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感覺自己從大腦到腳趾都已經要爆炸了。

憋悶的，焦躁的，惶恐的，膽寒的……各種能把人逼瘋的負面情緒像燃料一樣塞滿他的身心，讓他恨不得像一枚火箭一樣馬上立地升天。然而身下的椅子就像被塗滿了強力膠水一樣讓他渾身不能動彈。他只能眥目欲裂地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發生的事情，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嘗試了多少次掙脫束縛。

事實上，將近極限的他已經快要放棄希望了——

在那場恐怖異常的輪回夢境裏，他百年來的人生觀被錘得稀碎。

愛德華深刻認識到，什麽吸血鬼，什麽天賦……在‘絕對力量’面前都微不足道。沃爾圖裏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不過都是洛伊絲手心隨意玩弄的籌碼、博弈的棋子。

起初他心中還留有被欺騙後的憤恨和被控制後的不甘等等事後算賬的心思……可是在被動坐於旁觀席後，他是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膽寒——

原以為洛伊絲處心積慮藏巧於拙，為的是以吸血鬼為擋箭牌和‘社團’勾心鬥角。可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還與幾千年前的神鑒時代牽扯甚深……

愛德華惶惶不安地看著眼前穿著一身黑的女人姿態挺拔，手握從阿羅那裏得來的寶石神游天外，而那股以她為中心散逸開來的濃重氣息，毫無預兆地牽動他心中無端心悸……

而就在此時——

愛德華感受到將他與世隔絕的力量似在消散，困住所有人的迷霧被一陣微風吹開。

他聽到了一聲響指，然後得到了一個他等待已久的機會。

……

滿腔傾訴欲的他恍惚地看著向他沖刺而來的家人，雀躍的視覺神經引發體內的鏈式反應，在他快要被點爆炸的大腦中炸起朵朵慶祝的花火。

他的身體終於做出反應。握緊肌肉崩裂的拳頭，心臟仿佛都要重新跳動起來般，激動張開緊閉已久的齒關，對著仍被蒙在鼓裏的家人大吼道：

「——不要被她騙了，她是洛伊絲！！！」

以普遍理性而論，物質世界的流轉並不以意識作用而轉移。

但在此刻洛伊絲的感官裏，一切事物的規則仿佛違背了物理法則，破亂而無序地連接著錯位的因果。

她即在現實，也在虛幻。

她控制著自己一分為二，一邊現實中運籌帷幄，一邊虛幻裏感官沈浸。

洛伊絲並不能很確切地形容這種感覺，也不能完整地描述另一個自我所在之處。她只知道大約處於虛無的意識狀態，一個靈魂的世界。

而在這裏……

時間並不重要。

事情的發生也並無先後。

在這裏，她是完全‘破碎’的，卻又是完整的。

她什麽都能看見得，聽得見。甚至還能感受到來自信息流摧殘的刺痛——

它是那麽地清晰與尖銳，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鐵錐死命地在她太陽穴上擠壓穿刺，同時卻又鈍得像沒開刃的鋼刀，反覆切割著她七零八落的肉片粘連不斷。

洛伊絲疼得幾乎快要失去意識，但她同樣又清醒異常。

烈焰焚燒，冰水倒灌。

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鐵匠反覆敲打的鐵胚，在兩種溫度的反覆中體會疼痛的增幅。而隨著疼痛的加劇與錘煉的進度，她瞳孔中的紅霧逐漸褪去，露出灰暗而黯淡的底色。

正如她最初的模樣，空洞且冷漠——

感官的麻木讓她內心寧靜。

她成了一個旁觀者。

旁觀著意識世界之內的信息流繼續不知節制地湧向她的意識體，然後以她熟悉的粗暴方式一遍一遍沖刷，淘洗，篩選……

破碎混沌的記憶在反覆的填充擠壓下逐漸凝實。就在某一瞬間，所有炫目繁雜的光點流體像是終於全數回歸本體……一切疼痛，抑或是異象皆然消失無影。

洛伊絲在意識世界裏長舒一口氣，緩緩睜開閉攏的眼睛——

剎那間，如星光流轉，璀璨絢麗。

而她手中的寶石因核心的中空再也無力維持晶體狀態，砰然破碎在她的掌心。鋒利的碎片輕易地刺入了手中也最終隱然不見。

……

現實與意識重新接軌，顛倒的因果也重歸正序。

洛伊絲打了個響指，愛德華也配合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洛伊絲！！！」

「…………？」

聽到那個不可能的名字，卡倫一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朝著愛德華怒目瞪視的方向轉過頭去。

