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圈領主府邸。

瑪蒂斯奔走在一條四折八繞的走廊上。

事態緊急，他不得不加快走路速度。但這並不打亂他的節奏，依舊熟練地保持著儀態，挺直上身，步履穩然。

嗒，嗒，嗒——

走廊安靜得如同墳墓般，只有輕甲戰靴拍打地面的急促蹬響。

直到走過這如同黑洞的漫長，眼見著走廊將外界最後一縷燈光吞噬殆盡，瑪蒂斯才放慢腳步。

他精準地、小心地停在一扇門前。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中視物對於天生屬於陰影的黑暗精靈而言並非難事，可瑪蒂斯陰翳的臉色讓這讓一切蒙上了一層不確定。

不過他並不猶豫。只是拿起門側靜放的一枚小巧鈴鐺——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又一次打破深鎖的幽靜。

搖響鈴鐺後，瑪蒂斯站在原地稍稍等了會。

他沒有多餘地擡起眼去看門扉上覆雜含義的紋路，或是在鈴聲響起後作出期待之類的反應——這是能被理解的。因為他也不知道在這幕絕對的安靜與黑暗中，門後又能給予他什麽暗示或者聲響。

總而言之，他只是做自己該做的。

按理來說，他也該期待著回應，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什麽樣的回應都可以。

——但終歸，還是什麽也沒有。

……

再一次無功而返的瑪蒂斯回到了燈火所及之處。

他看上去不算失望。

他有時甚至懷疑那扇門後只是一堵死去的墻，一塊無言的冰。

它裝模作樣地存在著，只為讓像他這樣的人安心，讓他們能毫無懷疑地維持著第七圈的秩序，還能像模像樣地繼續勉力戰鬥。

瑪蒂斯疲憊地闔上眼皮。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才會生出這些不該有的想法。

但說到底，會變成這樣子，大概只因自己是一個幸運的廢物吧。瑪蒂斯自嘲道。

不過是一個天生貧弱眾人可欺的精靈之身，一個親緣斷絕失去所有的懦弱孤兒。如今卻肩負最為棘手的強.暴地獄，同無數陰險狡詐的罪犯和惡魔打交道，直面所有對他不信任的、蠢蠢欲動的目光打量……

……變成這樣，最初的原因，只因一個不負責的家夥，給他了一個不負責的希望。

而他，相信了。

啊……

現在想來，自己是多麽不自量力，真是可笑至極。

可就此放棄……又叫他如何甘心？

瑪蒂斯掐了掐自己冰冷的指尖。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眾人再也無法從他臉上讀取到任何情緒。

