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簡約的石膏吊頂打著一圈睡眠模式的柔光，稍加繪飾的白底墻被塗上一層暗調的漸變色，只有加熱過的空氣在四面無窗的靜謐中輕聲吹送。

一切安靜又安穩。

像在身體裏裝嵌了絕不會延遲的齒輪發條，洛伊絲在三個小時後悄無聲息地睜開眼。身體意識的停滯將她由絕對的黑過渡到此間的昏暗，僅有的光亮使她意識到——

她被整整齊齊地安放在休息室的大床上。

洛伊絲的思維有一瞬間的斷檔。她一向以為這是屍體高到令人驚奇的睡眠質量所帶來的負面作用。就像這種只要閉上眼便直接‘睡死’、讓無數失眠癥患者羨慕嫉妒恨的超能力帶來的副作用，使她對睡死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基本毫無感應。

這聽上去很危險。

可能夠讓洛伊絲安穩睡著的環境並不多，就像僅靠休息室的環境條件最多讓她覺得安靜而非安穩。所以在當洛伊絲的耳廓接收到那段清晰卻不尖銳，節奏明確而舒緩的鼻腔音時——

她知道，所有一切的安心來源皆自身側酣睡的男人身上。

……

洛伊絲沒有揭開傑森替她蓋上的被子。

她維持著雙手放在身側的平躺姿勢，遵循屍體本色僅扭動脖子不發出一絲聲響——以旁觀者的角度這個畫面足夠詭異——但洛伊絲本人卻是如願看到了不被驚醒、依舊趴睡在床邊側著腦袋的男人。

說實話，這個睡姿說不上好。但無論什麽樣的姿態，似乎只要放在傑森身上，都對他有著特別的魅力加成。

洛伊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看著他棱角分明的面部線條在睡眠中變得舒緩，黑色的短碎發收起尖銳貼服在一個安靜的弧度，平日時而陰鷙的眉宇在完全放松中也格外安詳。她能感受到傑森在這短暫休憩中同她一樣的不設防，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憊。

……

大概是看了許久，洛伊絲的手也不知不覺地附在了傑森瘦削的臉頰上。而在這冰涼的觸感中，傑森的身體像是啟動了某種機制，緩緩自深沈夢境中醒來。

他睜開霧蒙蒙的眼睛，底色如一片混沌星海。秋冬款的白襯衫在過高的空調室溫中被他在夢中無意識地又解開了幾顆扣子，而壓在被單上的一側身體也沁出微微汗意，一股燥熱由內而發，熏得他的臉頰顴骨處都透出絲絲紅暈。

朦朧中，傑森晃著腦袋，他隱約意識到先前某個失策的步驟。

也大概是洛伊絲的身體太冷了，以至於他暈頭轉向地抱著她走進這間屋子時，胡亂地用手肘對著空調控溫板一頓加溫。而後遺癥，就是此時她永不受外界影響的冰冷讓仍屬人類範疇的他如逢甘霖。

「……現在幾點？」強忍著唇齒間的幹澀，他揪住洛伊絲的手放到床上。

「如果我沒感覺錯，現在大約是晚上八點二十分。」

洛伊絲的語調淡淡的，聽到傑森的耳中就像是一陣涼爽的西伯利亞季風。

見傑森蘇醒過來，她微微嘆了口氣收回右手，終於不再維持類似擬真娃娃的平躺動作，而是側過身體，用手輕巧地支住腦袋撐在棉枕上歪頭盯著他的臉，而一頭柔順的發絲順勢在兩人之間層疊成了一片銀灰色湖泊。

「你睡得很沈，甚至還打呼嚕。」

傑森遲楞了一瞬，然後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哦，我該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洛伊絲的這句話簡直完美打消了他腦中剛醒來時的所有旖旎。

