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間天氣預報的多雲轉陣雨如期而至。層疊的陰雲掩上了最後一絲陽光。

屋檐外，直落落的小雨無可救藥地被引向墜地破碎的終點，就像對面朝他投來的目光——探究，打量，不解，嘆息——像生冷的雨刮，掃清一切有關約會的好心情。

傑森知道，自己就心情變糟的主因並非無聊的羞恥。

就算是剛才扯淡到爆炸的出場方式，也不能給他的表情帶來一絲改變。對於他們這類夜行生物來說，這不過是最基礎的心態考驗。沒有人能想象他或是他們，在蝙蝠俠手下曾經經歷過什麽樣的訓練。小兒科而已。

傑森冷靜地爬起身，表情不露一絲痕跡地處理著西裝變形後實際帶給他的餘韻。

對於停留在他身上的這種熟悉視線，傑森充分理解他們在做著和他同樣的事情。即便‘對手’是其他的‘羅賓，他敢保證，沒人能看得出他在想什麽。他依次掃過他所熟悉的人，迪克，還是那個叫提姆的。每一張都是被他親手揍過的臉，頂著熟悉又陌生的表情。然後，他的視線停頓在了他們身邊的矮個小子身上。

傑森知道他是誰。

同布魯斯·韋恩一個模子裏刻出的模樣，讓他想起那個人藏在面具下仿佛永遠不會被摧毀的冷酷理智。而繼承了這樣一張臉的達米安，卻眉眼挑釁地看著他，就像在提醒他說——

嘿，冒牌貨。

傑森收回目光。他不會允許自己同一個小毛孩較勁。

「傑森，你怎麽會在這裏？不是一個人？」

不出意外，迪克總是那個率先打破僵局的貼心男孩。他機智地跳過剛才發生的小插曲，提起笑臉。

變形系統被關閉之後，傑森身上的衣服又恢覆到了正常西裝革履精致BOY的狀態。善於觀察的迪克也註意到了這點。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剛才那樣的事情，但或許……傑森是在約會？他猜。

迪克想起曾有一面之緣的占蔔師庫洛。

小姑娘鋪天蓋地的冰凍魔法和輕描淡寫‘玩壞’喪鐘的高深實力讓他記憶猶新。只可惜自羅賓遜公園一戰之後，這位年輕神秘的魔法師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裏。雖然蝙蝠俠似乎始終對來歷神秘的庫洛其真實立場持保留看法，但迪克對自己這位‘小弟妹’印象說得上是相當良好。

……

傑森沒有理會他，似是對無意義地寒暄興趣缺缺，轉而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迪克沒有被他的冷臉打敗——鳥媽媽對應問題‘兒童’已然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他笑臉盈盈地走到傑森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往來的人群，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在找誰？你的小女友？」

「‘小女友’……？」

傑森皺眉，神色古怪地瞥了眼某人期待的表情，「……你不知道？」

迪克‘嗯？’了一聲。

「知道什麽？」

「…………」這一刻，傑森有些驚奇於蝙蝠俠的情報工作竟然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不……或許不是蝙蝠俠的問題，而是某人隱藏工作做得實在太到位。

他斜睨著一臉莫名的迪克，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

「你會知道的。」

嗯。

迪克確實很快就知道了。

就在整整三秒之後。

雖說周末街上的人流總比平日多一些，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從人群中找出那最亮眼的崽。

她就像披著雨簾的妖精，穿著靛青色調的薄裙。身上的白碎花在風中搖曳，像隨時都要飛走的白蝶圍繞身邊，點踏著圈圈漣漪逆著四季朝他們裊裊娜娜地走來。

而看清來人的長相後，迪克的笑臉瞬間僵住——傑森眼底閃過一絲愉悅，像是十分欣賞他給出的反應。

……直到洛伊絲站定在傑森的身邊，親昵地環住他的手臂，像老朋友見面那樣熟悉地朝持續風中淩亂的他打招呼。

「好久不見，‘藍黑’。」

迪克渾身一激靈，被她溫和的笑意驚起一身寒毛。

他想起她曾經聲稱人命為螻蟻的冷酷無情，暴虐血腥的殺人手段，還有吸血鬼城堡裏慘烈的現場以及……現在依舊停在蝙蝠洞裏的六具‘棺材’……曾經渾身包裹在繃帶大衣裏的男人逐漸和眼前熱情打招呼的女人重疊在一起，他腦中飄過紮坦娜驚慌失措的警告。

「好久不見……」

迪克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郁氣，看著傑森與她之間親密的距離臉色深沈，沈默了幾秒後重重地吐出她留在哥譚廣為人知的名號，

「……死狩。」

原本在一旁看戲的達米安小臉肅起，嘴唇緊抿。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

經年的刺客訓練讓渾身緊繃，可怕地專註力聚集在被夜翼稱之為死狩的女人身上。他能感受到這具看似柔弱的身體裏藏著如何可怕的強者氣息……正如他父母說的那樣。

而母親生死不知的現狀激起了他被蝙蝠俠壓抑住的殘忍好鬥，他目含冰冷的仇恨與敵意。

還未來得及思考什麽，達米安已然拔出隱藏在腰上的匕首。瞄準眼前正挽著自己父親養子的女人頭顱，奮力一投！

「達米安，不可！」迪克低聲喝道。

見到往來的路人似是被他們的動靜所吸引，紛紛朝他們看來，他心中暗喊糟糕，反應迅速地一個空翻，伸長手臂將將截住了那炳明晃晃的暗器，收到袖子裏。

但達米安不會如他所願地消停下來。

他只是一個技藝高超懷揣利器的十歲小孩，一個自三歲起就接受著殺人訓練的繼承人。他再次抽出藏在腳踝的另外兩把匕首，緊緊盯著同樣在看他的洛伊絲，面無表情。

捏著匕首，達米安一聲怒吼。

小小的身軀裏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段彈跳他已來到洛伊絲的身前，正對著她毫不設防的脖頸猛力一劃。脆弱的銀灰色發絲含著水珠，如短線的珠鏈被斬成兩段，而後觸碰到蒼白柔軟的皮膚……

