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絲不會不知道這是誰。

這股熟悉的氣味從他進門開始就沖破了渾濁的酒吧空氣傳到了她的鼻腔中——那麽獨特，令人記憶深刻。

出於對這段開場白的疑惑，洛伊絲沒有主動打招呼。

她平靜地睜開了眼，看到自己對面坐著一個陌生的青年。

他上身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體恤，套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閑夾克。敞開的外套無法遮掩他堅實的肌肉線條和充滿力量感的肢體——這令洛伊絲想起了他矯健的身手和……令人回味的手感。

這個青年與洛伊絲腦海中的某個形象逐漸重疊，然後逐漸豐滿了起來……

半晌，洛伊絲以一種冷淡陌生的態度回應道：「你是誰？」

只見眼前的青年自在且又隨意地打量著她，就像他從來不認識死狩一樣。面對洛伊絲的疑問，他也只是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視線滑到別處，有些漫不經心。

「傑森·托德，一個無名小卒而已。」

「抱歉，我對無名小卒沒有興趣。」

傑森問酒保要了一杯可樂，而手指沒什麽規律地在木質桌面上敲擊著：「如果說我有你需要的彈藥呢？」

「哦？」洛伊絲一頓，對著眼前的青年伸出自身的感知——心跳正常神情放松，不像是在說謊。

「難道你就是羅恩說的供應商？」

「不，你以為為什麽今晚七點會有交易？」傑森從衣兜掏出了一顆子彈放在桌上，「如果你對這個有興趣——我可以以不錯的價格提供給你。」

洛伊絲將子彈拿到手裏，這是一顆特制的□□子彈，從結構和材料上來看一定威力不俗。

「很不錯……大膽又新穎的子彈，不像是市面流通的東西……」洛伊絲捏著這枚子彈在掌中輕輕摩挲，語氣中有些疑惑，「這種東西你為什麽要賣給我？」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問倒了傑森，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這需要理由嗎，死狩？」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要——」

「有多少我都要了，價格你說。」洛伊絲果斷地買下，她不是傻子分得清好壞。

「行，你看到那邊那個胖子沒？」傑森示意她看向坐在吧臺上的一個中年男子，身邊拖著一口大箱子。

見洛伊絲點頭，傑森拿起大號馬克杯仰頭一口把可樂飲盡，‘砰’地一聲將杯子按在桌上，然後推開椅子起身對她說道：「跟他買完你要的那些東西，我在外面等你。」

……

洛伊絲很快辦完了購買手續，雖然她很想直接把東西帶走然後塞入空間背包裏，但巨量的彈藥顯然不是正常人可以兩手提著就能帶走的。於是她委托酒保將東西送到住處，自己則兩手空空地走出了酒吧。

她看到傑森有些慵懶地斜靠在外墻上，雙手插兜，擡著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見洛伊絲走出酒吧，他將視線轉了過來。

「買完了？」傑森瞥向她空著的雙手，「看來你還是個大主顧……怎麽，你打算轉行玩槍了？」

看到洛伊絲疑惑的眼神對過來，傑森自覺失言，沈默了一下又說道：「你那些視頻……我以為你只用刀或者拳頭。」

「……好吧。」沒想到黑面具的視頻輻射範圍這麽廣。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上走動的人越來越少。

