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匍匐在祭壇之上，滿面塗著自己的血。

此刻的他，除了躺平在名為‘康斯坦丁’的軀殼裏，眼睜睜地瞧著不受控制的自己狂熱地朝著祭壇奉獻身心念誦著召喚邪神的咒語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說真的，他不意外自己會有這樣的結局。

因為就算時間倒流，他也清楚自己這操蛋的人生不會走上別的什麽康莊大道。

只是後悔總是難免的。

比如要是早知道今天是死期，他就不他媽猶豫搞戒煙那一套見鬼的了。早早徹底放飛自我爽個靈魂升天不好麽？結果到頭來當個倒黴催的憋死鬼，別說上天堂，連地獄都去不了……然而這會想什麽都沒用了——他現在該死的連煙都掏不出來！

自己被死狩這種程度的邪神盯上還成了這場博弈中被指定且唯一的祭品，就算是上帝本人都沒辦法救他狗命。

哈！這待遇，這逼格，真你媽刺激爆了！

康斯坦丁覺得自己在沸騰，像個燒開的水壺那樣——當然不是那種因為情緒太過高亢的激動——是的，他快死了。在召喚的咒語中康斯坦丁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無處逃離的熱氣在身體裏上下亂竄。灼熱的血好像要沖破脆弱的血管，崩裂他的筋骨，撕碎他的意識，沖向黑暗之外！

「呃呃……」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人生最後的跑馬燈。

他哭得像在笑，笑得比哭更慘。

看著命運像個老練的紡織工穿針引線，刺透黑暗，穿過恐懼，連接了紮坦娜，勾上了三宮魔，又將自己和死狩串在了一起；祂又像個耐心的獵人，一步一步，扣準了他那見鬼的作死和好奇把自己一網兜揪入陷阱，為他那一時的沾沾自喜付出該有的代價……就像現在這樣，詛咒纏身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最後只能心甘情願當個工具人。

啊。

真他媽操蛋的……好笑啊……

康斯坦丁迎著刺目的光，閉著流血的雙眼吐出召喚詞的最後一個尾音，並接上一聲發自內心的嘆息——

最起碼在人生的最後階段，他也算是個拯救宇宙的英雄了。

這麽說來……

他也不算虧，對吧？

……

……

砂礫大小的人類魔法師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奉獻在恢弘而史詩的祭壇上。

他太渺小了。

以至於魔神從未曾註意到祂的腳下還有如此被精心安排的螻蟻。

而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已然勝券在握的黑暗之源在即將成功封印自己叛逆的後裔的前一刻，感受到了來自命運的惡意。

在過去的時光裏，雷茵·阿瓦達很少有這樣的體會。

作為黑暗時域的支配者、使得無數生靈震顫恐懼的魔神，命運之弦的制約對祂影響早已微乎其微。更何況力量的極致多有共通。祂早就看到了暗靈之子終將回歸的命運結果。

祂不過是在恰當的時機，給予不自量力召喚自己並挑釁自己的後裔以一場符合祂們身份的毀滅懲罰。

沒有什麽是不對的。

執迷不悟的暗靈之子終究會回歸，遠離那些人類的低級趣味。

祂的女兒會醒悟的。

祂，也會實現自己的夙願……

雷茵·阿瓦達是這麽認為的。

但再度感受到命運超出掌控的強烈波折，祂萬古不移的內心竟產生了一絲動搖的裂縫。上一次產生這種預感的時候，祂孕育了與阿撒托斯邂逅意外結成的胚胎並誕下了暗靈之子。也因擁有了暗靈之子，超乎意料外地開啟了阿瓦達的偉大時代。