卻再也不能前進半寸。

反應過來的提姆和迪克兩人急急忙忙擋住了路人的視線，一左一右地站在洛伊絲的身前，表情嚴肅地看著被洛伊絲輕描淡寫捏住手腕，此刻正眥著牙努力掙紮的達米安。

傑森則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左手卻毫不含糊地擒住了達米安另一只不安分的手，並拍掉了他手中的武器。

「嘖。」他想笑。

又多了一個洛伊絲手裏吃癟的人。

……

至於被突然襲擊的洛伊絲本人，心裏沒有一絲波動。

或者說，對於危險的感知和超人的五感讓她註意到了另一個東西。

滴滴滴。

潛伏的危機蘊藏於冰冷的倒計時中。大地似在隱隱震顫，波紋在空氣中嗡嗡鳴響，褪色的視界暈染了現實的邊際。她默默擡起頭看向停留在遠處屋檐上的烏鴉振起翅膀。

一段火紅的預告砰然降臨。

針紮般的危機感自背後傳來，迪克倒吸一口冷氣。

他猛然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家普普通通的家庭餐廳，普普通通的紅黃配色，沒有特點是它最大的特點。

可卻在這一刻，它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

「快趴下！」

迪克對著依舊茫然的民眾大聲喊道。

但隨之而來的是可怕的破碎聲，它蓋過了一切預警的聲響，占有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場蓄謀已久的爆炸發生了。

爆炸的火光如同一朵待放已久的曇花，先是一陣刺眼的白光布滿視野，緊接著從邊緣開始焦糖棕與檸檬黃的漸變悄然發生。

但沒有人註意到這種細節，他們看到的只有灼熱的蕃茄紅，翻騰的甜橙橘，崩塌的木炭灰。

一張普通的桌子被藏在下方的炸彈炸的支離破碎，滾燙的紅雲瞬間席卷了整個餐廳。玻璃帶著致命的尖銳刺向鮮嫩多汁的人體，滑開吹彈可破的外皮，釋放殷殷流淌的汁水，幾秒內的猝然高溫添上了收尾的神來之筆，向來賓獻上了外酥裏嫩的第一餐。

美食烹制的單元在烈火烹炒中逐漸升至高.潮。

廚師瘋狂尖銳的笑聲在廢棄的殘料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頭來。

尖叫，奔逃。

一整條街發了瘋，此起彼伏地炸著節奏。

連環的爆炸帶起赤橙黃綠的粉塵，播撒在文明與秩序毀滅的末日，如同一場煙花的獻祭。

無數帶著殘肢的瘋子拖著身體朝著堪堪躲過爆炸的羅賓們。

他們神智不清地笑著，惡入骨髓地笑著，可怕猙獰地笑著，等著滿布血絲的眼睛咧著嘴，像是一道道裂開的地獄縫隙，魔鬼在後覬覦人間。

洛伊絲緊握傑森憤怒到顫抖的手。

暫時不能使用法術，她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安撫他。

她看到傑森如同看著一生之敵般，帶著慘烈的仇恨死盯著大廣場上放的電子巨幕。

事實上，整條街所有的屏幕上都變成了同一個畫面——

一個穿著紫色西裝，鮮綠色頭發，臉上披著泡發白皮的‘魔鬼’。如同無數行屍走肉那樣張著鮮紅的笑臉，露出發黃的牙齒。

他笑得喪心病狂，無比快樂與猖狂。仿佛這一刻整個世界的規則成哈哈哈的笑文，哥譚是個哈哈哈的城市，所有人應當哈哈哈地歡笑，哈哈哈地死去。

蝙蝠俠已經在路上，他的‘小鳥’們也偷偷換上了他們該有的裝束。

但爆炸已然吞噬了生命，吞噬了傑森的過去。

「哦……又見面了，我可愛的小鳥讓我猜猜今天你的悲傷是什麽顏色～？血紅色？冷灰色？哦，我打賭一定是酸綠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屏幕裏的小醜咯咯笑著。

……

「就是他，對嗎？」洛伊絲用看死人的眼神對著屏幕，語調沒有起伏地問道。

——她問的不是爆炸案的主謀，而是傑森不曾對她袒露的過去，那顆心中的死結。

「是，但這是我的事。」傑森的語調也前所未有地冷酷，「你別插手。」

「…………」

洛伊絲默然地點了點頭，看了眼正在和小醜手下搏鬥的夜翼等人，「噌」地一聲抽出無形化作的長刀，劃出一道耀眼的刀光。

一塵不染的草帽甩向天空，束縛行動的連衣裙被刀鋒劃出一條開衩線。臉色平靜無波的洛伊絲，一邊走一邊斬落一顆又一顆瘋狂湧來的腦袋。

溫熱的血液滴在她的嘴角，她勾起絲絲笑意，宛如歸來的死亡女神。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抱歉，我卡文了……

好痛苦，改大綱，糾結了幾天終於擠出來了一章……

下次如果不能定時發文我一定提前通知555

感謝一直讀到這裏的小天使的陪伴。

感謝，大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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