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我覺得這套衣服有點怪怪的。」

傑森夾緊雙臂，挺直脖子，盡量讓自己保持向前平視的狀態。

……他現在不想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條哥譚市中心的購物街上。

上午多雲轉陣雨的天氣預報顯然沒能撲滅哥譚市民出行的欲望，滿目成雙成對的小情侶讓傑森有些懷疑是不是這裏在搞什麽促銷活動……他甚至還看到了幾個和洛伊絲穿得差不多‘清涼’的女孩凍紅了關節，就為來這裏大馬路上地鉆到男朋友懷裏秀恩愛——

呃，原諒他有點落伍了。

作為從墓地裏爬出來的‘老古董’，他覺得自己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感情觀’。

……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傑森感覺自己脖子快被西裝配套的領結勒到窒息。

他微微歪著頭扯了幾下帶子，好讓脖子從這種酷刑種解脫出來。他並非是不適應這種正經的裝束，要知道‘變裝’是羅賓修行的一部分。傑森發誓，讓他有這種不適的，絕對不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略微不自在地瞥了眼身邊的人形自走異性目光吸鐵石。

不誇張地講，經歷了背後傳來的N次撞樹聲和情侶吵架聲，傑森已經毫不懷疑今天一天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但無論他想不想，事情總要發生。

就像他‘心甘情願’地穿上了洛伊絲給他準備的情侶服，然後佯裝不知地被蝙蝠俠全程視奸這件事。

「怪？」

洛伊絲的語氣有些驚訝，「……我的手感不會出錯，你的尺寸我早就熟記在心裏了。還記得上次那身鎧甲嗎？」

「我記得。怎麽了？」

傑森知道她說的是黑頭罩騎士那身。

托某人的福，本該大出風采的黑頭罩騎士最終淪為看戲的‘花瓶’，但這並不妨礙傑森了解那身鎧甲中所包含的技術力。吸血鬼那檔子事情過後，洛伊絲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把衣服給收走了。

他當然沒什麽意見，不過說起來他還是挺想念那身鎧甲質感的……

所以，她突然間提這個幹什麽？

「嗯……」

似是感應到了傑森迷惑的視線，洛伊絲擡起帽檐，側著頭看向他。

「……當時看你穿得很不錯，考慮到一些可能的場景，所以我又讓他們把那身裝備回爐重造了。」

傑森輕輕地哈了一聲，對她這種過度費心表示承受不起。

「浪費，真沒必要。不過我真是好奇，你到底什麽時候準備的那些東西——Hum……我是指，你難道早就知道刺客聯盟的人藏在雪山裏？」

洛伊絲輕輕搖頭。

「不知道。不過我一向有備無患。更何況，和你‘組隊’我當然提前考慮。」

傑森：「……有多提前？」

「唔，抱你的那次。」

「……你是說黑面具宴會那次？」

「不對，公主抱你的那次。」

「…………」傑森突然不想問了。

「……別太在意。」

看到他吃癟的模樣，洛伊絲似也是想起了什麽，臉上帶起一縷回憶的微笑，「總之，也沒什麽浪費的。畢竟物盡其用，我看你現在這身衣服也穿得很合身，不是嗎？」

「可能你對合身的含義有什麽誤解。」

「嗯，改造難度確實比較大。」

「……改造？」傑森腳步頓了一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剛剛好像忽視了一個重要的信息。

「你不會告訴我……這身西裝就是……？」他好像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老覺得這衣服刮人了。

看到預料中傑森乍舌的模樣，洛伊絲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

「就是你想的那樣。」

「……好家夥。」

猜測得到證實，傑森不由得低下頭仔細觀察身上價值不菲的西裝——

先不說是什麽樣的人材能應付像洛伊絲這種任性的老板。光從衣服外表上來看，除了西裝外套上的幾個黑色紐扣似乎暗藏玄機，他竟然完全找不出任何一絲和‘鎧甲’有關的元素。只有衣服穿在身上後，他才切身感受到與外表不符的‘堅硬感’和‘重量感’。

對於習慣變裝的前義警括弧現·在逃通緝犯傑森來說，他覺得自己沒在第一時間發覺這重達十公斤的約會正裝有什麽問題這本身就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別這麽緊張，傑森。」

似是察覺到了傑森的小心思，洛伊絲伸出五指對著他發楞的眼睛揮了揮，「放松點。我們在約會，不是嗎？」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傑森心情覆雜地盯著她灰蒙蒙的眼睛，就像在看一汪不見底的深潭。

而深潭之上漾起微微漣漪，似是心弦晦澀的撩撥，又似對風情不解的吹訴。

「我大概猜得到。雖然約會的時候我不想說這些，只是……自我醒來，你不覺得你對我的態度有些過度敏感了嗎？」

洛伊絲凝視著他的眼睛，摘下頭頂的草帽輕輕放到他手中。冰冷的指腹不經意間觸到他掌側粗礪毛糙的繭子。厚厚硬硬的，隔開了真實的柔軟，就好像這繭子並非生在他手上，而是長在他心裏。