而這一次……

偉大的魔神感覺有什麽在離自己而去。

祂‘低頭’看向剛才還無力反抗的洛伊絲，竟有些茫然。

「你，做了什麽？」

祂問道，並看見直到剛才為止依然真實的感官像忽然被塗上一層仿真顏料，細微的光反變化和色澤質感的流轉，讓一切從現實仿佛走入了夢境。

祂看見黑暗不再無所不在。

看見黑暗魔法之源的力量仿佛成了無柴之火在感應中愈來愈弱。而被祂掌握在手心的洛伊絲卻變得越來越重，重得仿佛吞吃了無數個黑洞……可那星星點點的光芒又是什麽？

有一瞬間，雷茵·阿瓦達意識到了世界的虛幻。

在承載了祂降臨的祭壇塗抹上暗靈之子信徒的鮮血的那一刻，這個被破壞殆盡的宇宙在祂的感官中超脫了邏輯和時間——

不可能再次破碎‘宇宙’又一次碎了。

就像一面鏡子，由外朝內地破開。

……

洛伊絲從黑暗中走出，又通過支離破碎的祭壇從夢境走向現實。她站在連接了現實與夢境的祭壇之前，站在鏡子之外看著鏡子之內的魔神，身旁是她歸來的傑森。

她被傑森擁在懷裏。

那顆冰冷的心終於回到了能夠安息的港灣，那些因孤獨而產生的惶恐和冷意在溫熱的親吻中化作更加熱烈的回應。

她無法自已地享受著這場註定的親密。就像她的旅者、她的鑰匙穿越了時空，無需言語地領會了她的渴望和存在，心有靈犀地完成了這場有關愛情與信任的戰鬥。

洛伊絲嗓音微啞地低語著並依戀地吻著傑森的臉頰，用舌尖輕柔描繪著屬於她的另一種輪廓。她清楚這一切並非幻覺，卻也忍耐不住反覆確認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她在無數個獨自籌謀的孤夜裏期盼又克制過的渴望成真。

「……歡迎回來，Jay。」

洛伊絲一向灰暗深沈的瞳孔中因喜悅染上些微的濕潤，說話時甚至帶著小幅的輕顫，「我現在感覺，很特別。我或許……從來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理解作為一個人是什麽樣的。」

雖然這個過程到結果顯得很突然。

但的確，此時的洛伊絲獲得了真正屬於她的人類之心。

身心尚未完全協調現在，她不太確定地梳理著由心臟處延伸至四肢因情緒產生的酸麻感，任由大腦中紛亂的電流來回駁斥。她雙臂環著傑森，下巴抵著他的肩上，感受著傑腦袋埋在自己發絲間的呼吸，語氣裏夾雜著新鮮出爐的郁悶。

「我甚至不敢回想我做了什麽想了什麽……仿佛不是我自己那樣，那種旁觀生物的視角讓我感到後悔——後怕……？嗯……我後悔了——不是後悔變成人這件事啦——我只是覺得……像之前自說自話做的那些事……很抱歉……」

聽到洛伊絲的話，傑森先是有些驚異地擡起頭。他一雙微醺的藍眼睛睜得老大，然後才有些反應過來不禁悶笑出聲，胸腔跟著發出令人發癢的震動：「……你這不會是在懺悔吧？那恐怕有些糟糕。」

洛伊絲遲鈍地「啊？」了一聲。

傑森才停下笑，看著眼前無可救藥的女友，慢悠悠道：「我是說——這樣的話，你大概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懺悔了……死狩大人？」

洛伊絲捂臉，埋頭，腦袋又一聳一聳地點了幾下——她覺得傑森說的很對——可不知道為什麽，傑森看得卻很想嘆氣。

他頓了頓，還是有些不太自信地問。「好吧，所以真的不後悔？」

在親身領略虛空之神的存在和威能之後，他完全能夠理解洛伊絲為了自己放棄了什麽……可這值得她這樣做嗎？

然而洛伊絲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為什麽後悔？這就是我想要的。」

她靠在傑森寬厚的肩膀上，側著頭目光閃閃地說道，「更何況我也沒有損失什麽，只是將這份獨屬於我和你的感情從本體裏分離了出來。也只有這樣，我才能真的和你在一起。」生老病死，感同身受。

當然，分離靈魂或多或少會對自己產生一些不太好的影響——因為和分.身意識不同，這是徹底的人格獨立——至於靈感……大概來自某宇宙已經徹底陣亡的蛇佬腔魔王。

傑森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其實我——」

「噓，別說傻話。」洛伊絲再次堵住男友想說的話，「我現在知道了，人類是一種想法和感情都很善變的生物——所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就好了，對嗎？」