只見，傑克身旁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而輪廓，隱約中看上去和某個已經‘死掉’的聖子十分相像……

一身狼狽的阿羅最先反應過來，指著那團人形抓狂般尖叫道：「羅伊！你竟然沒死！」

「啊。」

只聽傑克身邊的人形簡單地應了一聲，清冷的聲音喚起層層水霧。緊接著流動的水霧聚攏成銀色的液體，朦朧的影子自黑暗中浮現——

化為飛灰的聖子再度出現在眾人眼前。

厚重的兜帽褪去，一頭銀灰色長發披散開來，像是層疊的月光編織著一場夢幻。而在阿羅的眼中，同屬於一個人不同的兩張臉在他按捺不住恐懼的呻.吟中不斷交錯——

「是我。」他說。

「又不是我。」她又說。

……

洛伊絲掃過一張張驚愕的熟悉臉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漬，在眾多已經麻木了的視線中悠悠然地轉過身面向王座。

而原本被所有人認定為幕後黑手的傑克，方才的淒然與恐懼似是終於消耗到了盡頭。

他低眉順眼，將視線垂於地面，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讓他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的他，既沒有像方才那樣笑得怡然自信，也沒有在當守衛時的冷酷狂熱，更沒有像一個卡倫所知的□□成員那樣自傲於心。

此時的他，在所有人的眼裏仿佛是終於找到了心靈的歸宿，找到了自己的神衹一般躬下腰身。

神情敬畏而卑微，虔誠而恭敬。

——這一舉動，給所有以為已經弄清了真相的吸血鬼們又敲了一悶棍。

他們心頭升起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不，不僅僅是猜測。

無論年輕還是古老，只要是吸血鬼都能感受到來自洛伊絲身上的威壓——

那股刻在靈魂深處的威壓，讓人靈魂顫抖臣服的威壓……正如那些意識剛剛清醒過來的沃爾圖裏守衛，無法不克制自己內心的惶恐，像奴仆一樣匍匐在她腳邊……

「這是……這是……！」

某些意識到自己到底見證了什麽的古老吸血鬼不能自已地喃喃自語。

他們同傑克一樣，眼中的狂熱與虔誠幾乎凝聚成實質……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他們早就已經熱淚盈眶。

而洛伊絲略過所有逐漸狂熱的目光走上臺階，對著略微驚訝的奧斯卡·卡彭，一步一步將法術的精神影響剝離，把真實的自我完整展現——

沒有吸血鬼的氣味，也沒有往日的戲謔與調笑。

綢緞般的長發披落在腰間，暗啞寬松的黑色風衣向兩側坦開露出一身絲質長裙，衣料柔順絲滑地輕輕覆蓋在她玲瓏有致的身體上，飄逸又神秘。

隨著她走到臺階最高處，屬於始祖的絕對威壓再無遮擋，來自骨血的臣服意志令吸血鬼們也再無他念。

阿羅張開嘴，久久不能言語。

他身邊的馬庫斯，還有凱厄斯，無論是萬年不變的愁容，還是常常暴戾兇殘的冷笑都被沖洗而去，他們恭敬地面朝心中的聖所，對其俯首稱臣。

洛伊絲淡定自如地轉過身來看向所有的吸血鬼。完美無瑕的面容上似是帶著些許微笑，卻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和冰冷。

