上的戲謔，順著巴基的視線看向那惹他出神的夜空，聲音都降了好幾個調：“你想起了以前的事？”

巴基沈默了好一會兒，就在克裏斯蒂娜以為他不會回答她的時候，男人不經意間開了口，聲音沙啞地可怕：“我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很多片段……明明是屬於我的記憶，但是克裏斯蒂娜……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感……我、我，我竟然殺了這麽多無辜的人……”

“可是你應該明白……那不是你。”克裏斯蒂娜轉過臉來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抹異色，“巴基，你的記憶裏有沒有我？”

她看到巴基額角的神經狠狠地緊繃了一下，隨即迅速地舒緩下來，帶著強裝的若無其事：“有，我只記得你經常被他們推到實驗室裏，後來就一直被冰封著，沒再出來過。”

很明顯的謊言。

克裏斯蒂娜笑了笑，也不急著拆穿他，而是問起了另一件事：“我記得好像是讓查爾斯給你解開洗腦程序，怎麽就成了恢覆記憶了呢？”

“查爾斯問我要不要恢覆之前的記憶，我答應了。”見克裏斯蒂娜不再追究，巴基也樂於跟著轉移話題。

“即使那是痛苦的人？”

“對……即使那是痛苦的。”巴基閉了閉眼，呼吸不由得變得有些急促，他重覆著她的話，似乎是這樣能夠緩解一點這記憶帶給他的痛苦，“克裏斯蒂娜，我不能逃避。無論這些行動是不是有違我的意志，只要是我做的……總歸是有一部分我的責任。”

“是麽？”克裏斯蒂娜扯了扯嘴角，“既然你這麽想，為什麽不告訴我呢？還是說……你更希望我跟你一樣，重新體驗一下當初的痛苦？”

“……”巴基一下子哽住了，他無措地擡頭看了克裏斯蒂娜一眼，最終在少女的眼神逼迫下只能幹巴巴地解釋，“不是的……克裏斯蒂娜……”

“那就告訴我，好嗎？”

克裏斯蒂娜將巴基的肩膀轉過來，眼睛直直地跟他的視線交匯，千言萬語匯在那一雙淺棕色的潤玉裏，看得巴基一陣恍惚，卻仍是閉口不言。

“那我來問你，你回答，你只需要說是還是不是……”對男人的固執無可奈何，克裏斯蒂娜只得選擇一個比較折中的方式，“每次你出任務，我都會跟著你，對不對？”

這是當初她離開留下覆制體之時系統給她的承諾。

“……是。”感覺到克裏斯蒂娜已經察覺到了一些端倪，依著她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巴基索性先暫時承認了這件事，免得她自己一個人瞎猜亂想。

克裏斯蒂娜自然是早已清楚地了解了這件事，她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個：“……那我們，是不是一起殺了很多人？”

“……是。”既然要做任務，殺人肯定是避免不了的，這肯定沒好解釋的。

“那我們是不是殺了很多政府的高官和各界的有名人士？”

巴基沈默著點頭。

“所以我們殺了霍華德夫妻倆……是不是？”

聽到這話，巴基猛地擡起頭來，眼裏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就像是一個精於騙術的老手被人毫不猶豫地拆穿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騙局。

“……原來是真的。”克裏斯蒂娜死死地抿住了唇。

她原本只不過是心中突然生出了這麽一個念頭，隨口說出來試試罷了。她想過很多種糟糕的可能，卻單單避開了關於托尼關於史塔克家的那一條。

因為她無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那麽做了，如今她到底該如何跟托尼相處，她又有何臉面繼續當托尼的小姑姑，做霍華德·史塔克的義妹。

只要一想到當時霍華德震驚的表情，克裏斯蒂娜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就像是被人灑了朝天椒粉似的，火辣辣的，一陣接一陣地疼，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就發覺原來泛辣的地方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只要稍稍碰觸就會痛得死去活來。

“克裏斯蒂娜……我……”