洛伊絲跟著傑森，逆著風往前默默地走著。

不過初秋的天還不算太冷，傑森大喇喇敞著外套，一頭黑發被吹得有些淩亂。消瘦而又棱角分明的側顏讓她心中不禁產生一種羸弱的蕭瑟感。

他抿著嘴唇微微皺著眉，並沒有搭理洛伊絲的打量，好像陷入了某種糾結之中。

洛伊絲側過頭，權衡著自己目前的情況。

坦白的說，她除了自己誰都不在乎。

自從有了虛擬界面，洛伊絲對自己的存在有了一番新的認識。但自那次讓她鯁在喉的暴走之後，她心中的危機感始終沒有消失。

而有關這件事，洛伊絲腦中有著一條清晰的邏輯——

幫助她平靜下來的是紅頭罩，紅頭罩就是眼前的傑森。他的血液中有著某種特殊物質，這種物質導致傑森在她眼裏‘與眾不同’。

要是她可以把紅頭罩一直禁錮在身邊的話……

洛伊絲面無表情地斜睨著身邊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可怕的光芒。

不過理智讓她在下一秒打消了這個念頭。洛伊絲的直覺告訴她，如果一個戰士永遠地失去了自由，那麽接下來或許付出的就是他的生命。

造成這種局面對於她而言絕非最優解。

所以她現在的結論就是——繼續裝作不知道，並且獲得傑森的一定好感和信任，然後悄悄解決自己的問題。

這想法雖好，但難題是……作為兩個死對頭陣營的人，她應該怎麽獲取對方的好感呢？

這並非打架鬥毆比誰拳頭大，而是需要考驗洛伊絲現在僅存的人性和共情能力……

於是，她只好一邊回想這幾天看過的電視裏主角們的臺詞一邊套用，一邊試著往自己的視線裏塞一些溫和的情緒。

……

……

「咳，托德先生……」

「我可不是什麽先生，死狩。」

傑森似乎剛神游回來，還陷在之前的心境裏，對洛伊絲突如其來的搭話有些不太適應。

「我……可以叫你傑森嗎？」洛伊絲以自己最大的親切程度問出了這句話。

聞言，傑森臉上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好一陣才勉勉強強地回應道：「隨你。」

「那好，傑森——」

洛伊絲專註地看著他，這讓不知道她要耍什麽花樣的傑森心裏警報狂響——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覺得對方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這件事他上一次就深刻領教了。

他防備地退開一些距離，卻見對方像給自己打氣似的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她那嘶啞低沈的聲線語速極快地對他說道：

「嗯，雖然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但我對你印象還不錯……」

「我們能交個朋友嗎？」

她幹巴巴冷冰冰的態度仿佛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而像是不情不願地宣布一件事的發生，告知他已經既定的可怕事實……

在洛伊絲隱隱期待目光中，傑森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腳然後往前一個踉蹌。他轉過頭對著她直勾勾的眼神，一臉像是雷劈了一樣的表情。

他沒有幻聽吧？沒有吧？

傑森完全沒有料到洛伊絲說出這種驚人之語。他看著死狩一副坦然毫無尷尬之心地說出要和他交朋友這種話，他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說覺得我還不錯？想和我交朋友？」傑森的語氣像是看到蝙蝠俠穿女裝一樣不可思議。

「死狩，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們，‘一個多小時前’才剛認識，而且你說你對無名小卒沒興趣？」

「嗯。」但你不是無名小卒。

「…………？」

‘再一次’示好失敗的洛伊絲收回眼神，直挺挺地看著前方臉上頂著無事發生的表情，心裏則快速考慮著應對策略……然後她提出了自己的異議。

「我認為交友判斷的標準，不應該只是相識的時間長短……」

她想起自己在黑面具論壇上看到的有關星座的說法，她幽幽地對著傑森一張臭臉說道：「你不應該忽視命運的作用,是命運讓我們相遇。」

聽到死狩命運交友論的傑森，突然覺得自己心情變得像坨屎。而最屎的部分是，他對這位毀壞他心情的罪魁禍首竟然毫無辦法！

誰叫這事兒是他自己找的呢！

「嘿，聽著！我不知道你腦袋又抽什麽風……」傑森停下腳步。

「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洛伊絲,「和你，只有後面五分鐘路程就結束的交易關系！然後一切歸零，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其他牽扯，明白嗎？」

傑森很久沒有體會到後悔的感覺了。

上一次……或許是死前的那一刻，還是被親生母親再次拋棄的那一刻……說實話他不記得了，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後悔。

但現在，他萬分確定地想把那個兩小時之前聽說死狩要收購彈藥，然後考慮到他的救命之恩於是決定出面的自己拖出來打一頓！

目前看來死狩確實沒有認出自己就是紅頭罩，可他差點忘了死狩就是這種反覆無常莫名其妙，上一秒追殺到死下一秒拼全力救敵的神經病！

（洛伊絲：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

想到這些，傑森的心底忽然升起的一陣又一陣熟悉的錯亂與狂亂。他竭力抑制著暴躁情緒，只想快點結束這件破事兒撇清關系，然後再也不見！

……

……

洛伊絲專心看著前方，卻不是只顧著走路。她註意到身旁的人停了下來，迫不及待地要和她撇清關系，語氣中滿滿的嫌惡和暴躁，她捕捉得十分清晰。

她難得地皺了皺眉，對著傑森渾身上下一頓掃視, 就像是觀察物品一樣，充滿了審視和疑惑。這種打量持續到傑森差點要噴出成堆臟話，她才緩緩收回肆無忌憚的目光。

是了，就在剛才那一刻，傑森身上的氣味變了，變得有些難以言述……

是一種熟悉的，洛伊絲討厭的味道，無法溯源的討厭。

而這種氣味讓洛伊絲感到大腦有些針紮似的刺痛。她不禁捂住額頭，在這一刻腦中突然閃過想要找施法者替她施展一個精神驅除法術的念頭……

等等……等等！什麽施法者精神驅除？她在想什麽？

然而還沒有等洛伊絲反應過來，她的身體便遵從某種意志從包裹中掏出了她剛剛解鎖的無形，並直直揮向身旁的傑森。

而在身邊人的眼裏，受到他語言刺激的死狩從大衣中毫無征兆地掏出了武器——一根撬棍，並用力朝他揮了過來！

傑森瞳孔猛然一縮。

作者有話要說：

精神病患者之間的友好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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