「喚醒之鈴仍然沒有回應，爆克斯大人依舊還在沈睡。」他對著周圍種族各異的惡魔戰士們說道。

此話一出，顯而易見地，後者大失所望……甚至開始懷疑。

這讓坐在那把不屬於他的椅子上的瑪蒂斯沈默了一會，又道：「……我會想辦法。」

可他這話卻不能讓所有人買賬。

「嘁，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玩意，誰知道你是不是故作姿態假好心……」

「講不定就是你故意隱瞞了大人蹤跡——都到這種時候了一個黑暗精靈還想替我們做主，真是癡心妄想……」

「就你？嘖嘖，就這小腰小腿的，還是乖乖去床上好好服侍大人吧！」

「…………」

底下各式各樣陰陽怪氣的低語不絕於耳。

火光將坐在上首的瑪蒂斯黑黝黝的臉一分為二，一半如烈火炙烤，一半似墜入深窟。冰與火間的撕扯，讓他的心腸變得前所未有的堅硬。

都到這時候了……呵。

「呵呵……」

他突然低笑起來。

高高束起墨綠色的長發被瑪蒂斯隨意一扯，像黏膩的海藻披在肩頭。點跳的焰心使火光忽明忽暗，襯得他兩側臉頰上的尖刺魔紋格外妖嬈詭譎，漆黑的眼睛裏看不出一絲光澤。

有一瞬，所有人都因他突如其來的笑聲閉上了嘴。

瑪蒂斯解下覆在左手上的手套，露出一只屬於少年的白凈手掌，手臂上卻有著一道血紅的契約紋。

那紋路——

完美的圓圈包裹著三枚紅點，遠看毫無特色，細看又如戲謔詭笑之面。

「你們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狐假虎威的玩意……」

他擡起左手，對準某個方向，「所以為了坐實這個名號，就請你們……都去死一下吧。」

因監獄暴.亂而臨時召集的會議，在幾個帶頭挑動騷亂的份子化為地獄土壤肥料的下場中快速進入鎮壓議程。

從現有情報中得知引發暴.亂的是一個來自人間的惡靈後，瑪蒂斯又做出了更為詳細的部署。

「自稱‘小醜’的惡靈特化了某種令人失去神智的能力。這種能力與瘟疫惡魔極為類似，會在一定範圍內擴散並感染一切生物，致使他們陷入自殘與混亂的瘋狂……阿基拉，這個範圍測定出來了麽？」

侍從：「大約是150碼。」

「那麽就以小醜為中心，保持距離，動態調整包圍圈。同時如其他逃逸叛亂者突進，格殺勿論。」

「明白。」

「至於主謀……」

瑪蒂斯目光不禁滑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刻印著三次領主之力的契約——如今還剩下最後一次，「……就由我來消滅。」

……

一切按照計劃，順利進行著。

完成部署後，瑪蒂斯以強.暴地獄第一從屬官的身份出現在了暴.亂現場包圍圈之外。

——瑪蒂斯知道，遠古時的地獄並不是現在這樣布有城池，秩序井然，甚至適於弱小種族生存。那是更混亂更野蠻的失序，沒有弱者生存的空間，有的只是原始欲望的吞噬與吞並。

他也曾想象過如果沒有撒旦大人，地獄該是什麽樣的景象……而他現在覺得自己大概是看到了。

畢竟沒人會想到固若金湯的第七圈會因一個人類惡靈從內部瓦解。也很難想象，那些背負著無數罪惡、全身心都被扭曲了的囚犯聚在一起又會制造出什麽。

但遙望包圍圈之內，屍橫遍野，血漿塗地。

大地上綿延的橘紅色漿汁像巧克力冰淇淋上蓋澆的果醬，又像巖層裂開後夾縫中露出的高溫巖水。精密建構的監獄建築群在灰綠色煙霧中腐敗歸零，如溶解中的膿包，匍在罪惡上露出膿液崩湧的瘡口。

規則崩壞後，秩序也灰飛煙滅。

混亂的靈魂們奇形怪狀地組合著神智，無數笑聲，吼聲，噓聲，叫聲……在混亂中毫無邏輯，只憑本能互相吞噬。

「哈哈哈。這才叫地獄，不是嗎？」

小醜將斷首放在脖子上，懷抱著酸腐的空氣，笑得還是那麽瘋狂。

而受控於小醜的混亂軍隊一路搖搖晃晃，呲牙咧嘴，如一個血肉為奏廝殺為樂的專屬交響樂團，隨著他的指揮拖沓前行。

——這樣的景象，這樣的瘋狂，讓隸屬第七圈的正規惡魔軍隊不禁駭然後退。

坐在夜騏身上的瑪蒂斯也不禁驚然側目。

假以時日，如果讓小醜成長起來，恐怕也會對整個地獄帶來不可預計的可怕後果吧。這種混亂邪惡的做派也很有可能會得到某些企圖光覆遠古地獄的舊派人士的青睞。

但很可惜……

瑪蒂斯伸出左手，再次露出那刻印著領主契約的印記。

「可以的話，我不想浪費爆克斯大人賜予我的力量，但是……在踐踏了第七圈的無上尊嚴後，名為‘Joker’的你，實在是最·無·可·恕。」

——如果能得到那位傳言中白發惡魔的協助就好了。

在發出攻擊之前，他在心中不由得嘆息。

在得到上層有關白發惡魔的信息後，他也曾試圖去尋找這位外來惡魔的蹤跡。然而事與願違，與白發惡魔似有一戰之緣的怠惰領主語焉不詳，讓原本抱有希望的瑪蒂斯錯失了與之交臂的機會。