巴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克裏斯蒂娜打斷了。

雖然此時少女的心情十分糟糕，但是她的理智依然存在。

只是往下一深想，克裏斯蒂娜就清楚地意識到這位熱心的前布魯克林小王子想要做什麽。

無非就是將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一個人承擔兩人份的責任與傷痛。

“巴基，你剛剛說過的，我們不能逃避。無論這些行動是否合自己的意志，只要我們做了，終歸有我們的一份責任。”克裏斯蒂娜的神色極為認真，即使她剛剛知曉了一個噩耗，她的情緒也控制得極好，“既然這是真的，我就該承擔起來，我會找時間告訴托尼的。”

“不……克裏斯蒂娜，你跟托尼……你們之間不應該……”巴基不覺得克裏斯蒂娜立刻告訴托尼是一個好的處理方式。

無論是誰，在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死於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姑姑之手，都不會輕易原諒的。

他看得出來，克裏斯蒂娜很重視托尼。他甚至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不上托尼在克裏斯蒂娜心中的分量。

既然是這樣，還不如由他來替她承擔。

“不，巴基，如果我知道了這件事卻欺騙他，這才是真正地傷害他。雖然我跟托尼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身為目前他唯一的親人……我不應該這麽做。”

巴基張了張嘴，只覺得嗓子幹涸地說不出話來，他忍不住開始回憶起當初他們跟霍華德一起談笑的日子，那時候的他，那時候的史蒂夫，那時候的霍華德，那時候的克裏斯蒂娜……那時候是多麽地美好啊，想到這裏，他的眼睛忍不住濕潤起來。

巴基眨了眨眼，努力地將即將溢出眼睫的淚水眨掉，然後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心裏卻止不住地冒酸水兒。

但更多的是一種很奇特的安慰感。

克裏斯蒂娜跟他，受過同樣的折磨，經歷過同樣的痛苦，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樣。

有人能夠理解他的痛苦與折磨，他們彼此理解，彼此認同，這就夠了。

“……我會幫你的，克裏斯蒂娜。”

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一句，此時的巴基，眼裏褪下了全部的寒霜，恰如早春冰雪消融，只餘下陣陣和曦春風。

“好。”克裏斯蒂娜轉頭看他，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她有些疲憊地靠在巴基身上，腦袋搭在男人的肩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就像是麗莎最近愛吃的冰激淩棉花糖一般，還泛著淡淡的香甜，巴基那顆曾經被冰封過的心臟忍不住開始瘋狂跳動起來，就像是急促的鼓點一般敲得他心慌意亂，原本屬於巴基·巴恩斯中士在女孩面前所有的鎮定自若在此刻消失得幹幹凈凈。

或許是因為冰封的時間過長，他已經忘記了曾經的自己，亦或許是因為這夜晚的月色太過撩人，當初的布魯克林小王子在面對心愛的姑娘之時竟像是個青澀的小夥子。

“謝謝你。”

夜晚一陣清風飄過，克裏斯蒂娜困倦的聲音在巴基的耳邊響起，輕輕柔柔的，卻帶著勾人心魄的魅力。

巴基思索了好一陣子，才頗為糾結地開了口，雙手因為緊張在身旁緊緊地握成拳頭，冷峻的臉上染上四月桃花一般的顏色，寶藍色的眼睛裏映著天上最為耀眼的星辰：“克裏斯蒂娜……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因為……我……”

我喜歡你。

有些話到嘴邊，巴基卻突然說不出口了。或者說，他覺得單單這麽一句話並不能夠表達他腦中所想，心中所思。他想用天下最為瑰麗的詞藻來形容她，可是腦海裏卻想不出任何一個合適的詞，只會用這蒼白單調的幾個詞來告知她自己的心意。

他靜默了一會兒，發現靠在自己身上的克裏斯蒂娜並沒有任何阻止他往下說的意思，這才大著膽子繼續說道：“克裏斯蒂娜……我……我、喜歡你。”