「關於生死壽命這種事，無論你怎麽想，我都欣然並願往。」她再度強調，「因為你是我的鑰匙，我的唯一。沒有什麽能比你更值得。」

本不該存在，卻因世間絕望中薪火不斷的信念而改寫命運誕生的她。

被命運捉弄，死亡形同鬧劇覆活又如玩笑的他。

無心插柳的初見，打打殺殺的相識。一個混混沌沌，一個苦大仇深。兩顆心本沒有什麽互相救贖或者相戀糾纏的要素，卻奇跡般連成一線。

所以很難不是說有命運‘故意’的成分啊……洛伊絲聽著耳邊有力的心跳喃喃道，沒有保留地釋放著自己不斷燃燒的情感。

傑森也同樣沈浸在這熱烈至極的愛意之中。他用盡全力地抱著洛伊絲。兩具身體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幾乎要將骨血都融在一起緊緊相貼……仿佛已經沒有什麽再能將這兩個天生吸引的人分開。

然而——

「咳咳，那個，你們要不……先停一下？」

一道畫外音煞風景地打破了兩人之間甜蜜異常的氣氛。

而這句突入劇情的話語像把被磕cp而神志不清的攝影師驚醒了般，想起正事地將聚焦在兩位情侶身上的特寫鏡頭驟然拉遠——

視角瞬間俯瞰全場。

只見，眼前還是那個高聳到誇張的巨型婚禮洞穴，還是那些座無虛席的懵逼觀眾。腳下的紅毯依舊，列隊的天使惡魔依舊，無敵女裝伴娘團也依舊，就好像什麽都沒變……當然，這是不可能。

所有人傻楞地靜止在原地。

他們清清楚楚地記得魔神降臨的時刻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明明，這個宇宙都無了啊？

這會夜翼和蝙蝠俠也顧不上腳踩的恨天高女鞋，拉起禮裙礙事的裙擺蹭蹭蹭地小跑到一秒換裝成正常男女打扮的傑森和洛伊絲身邊。

對著兩人頗有懷疑地來回打量了幾番後，夜翼雙手抱胸，扯著紅唇咳了兩聲，壓低聲音：「……到底怎麽回事？！」

一旁蝙蝠俠的攝人電眼也同樣令人無法忽視：「我需要一個解釋。」

稍稍松開擁抱，傑森對上蝙蝠俠嚴肅的視線和過分滑稽的妝容，臉皮不禁微微抽了一下。他決定把眼睛挪開一會，卻又不小心對上了地球陣營那頭幾百道‘氣勢洶洶’的註視。

於是，傑森腦袋流暢又機械地轉向洛伊絲的方向。

「……還是你來說吧。」

洛伊絲臉頰上有一瞬飄起兩朵貌似因羞澀而產生的紅暈——離她最近的幾人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一陣猛盯之後卻驚訝地發現這是真的。

被註視的女主角本人一邊臉紅一邊大方點頭承認道：「啊，因為我現在已經是人類啦，會時不時產生一些人類才有的反應，所以不要太大驚小怪了。」

隨後她又用三言兩語解釋了現在的情況。

比如，作為暗靈之子的她除了命運方面的權能之外也有幻象和夢境方面的能力，雖然這些能力本身並不能蒙蔽她的魔神母親。

但巧妙的是最初魔神踏入的，的確不是夢境，看到的也不是幻象。建立在這個地下神殿中的雕像原本也確實是雷茵·阿瓦達的。既然一切都是真的，魔神本人當然找不出破綻。而破局的關鍵不在洛伊絲自己，而在被魔神輕視的人類身上，在被她送去時空碎片的傑森身上。

傑森修正了他們的相遇，提前喚醒了她內心的情感，修正了最後的死亡結局。曾經作為魔神降臨用的祭壇和雕像在過去被提前覺醒的洛伊絲改造成了她自己的。

也就是說在某一瞬間，通過現世與夢境的無縫切換。魔神的降臨之基蕩然無存，暗靈之子標記的信徒又通過‘虔誠’的召喚，將洛伊絲的本體超級加倍召喚至她作為靈魂夢境之主的主場……總而言之，本體現在應該在和被困住的魔神‘友好交流’。

