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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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們即將出發。

李之憲挨個給他們發了一枚黑色的藥丸,這藥丸用許多珍稀藥材制作,可以避免瘴氣入體。

“含在嘴裏,別嚼。”李之憲將藥丸倒在春浮手心裏,溫聲囑咐道。

春浮接過去,含在嘴裏,清涼微苦的藥丸很快融化在舌頭與喉嚨裏。

她看見他們真槍實彈的裝備,七名士兵裝扮的男人帶著墨鏡,應該是特制的特殊眼鏡,身穿迷彩服,身上的裝備覆雜,都是她沒見過的武器。其餘幾人都配備了槍支,戴著墨鏡。

雲箴塞給她一把精致的匕首和一件防彈衣讓她穿上,過了一會兒又將墨鏡給她戴上。只見原本漆黑的視線豁然明朗,所見竟與白日沒有任何區別。

一行人進入步行進入山林,需要穿過一片面積不小的柏樹林才能真正抵達空桑秘境。夜晚黑黢黢樹林裏有動物的聲音。他們走過時腳下時不時摩擦草叢嚇跑躲在裏面的野兔子。一條有著黑白環形花紋的蛇從柏樹上掉落,迅速閃進草叢中,春浮跟在雲箴身後,身旁的秦渺一把拉過她的手腕,輕聲說道:“別怕,只是一條圈蛇。”

春浮點點頭,壓下剛才頭皮發麻的戰栗。

一陣大風吹起,山林裏逐漸彌漫著薄薄地黑霧,那黑霧如同活物一樣,化作絲絲縷縷的形態朝他們所在的方向飄來。這是山上散過來的瘴氣,吸入後會迷障神智,產生幻覺和感官刺激,類似毒品的效果。不過,這還是最輕微的癥狀。

眾人戴上了特殊的防毒口罩。

黑霧越來越多,春浮幾乎喪失視野,只能看見前面的雲箴模糊的身形。

雲箴回過頭看她,安撫似的口吻對她說道:“跟緊,不然會失去方向。我就在你前面,記住這個方向。”

春浮看不見對方的臉,循著聲音的來源,擡起頭怎麽也看不見人。只機械地點頭回應。此時她已經無法用常理來思考這整個經歷,只逼著自己接受,在環境中巨大的壓力下,她不得不調動所有控制感官神經,稍有遲鈍可能就會死掉。哪怕是已經確認過自己踏上了這條路,她意識到在面臨生與死境地時,她內心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對峙與撕裂。

屬於她人性的本能被激發。

“別分心。”雲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眾人在穿越一片荊棘從時,空中傳來了一聲虎嘯,兇猛威嚴的嘯聲在空桑與山谷之間回蕩,緊接著又傳來幾聲同樣的嘯聲,似是震懾與警告。

他們停在了荊棘外,黑霧不知什麽時候從他們身上散去,摘下口罩,都在等雲箴的回覆。

“先生,稽尤山君醒來了。”唐祎出聲,語氣裏絲毫沒有擔憂這個突然出現的阻礙,只靜靜等著雲箴的安排。

雲箴取下墨鏡,冰雪般的眼睛蓄著奇怪的深粉色光芒,那些光從眼睛裏出來,化作幾團會動的火焰。火焰落在面前大片綠色荊棘上,那些荊棘瞬間被燃燒,不過幾息,火海熄滅變成一片焦地。

春浮明白了,眼前的男子,很有可能不是人類。

這時空中有華光流轉,一頭巨大的猛獸出現在半空中,腳踏祥雲,背有一對玄色翅膀。渾身金色與黑色斑紋,金色瞳孔攝人心神。那山君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每走一步大地震動,那塊地上出現了許多裂紋。眾人屏息凝神,慢慢按住手中武器,隨時準備對戰。

春浮看著眼前的生物,整個人驚得後退了一步,身體壓不住那股上升到制高點的恐懼。

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眾人,只要他們往前再走一步,那巨大鋒利的爪子必然要將這些人撕碎。

雲箴並不感到意外,它比他預料蘇醒時間雖然早了幾個小時,他的計劃裏目前的狀況是在可控範圍內的。

於是按照事先的布局,十三個人分為三隊。秦樾、星枝及李之憲兄妹三人、特種兵小隊分出三人留在空桑入口處對付山君。唐祎帶著剩下的四個人與他一起進入空桑秘境。

山君仰頭吼了一聲,眾人差點沒站穩。這頭巨獸威猛無比,很難短時間內將它拿下。

“把它困住,別傷它性命。”雲箴下達命令,帶著春浮幾人往左側方向走去。

“是,先生。”