然而坐在他身邊的姑娘依舊沈默著。沒有任何的回覆。

巴基不由得有些慌，腦子裏“嗡”地一聲響，一瞬間團成了一碗漿糊，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腦子暈乎乎的，往外不斷散發著熱氣。

想到克裏斯蒂娜會拒絕自己，巴基覺得自己好像又被人凍到了之前的冰櫃裏，從頭到腳連著心臟都是冰冰涼涼的。

渾身上下冷熱交替，冰火兩重天。

這短暫的一分鐘內，巴基先生的心路歷程不是一般地漫長。

等他漸漸地冷靜下來，他就發現緊緊靠在自己身邊的姑娘呼吸綿長，一陣一陣地輕撫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像是睡著了。

原本僵硬著的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 ，巴基短短地嘆了口氣，盡量放軟身體讓克裏斯蒂娜枕得更加舒服些，心裏卻像是灌進了一杯西柚汁，酸澀中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苦味。

自己準備了這麽久的告白，內心這般煎熬，而自己的告白對象卻枕在自己的肩頭睡著了，真不知道這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

看著毫無防備地在他肩頭睡著了的克裏斯蒂娜，巴基一時竟有些看得癡迷了。

白皙的臉蛋，卷翹的睫毛，微微聳動的鼻翼，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過去，克裏斯蒂娜都是好看的緊，尤其是枕在他肩上睡著的時候，天然俊秀，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靈氣，如果不是曾經跟她一起生活一起戰鬥過，他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一個姑娘，不是落入凡間的精靈。

巴基低了低頭，想要看得更清晰些，等他反應過來時，他跟克裏斯蒂娜的距離已經靠得很近了，近得他都能看到粼粼月光下少女臉上泛著銀色的短小絨毛。他的呼吸猛地滯了一下，又怕驚醒身邊的姑娘似的放緩了他的呼吸，兩個人的呼吸只是彼此交匯在一起，就讓他忍不住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心猿意馬起來。

不知怎的，他就像是受到蠱惑一般，朝著克裏斯蒂娜緩緩地湊近了些，近到他甚至可以嗅到少女唇上的清甜香氣。巴基想克裏斯蒂娜一定吃了麗莎藏在枕頭下的糖果。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克裏斯蒂娜櫻粉色的唇微微張開了些，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條粉嫩的小蛇。巴基忍不住咽了口水，咬了咬牙直接閉上了眼睛準備朝前湊過去，卻被人硬生生地打斷了。

“巴恩斯先生，這麽晚了，你還不睡嗎？”

雖然是溫溫柔柔的語調，但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迫人氣勢。

巴基的動作僵硬了下，冷著臉擡起頭來看向來人。

是今天替他恢覆記憶解除洗腦程序的男人，也是這所變種人學校的主人——查爾斯·澤維爾。

同樣的，他也是喜歡著克裏斯蒂娜的人。

雖然巴基很感激他幫助了他，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準許他查爾斯搶走他心愛的姑娘。

查爾斯雖然脾氣是一等一的好，也很同情面前的這個被九頭蛇洗腦並且換上鐵臂的男人，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會眼睜睜地看著克裏斯蒂娜被這位巴恩斯先生搶走。

他心裏明白，這位巴恩斯先生比起他來優勢簡直大的不是一點半點。巴恩斯跟克裏斯蒂娜一起戰鬥過，他卻是阻止她，妨礙她的那一個。巴恩斯先生跟她經受過同樣的苦難，他們同甘共苦……而他呢？他卻是讓她陷入苦難的那個人。

可是即使是這樣，他也不甘心……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符合他心意的人，他可不想這麽輕易放棄。

既然被他看到了，他巴恩斯就別想占到克裏斯蒂娜的丁點兒便宜。

呵呵，他可是連抱都沒抱過呢！！

兩個男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爆出了激烈的火花，無聲的硝煙在他們兩個之間蔓延。

看著此時坐在臺階上相互依偎的兩個人，查爾斯只覺得克裏斯蒂娜靠在巴恩斯肩上的這個場景實在是礙眼地很。

可是偏偏克裏斯蒂娜是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查爾斯很想叫她起來，卻又擔心自己會打擾到克裏斯蒂娜休息，使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更加惡化。