她對著身邊輕一揮手，便在奧斯卡·卡彭的王座旁變出另一把高背椅——

有別於沃爾圖裏極盡奢華的金燦燦設計，這把椅子以純白為主金線與黑絲為輔，簡約卻不失格調，直把坐在一旁黃金王座上的奧斯卡·卡彭襯托成鄉下暴發戶土財主。

洛伊絲緩緩落座，將無形變化成了一把又細又長的權杖。上面沒有任何繁覆的裝飾，只有最頂端上托著一顆象征黑暗與星辰的圓形寶石，中心陰影流動著虛幻的星河與深冥的暗夜。

「‘重燃暮光之燼’……灰燼重生……」

她一手持著權杖，一手托著臉頰靠在椅背上，眼中星光流轉，品味著《神鑒》中的那句話。

而此時，四周洶湧的腳步聲突然靜止，消散不去的人類氣味卻頓時湧入整個議會廳。

看著吸血鬼們斯哈著喉嚨卻被她壓制著不敢輕舉妄動的模樣，洛伊絲收回思緒，淡定地側過頭。

「我已經履行了我對‘社團’的承諾，現在該開始你的表演了。魔法師先生。」

……

聽聞此言，奧斯卡·卡彭收起臉上的驚訝，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他回過頭，陰影打在他的臉頰上神色莫辨地對洛伊絲嘲道：

「當然。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還是吸血鬼的始祖，真是太可笑了。」

「唔，我也沒想到。但現實的魅力就在於，無論事先如何計劃，總會有超出預料的小驚喜，不是嗎？」洛伊絲摸著權杖，臉上露出一種思考的表情——

她從晶體中獲取了大量記憶，但對她來說就像是憑空獲得了一個圖書館，即便她能量子速讀，可到讀完記憶為止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她仍然存有疑問。

「我很好奇，你所謂的‘垃圾價值’到底是什麽。在我看來，這些吸血鬼不過是魔力消退後的殘次品，對你這樣層次的魔法師又有什麽用？」她問道。

「對於萊克斯那些蠢蛋來說，它們的確毫無用處。但對於我——哼，吸血鬼只要存在就能為我所用。」

「你這麽說倒是讓人有些迷惑。」

「怎麽會？我覺得死狩你更令人迷惑，不是嗎？要是你的‘子民’知道今天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他雙手背在身後向前踱了幾步，不懷好意地說道。

「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種問題的人。」洛伊絲端坐在高背椅上，語氣變得淡漠起來。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從不在意別人的想法。而這一點，想必你也是一樣的。」

奧斯卡·卡彭微微一楞，然後不禁鼓掌，面露欣賞。

「早就聽說哥譚的死狩心狠手辣，殺人無數。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只是沒想到……」他掃過洛伊絲無暇的面容，「所有人都說死狩是個面貌醜陋的男人，卻竟是你這樣漂亮的女人……」

他的目光中暗含些許可惜，但很快便淹沒在了其他情緒裏——

「哦，是啊……」他看到洛伊絲的一雙底色灰暗的眼睛正註視著他的胸口，神情中流露出一絲傲然與自信。

「……看來你知道到我是誰了。」

洛伊絲的目光描繪著奧斯卡·卡彭胸前緊身衣上的圖案：「的確，我見過你緊身衣上的這種圖案……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的力量應該是與他同源。」

「哼。」

聽到洛伊絲提及另一個人，奧斯卡·卡彭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沈下來。

「那個無賴只是個冒牌貨而已。而我……」

他像是感召到了什麽，閉上眼睛氣勢沖沖地向前跨出一步——

只見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閃電威勢驚人地劈落在他肌肉發達的身軀之上。沐浴著雷電之力，他身上厚重的魔法氣息再次浮動，並震起一地碎石浮空。

空氣凝重，電光閃現。‘奧斯卡·卡彭’身後披風揚起，魔法的旋風將他托舉至半空中，強大的魔力與無匹的氣勢籠罩著他的身體。

感受著渾身仿佛無窮無盡的無敵力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瞇起眼睛的洛伊絲，看著一眾仿佛牧羊人的羊群般乖順的吸血鬼，傲然說道：

「——而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我是坎達克的王，黑亞當！」

……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如暴風雨前寧靜的腳步聲再次騷動。

伴隨著爆炸聲響，無數黑衣人湧入議會廳，嗆人的綠煙仿佛奪命之源般在吸血鬼當中四散而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寫的好中二啊(汗)

總之大家都是俄羅斯套娃，奧斯卡影帝。

走著瞧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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