而失意回途中，也只是遇到了那兩個游蕩的人類。

……人類啊。

那麽弱小的人類靈魂。

事到如今瑪蒂斯還是不明白，怎麽會有人類出現在地獄下層。

難道也是從哪裏叛逃出來的嗎？

他們不知道這樣肆意妄為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嗎？

啊，不。

差點忘了……攪得第七圈日夜不寧，幾近顛覆的，原本也是人類啊……

內心恍然的瑪蒂斯感受著契約帶來的最後一擊——圈圈笑臉般的印記仿佛是在回應他心中的嘲諷與懷疑，血紅色愈加灼熱明亮。

不屬於孱弱的黑暗精靈的龐大能量凝結一點，跟隨著少年指骨輪廓清晰的手指向嬉笑中的混亂源頭。

眼看血紅色的能量化作八根追蹤血矛，射向大地引起轟雷般的震動與煙塵。惡魔軍已然壓制不住歡呼，空前崇拜地看向發出這樣領主級別攻擊的瑪蒂斯。

而他卻只是無喜無悲。

仿徨失意地看著自己空白的手背。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用盡契約之力的他，終歸只是一個無用的廢物，狐假虎威的玩意，連自己向來輕視的人類都比不過。

「終於結束了……」

瑪蒂斯輕聲著，習慣性地安慰自己說道，「總歸，也算是替大人解除了危機。」

他看向濃煙未散之處，正要命令眾人，然而卻有一股極至驚悚的氣息從自己身後傳來。

他下意識從夜騏上翻身而下，憑直覺向後翻滾了兩圈，再回首時，便看見本該化為灰燼的小醜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這……是怎麽回事？！

瑪蒂斯無法抑制心中的慌亂，下意識再次伸出左手——

「啊啊啊……！」

連同左手，瑪蒂斯的整個左臂近距離受到了濃化加強版的瘟疫之力瞬間被腐蝕溶解。

巨大的疼痛使他在無法理智思考，蹬蹬蹬腳步錯亂地後退了幾步，墨綠色的發絲死氣沈沈地粘在他筋肉鼓脹的臉頰上。

他瞳孔不禁放大，巨大的恐懼讓他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化身為惡魔的小醜靠近他——就好像死亡本身那樣。

要死了。

瑪蒂斯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明白自己的處境。

這大概就是得到了不該得到的卑微之人該有的結局吧……瑪蒂斯腦中閃過簡短的一念。

——在這轉瞬即逝的剎那，還能做出反應的只有這彌留於意識與非意識的自我。而屬於瑪蒂斯的自我，從未能從那些輕視的目光、鄙夷的言語、無限的自卑中走出。

啊……

多麽愚蠢的一生啊。他想。

這樣愚蠢的一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從父親打算改變卑微的家境於是踏上不歸路開始的？是從那些受到了迫害所以前來覆仇的惡魔們找到他全家開始的？是從自己茍延殘喘躲在地窖裏眼睜睜看著父母兄弟以至於整個村子被屠滅開始的？

還是從不敢赴死的自己被爆克斯大人帶回領主府任命為從屬官開始的？

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什麽大人會選擇這樣的他？

是因為他足夠膽小，足夠懦弱，足夠愚蠢嗎？

……

瑪蒂斯的喉嚨中發出一絲悲鳴般的嗚咽。

他仿佛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但在現實的一瞬間，他又明白他還活著。

惡鬼般索命的小醜帶著他數不盡的罪惡，甚至還沒有一句多餘的臺詞，便被不知何處而來的刀光切割成碎片，倒映在瑪蒂斯驚恐的瞳底。

「嗚呃……」

失去左臂的他，同樣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汗水沾濕了黑暗精靈細瘦的身軀。

瑪蒂斯擡起頭。

同其他惡魔軍士兵一樣，失神地看向刀光來源之處——

那是一個渾身包裹在黑色緊身戰甲中，手持兩把長銀刀的陌生來客。他眼中射出兩道深邃神秘的藍光，而胸前有著蝙蝠形狀的圖案。

無人知曉他是何人。

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攝人肅殺，朝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來。

瑪蒂斯張了張雙唇，那雙黑黢黢的眼睛呆滯地望著停在他身前的高大男人。

一時之間，再也看不見其他。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卡文中……

主角下章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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