……到底叫不叫她起來呢？查爾斯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然而顯然有一個人的行動要比他更快。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袖間系著一顆跟他眸色極為相近的祖母綠色的寶石袖扣，上面墜飾著些許銀白色的花紋做裝飾，即使是在深夜，這家夥也穿著一身正裝，高高擡起的下頜透露出他對其他人的不屑與輕視。

洛基一直等著克裏斯蒂娜再來哄他，只是他等了許久卻依然不見克裏斯蒂娜的人影，不免有些心情煩躁。

不成想他只是出來逛逛，就看到兩個中庭男人在做一些什麽極為無聊的決鬥？

真是無聊而又失禮的行為。

洛基嗤笑一聲，正準備繞過這兩個在他看來十分礙眼的人繼續散步時，卻在轉身的一瞬間眼角的餘光卻瞥到那個靠在坐在臺階上男人的姑娘。

竟然是克裏斯蒂娜！

洛基猛地轉過身來，疾步朝著臺階走去，即使心裏很急躁，但是他還是保持著屬於紳士特有的優雅與禮儀。

無視那兩個幹瞪著眼不知道在對峙什麽的兩個蠢貨，洛基直接走上前去伸手將靠在巴基肩上睡得正香的克裏斯蒂娜以標準的公主抱姿勢摟在懷裏，順便躲過了巴基的搶奪式襲擊。

“小心點，克裏斯蒂娜都要被你這個粗魯鬼給弄醒了。”洛基嘴角輕輕地勾起一個弧度，十足地諷刺意味。

或許是在印證洛基的話，克裏斯蒂娜微微皺了皺眉，一副像是快要被吵醒的模樣。

巴基和查爾斯想要奪過克裏斯蒂娜的雙手剎那間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兩個人好一番糾結之後才慚慚地將手收回來。

洛基得意地笑了笑，抱著克裏斯蒂娜就往屋裏走，然而他沒走幾步，躺在他懷裏的姑娘就眨了眨眼清醒了過來。

“……洛基？”

克裏斯蒂娜有些混亂，或許是剛剛冷風吹的狠了，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糊了一團漿糊。

她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剛剛她還在跟巴基一起坐在臺階上談心聊天，怎麽一眨眼就被洛基抱在懷裏？

其他人倒還好……只是這洛基……是她看著長大的……被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以公主抱的姿勢抱在懷裏……emmmmm哪哪兒都覺得不對勁。

克裏斯蒂娜掙紮了下，想要從洛基的懷裏下來自己回屋，沒成想這小子長大了不聽話了，根本不松手。

洛基的臉很明顯地黑了下來，一雙手緊緊地抱住克裏斯蒂娜，好看的唇抿得死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光溜溜地被剛剛那兩個在他看來傻乎乎的中庭人給渾身上下看了個遍，臉被人呼得生疼。

“hey，洛基先生，你沒看到克裏斯蒂娜小姐想要下來嗎？這可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行為哦~”

一陣風吹過，克裏斯蒂娜整個兒地就易了個主，倒在了皮特羅這個家夥的懷裏。

“**！”向來註重禮節的洛基也忍不住開口罵了起來，他想要沖過去將克裏斯蒂娜奪過來，但是他卻奈何不了皮特羅這個速度極快的男孩。

“hey hey hey，罵人也不是紳士該有的行為，洛基紳士，你的禮儀呢？”

皮特羅笑嘻嘻地朝著氣急敗壞的北歐邪神做了個鬼臉，得意洋洋地很。

洛基被氣得猛地大喘氣起來，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對面的銀發男孩，恨不得親手將他撕了。

果然這些中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出門在外，回來再搞

說再見了，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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