他懶洋洋地將一只手抵在脖子後頭，直起背扭了扭酸痛的關節，舒展之間帶動鼓囊的軀體線條將白襯衫面料拉到緊繃，結塊的肌肉群中散發出某種細微的雄性汗味分子鉆進洛伊絲的嗅覺系統中。

這一刻，洛伊絲的目光十分可疑地飄忽了一下。

「……重點不是這個。我只是想說，你最近似乎很累。」

「是啊，很累……」他打了個哈欠聲音拖著剛睡醒的調子說道，「只要你每天都這麽心血來潮約會一次，我大概很快就會成為哥譚史上第一個過勞死的黑 //幫頭子。」

「哦。」洛伊絲掃過傑森眼底的青黑，停頓半晌。

然後她像是被什麽突然附體了般臉色一變，「你覺得和我約會很累？」

「哈……呃！」傑森打到一半的哈欠被洛伊絲冷不防的幽怨噎了回去。

他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睛有些遲疑道，「……有一點？」

「也就是說，你不喜歡和我約會？」她緊接著又問道。

「……？」他說過這種話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對我有意見？」

「哈……？」

傑森被洛伊絲的三連問給問懵了。

他知道洛伊絲的絕活是變臉。但他沒搞明白她是怎麽做到用‘洛伊絲’或者說用‘死狩’的語氣將話題轉到這種方向、將簡單的事情層層遞進然後覆雜化的。

還有，為什麽他覺得這些話有點耳熟？

但對於女友突發疑問的解答一事刻不容緩，特別是在感受到從洛伊絲身上傳來一股相當沈重的氣息之後，傑森不禁眼皮一跳，瞬間清醒過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面對洛伊絲追問的眼神，他咽了咽渴到快冒煙的喉嚨，努力組織語言。

「……好吧，我的意思是，今天很完美——如果最後沒有遇到某些煞風景的人……嗯，還有如果沒有我變成暴走摩托那一段的話。」

——雖然去的那些景點實在是令人槽多無口。

「不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如果，而且那本就是約會的一部分……」洛伊絲的神情變得像被人拋棄的幽靈，一雙灰洞洞的眼睛望著他。

「所以，其實你覺得並不完美？我明白了，你就是不喜歡和我約會……」

「……你既然不喜歡，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為什麽要騙我？」

WHAT？？

傑森被她智商驟降的幼兒園級反應弄得有些傻了。

「……你沒事吧？」他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洛伊絲的額頭，「你睡了一覺腦子睡沒了？」

「你別轉移話題。」洛伊絲趁機抓住傑森的手，把他拉到身前。

而沒有防備的傑森猛然被這股力量帶倒，背身躺在床上，腦袋剛剛好枕在她的發絲上。一瞬間，腦後冰冰涼涼的，一種夏天睡在涼席上的滿足感令他舒服到嘆息。

看著洛伊絲垂著腦袋湊近他的臉，傑森心臟一陣急跳——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緊張——他睜大眼睛，腦中的思緒如電網梭織，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不要轉移話題，傑森。」

洛伊絲手指掃過他略微幹裂的唇，方才兒戲般的表情消失無蹤。

「開心麽？和我在一起。」

傑森屏住呼吸，眼裏全是她的倒影。

過度幹燥的空氣讓他越來越渴求水分，焦慮的情緒在心中不斷醞釀。但這一刻他卻突然冷靜下來——

「我以為你剛才的反應都是真的，所以……我對你說的話也是真的。」他如是說道。

「我聽不懂。」洛伊絲嘴角翹起。

傑森嘆了一口氣，微微合眼。

在幾度調息後，忽然翻身將原本握著主導權的洛伊絲壓在身下。

銀灰色的發絲因角色逆轉而被曳動，如海底爛漫的水草隨意披散在床上，在微光下隱隱透出蠶絲般的光芒包裹著兩人。

洛伊絲的身高對於普通人來說稱得上高挑，但此刻和傑森壯碩有力的身材相比依然顯得有些小鳥依人。她驚訝，又或是故作驚訝。但一切的發生，她沒有抗拒，只是仔細看著暗色中滿眼都是她的男人。