「總之我相信，為了阿瓦達的榮光或者她的野心，魔神大人一定會想通的。」

最後，洛伊絲笑得相當無良地說道，「比起個人的安危問題，好不容易開拓的疆土和家族威信才是祂更關心的。所以這種時候有個祂滿意的繼承人願意擔起責任的話，她應該是不會拒絕的。」

蝙蝠俠聽完眉頭卻緊皺，冷冷道：「然而你說你們是完全獨立的。你無法確保沒有人類之心的那個你不會重蹈魔神的覆轍。」

「不，我能保證。啊，恐怕你們不知道吧，就算沒有我，雷茵·阿瓦達也是身陷泥沼哦？所以她才想把我找回去撐場子。畢竟，無論是天堂地獄那邊的時空管理局，還是外神那邊的親戚都看不太慣祂野蠻擴張的樣子。」

洛伊絲相當耐心地解釋道，「所以這時候，和外神沾親帶故而且相比較之下更無害的我，才是能維持平衡的最佳人選。況且我和黑暗魔法之源必須吸收魔能不同——我完全可以把亡靈游樂城改造成更溫和的模樣——對了，就改叫星能吧！Jay，你覺得呢？」

傑森按住她因激動而下意識亂甩的手，對這個忽然甩來的問題有些頭疼。

不過想起數次在她凝望的雙眸中看到的漫天繁星，他沈默了一下，把本想說的隨意改口道：「……嗯，還不錯？」

洛伊絲笑得一雙眼睛亮晶晶，並飛快地在傑森臉頰上又嘬了一口。

「那就決定了。話說回來……爆克斯，替我撐場子的人差不多該來了吧？」

一旁乖如小雞並下線已久的婚禮司儀惡魔領主爆克斯——曾用名傑克·卡倫——接到領導的質詢，渾身精神一抖，盡職盡責地大聲報告道：

「是的是的，代表時空管理局的幾位調停者已經安排就坐了，您重點叮囑的外神大人們也已經安排至獨立的vip包間！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似乎是您熟人的外來者……」

爆克斯瞥向某個方向。

只見兩個長相相似衣著一紅一藍的白發兄弟正在互相不爽地瞪視掐架。

而他們旁邊是幾個穿著魔法師長袍手持短魔杖的巫師——其中兩人一看就是夫婦，至於另外兩個……咳，是同白發兄弟差不多水火不容的紅發兄弟。

沒錯，前者是被小浣熊背叛而去，卻因無法擺脫虛假的惡魔契約而被迫靈魂綁定的維吉爾及其兄弟但丁。後者就是極限反水勾心鬥角的阿布拉克薩斯夫婦以及被黑亞當沙讚魂穿的韋斯萊雙子。

發生在HP的故事相當曲折。不過長話短說總結的話，就是一個自信滿滿的蛇臉黑魔王對著被死神庇佑的鉑金夫婦用出絕體絕命的【阿瓦達索命咒】並被反彈至死的故事——好吧，畢竟任誰對著阿瓦達家族的庇佑對象用出阿瓦達，結局都不會好到哪裏去。

至於韋斯萊雙子，因為亡靈游樂城的易主已經勢不可擋，所以原來的必死懲罰也當然開後門地直接消除了。

洛伊絲輕描淡寫地飄過阿布等人夾雜著驚訝敬畏恐懼的臉色，對著自家司儀示意著點點頭。

然後在眾人依舊懵逼的現場，爆克斯自帶混響MAX地抄起話筒，自顧自High翻全場地宣布道：

「哇哦哇哦！驚險刺激的環節終於結束，既然人都已經到齊的話，那麽請讓我激情四射地宣布——」

「——婚禮GO ON！！！」

作者有話要說：

下線之後再沒上線的塔利亞&喪鐘：我們不是人嗎？！！！

完！

雖然和我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樣，但是真的寫完了。

好感動一直留言的小夥伴的支持，你們好棒！

番外沒有事業，番外沒有事業，番外沒有事業！重要的事說三遍！

不過可能沒有那麽快更新，感覺自己已經被榨幹了QAQ

思考一下想寫的梗（然後閉關學習一下如何在JJ隱晦開車的技術）

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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