「我沒有。」

「沒有？那你是覺得我的存在影響到了你的判斷？」

「……我都說了沒有。」

傑森面無表情地抓著手中有些紮人的草帽。

對他來說，洛伊絲問出的問題同這草帽一樣棘手。他本能地感到煩躁，卻也明白事實的確如她說的那樣。

可這不是洛伊絲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

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合適地表達自己的情感。事實上，枯燥的訓練裏從來沒有真心話大冒險這種項目。面對無處宣洩的情感，他只會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沙袋’上，或是找到源頭幹一架——就像他和蝙蝠俠——拳拳到肉，直至找到內心的平衡……而悲催的現實是，這種手段並不適合放在對他而言仍然陌生的戀愛裏。

再說，他也打不過洛伊絲。

不合常理的動心和違背理智的舉動與他所認知的現實世界背離。他本有足夠的時間來化解這份矛盾。他一個人的時候想的好好的，他覺得自己沒問題。

可有些只一個人時候並不難處理的事情一旦變成兩個人時，總會變得不可理喻。所有獨自構築的內心防線，有時或許在一個眼神裏，一抹微笑中意外崩塌。

而越是抵抗，越是掩埋，便越是無法用平常心面對。

這就是傑森現在所面臨的問題——

一個戀愛零經歷又不坦率的傻瓜應當面對的困境。

「好吧。」

從過去的經歷中單方面熟知傑森性格的洛伊絲，當然看出了他心中的胡思亂想——

她已經不是那個剛剛蘇醒過來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的自己。再說，算起來她同傑森從頭開始談戀愛也不是頭一次。

如果說第一次她是摸著石頭過河驚心動魄曲曲折折的，那麽現在她可是掌握了最全最新的單人攻略，絕無半點機會掉到坑裏。

——她只會把傑森帶到她的坑裏。

所以當傑森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被洛伊絲挽著手臂拖進一家五彩斑斕的店面。

「不管你有沒有，總之今天你既然答應和我約會就要聽從我的安排。」洛伊絲不容拒絕地宣布了他們今日行程的主導權。

傑森從戀愛的困惑中提起精神，他看了一眼四周平均年齡15歲的學生情侶，還對著他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以為你不會這麽幼稚？」

他一言難盡地望著眼前排排放的大頭貼機，然後再次評估了一下他們的著裝，「……有誰會穿正裝來拍這個？」

「以前或許沒有，但現在有了。」洛伊絲不以為意地撩開簾子。

「……不愧是你。」很有洛伊絲個人風格的發言。

傑森遲疑著擋開落下的布簾。

在經歷了一秒鐘是走是留的猶豫後，他還是選擇跟著洛伊絲走進這個某些小女生心目中的‘情侶聖地’。

真不知道那些崇拜暴力血腥的□□份子要是知道他們心目中的老大居然在這裏拍情侶大頭貼會是什麽心情……嗯，還是算了……可能就算知道了，大概率也只會讓黑口罩幫的奇怪業務再增加一個而已……他默默想道。

或許由於洛伊絲的態度十分積極，所以也不知道怎麽的，從沒來過這種地方的傑森心裏竟然升起了一絲詭異的期待。

只是這份期待很快就被屏幕上花花綠綠、看不出本尊來的妖魔鬼怪徹底打消。

「這是什麽……？」傑森眼角抽搐。

「唔，大概是暗黑主題風格。怎麽樣？我覺得很適合我們兩個。」

也不知道是設備的初始設定還是上一個使用者的遺留，只見屏幕上塞滿風格怪異的貼紙和邊框，還有白到變態的美顏磨皮。加上濃厚的美妝濾鏡以及笑容特效，屏幕裏的兩個人咧開紅唇……傑森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看到了小醜。

「…………」審美不能。

而在看到洛伊絲興致勃勃地挑選貼紙和特效時，另一維度不安感強勢地籠罩了傑森。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他在論壇上看到那些死狩和紅頭罩的同人圖——

他有預感，今天回去他可能需要洗眼睛。

……

……

一個小時後。

迎著晨午的陽光，滿臉滄桑的傑森自建築陰影中走出，身後跟著心滿意足的洛伊絲。

經歷過剛才的‘黑暗時刻’，此時再世為人的錯覺竟湧上他的心頭。

顯然，大頭貼這種藝術形式對傑森而言還為時尚早。他試著將腦袋裏不必要的記憶刪除，並對藏在電線桿上的隱蔽攝像頭警告地看了一眼——

他可不希望將來在蝙蝠俠電腦的絕密檔案裏重溫這段黑歷史。

只是一想到對方收集癖的習性和那看不出深淺的黑洞洞眼神……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的傑森只想去把蝙蝠洞給直接炸了一了百了。

「看來傑森少爺對您的做法很有意見，老爺。」阿爾弗雷德站在布魯斯的身旁，有些擔憂地說道。

「無論他願不願意，我都必須做我該做的事情。」布魯斯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或想法。

但十分了解他的阿爾弗雷德只是嘆息了一聲：「我只是覺得您可以再坦率一些表達自己的關心。」

布魯斯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監控——

看著他的養子和那個名為洛伊絲的危險女人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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