「有一瞬間，我都想求救了。」他無奈說道。

諸如——直男安慰女朋友詞窮了怎麽辦？！急，在線等！！

「轉念一想，雖然你有些不太對勁，但應該還不至於說出那種掉智商的話——當然我想說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比平時更開心。」傑森單手撐著身體，另一只手與洛伊絲的十指交叉。

「我喜歡你對我誠實。」洛伊絲臉上出現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感，「而且，你也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我。」

「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他眉眼中浮起少許疑惑，「……事實上我總覺得和你認識了很久很久。在腦海深處，就仿佛前世一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我明白。」

洛伊絲緊握他的手肯定道，「我們的一切命中註定，傑伊。因為你，我才變得更加真實。」

「比起之前，你確實變得更像一個人了。」傑森在咫尺間細嗅暗香浮動，「比如你身上多了一股木質香氣。你塗香水了？」

「怎麽會？那只會摧殘我的嗅覺。」洛伊絲輕笑出聲。

她微微昂起頭，將鼻尖對上他的。

「我原以為我們兩個人之間多是我一廂情願，又或者是你一時興起的激情和叛逆。所以聽到你說這些，我很開心。」

她又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如果我有心跳，那麽它的速度一定會讓你吃驚……雖然這一切現在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鼻尖又冰又癢的新鮮觸感讓傑森鼻腔呼出的氣息愈加熱烈，而洛伊絲直抒胸臆的情話，讓一切情緒變得更加順其自然。

「我渴了。」他緊緊盯著她微張的唇瓣，嗓子幹巴巴地說道。

「這麽巧？我這裏有水。」

洛伊絲在他紅熏熏的臉頰上輕柔地吹氣，聲音忽得低沈。

「不如……你自己來取？」

……

……

某個解了燃眉之渴的男人將最後一口水咕嚕咽下。

他有些艱難支起身，鼓脹的胃裏隱約傳出晃動的水聲。他難以理解地看著洛伊絲濕潤的唇瓣，就像看著一個不需要裝水桶就能無限出水的飲水機。

——原以為某人說自己‘有水’只是一種暧昧的暗示，卻萬萬沒想到她說的都是真的。

「你……這次變成水龍頭了？」

「我只是把兩件事並到一起做而已。嗯，一舉兩得。」洛伊絲瞄了眼虛擬界面背包裏堆疊為997個的2升裝礦泉水。

她不會告訴傑森剛剛她把礦泉水瓶的出水口設置在自己嘴裏了。

傑森不知道該作何表情，只好捂著額頭擋住自己差點翻白眼的表情：「……你總是能給我來一些‘Surprise’。」

想了想，他決定還是先把空調制熱改成制冷。

他一邊調溫，一邊隨口問道：「對了，還沒問你前面突然睡著是怎麽回事？」

傑森腦中回想起三個多小時前洛伊絲在他懷裏沒了聲息的情形——就，好端端一個人突然原地暴斃的那種。

「沒什麽。只是受了點傷，需要休息一下才能完全恢覆。」

聽她這麽說，傑森手中動作一頓，眉頭簇起。他轉過頭看向洛伊絲，卻只見她一臉無所謂。

「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這個？」他狀似無意地問了句。

「唔……大概是因為以前還沒那麽熟吧。」

「…………」

傑森忍了忍沒有追問下去。

「放心吧，你就當是人類需要睡眠一樣，我也需要休憩而已。」洛伊絲從床上坐起來。

而下一秒她出現在傑森的身側，散亂的長發被攏在一側，身上衣服的褶皺也消失無蹤。她像一個邀請舞伴的淑女，拉起傑森的手。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今天晚上需要一個男伴陪我參加一場應酬——」

「親愛的傑森，你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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