雲箴走後,幾人開始布陣,巨大的白色與黑色陣法出現在大地上,陣法上是覆雜的紋路,光芒越來越強烈,幾乎照亮整個山林。一場惡戰一觸即發。那山君被天上的神仙任命為空桑山神看守著這裏的結界,每隔六十年便會陷入一次休眠期,與飛龍族相互交替看守此地。雖然山君不過是一介小仙,但修煉幾千年,實力不容小覷。

秦樾體內的力量被壓制,否則不需要這麽多人出手。

“渺渺,去林子裏待著!”秦樾轉過身一揮手將女兒送進了林子。

雲箴幾人進入空桑後,高大粗壯的千年老樹遮天蔽日,幾人合力才能圍抱的樹幹爬滿不知名的藤蔓,枝幹上長出許多氣根,氣根又再成林。周圍瘴氣彌漫,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腳下是腐爛的落葉、樹枝、掉落的紅色與白色的果實。

春浮一腳踩在腐爛的果實上,氣味刺鼻的果肉粘在鞋子側邊上。她把腳放在草叢裏擦幹凈,還算冷靜,沒有失聲尖叫。

他們穿過整片密不透風的山林,地勢開始往下傾斜。唐祎扒開山壁一處荊棘藤蔓覆蓋的位置,隨後招手示意兩名特種兵跟著他。確認可以通行後,有序地進入山洞。

山洞入口處雖然狹窄,進入後卻是別有洞天,洞穴是一條筆直寬敞的通道,洞壁上爬滿一種名為“素冠荷鼎”的蘭花。素冠荷鼎屬於屬於微子目蘭科蘭屬,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

它的花瓣形似荷花狀,姿態優美,且數量稀少,人工無法培育,它的價格一度炒到百萬天價。

春浮沒想在這個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裏見到了這種名貴的野生蘭花,不僅數量龐大,最奇特的是,它們生長在陡峭的崖壁上,密度和覆蓋面積綿延整個通道,根系深深紮進縫隙裏。這裏簡直就是植物學家的天堂。

她看著這些眼前的一片花團錦簇,幾近癡迷,不自覺地慢下了腳步,得益這特殊墨鏡,她連花瓣上的淡綠色豎狀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雲箴停下腳步,轉身看見她動作磨蹭,雖然這些植物很珍貴,也很美,但眼下不是賞花的好時機。他也詫異與她在環境中的轉變,危機來臨時她渾身戰栗,強忍著逃跑的沖動,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地方,當下一刻卻又是一副安然的狀態。她很懂得如何說服自己的恐懼。

春浮看見他等在前面,小跑著跟上。越過他的位置走到了前面。

他們抵達一處寬闊地帶,露天的空間上方有樹木遮蔽,大大小小的綠色水潭水質清澈,深不見底。大塊灰藍色巖石光滑平整,周邊生長著野草,五顏六色的野花密密匝匝開放,有濃郁的香氣夾雜著一股難言的淡淡地腥氣。春浮本能地離那些水潭遠了些。

雲箴神色不變,示意士兵往水潭裏開槍,巨大的槍聲回蕩在山洞石壁間,回聲持續很長時間。他又拉過春浮的右手,用匕首劃破了她的指尖,細小的劃痕裏瞬間湧出鮮紅帶異香的血液。

等待了幾分鐘,便看見水潭震動有漣漪,隨即咕嚕咕嚕地冒著泡,聲音像是沸騰的熱水。唐祎與其他四人立即舉起槍支警戒。

一顆顆腦袋從水潭裏冒出來。青面獠牙,長發披散,人身魚尾,手指之間有薄薄的纖維組織相連接,爪子鋒利堅硬,漆黑鱗片閃爍絲絨質地般暗藍的光。這種生物叫“山鮫”,世世代代生活在空桑,雖然生得醜陋瘆人,但性格卻很是溫和,魚類是它們的主食,也吃漿果和蘭花種子。上岸後魚尾能化成人腿,像人一樣正常行走在森林中,但這些山鮫很膽小,不會靠近最危險的深處。

這些山鮫膽小,半個腦袋露出水面,深綠色眼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陌生侵入者,水下的利爪蓄著力量,隨時與這些人對抗。

其中一條幼小的山鮫浮出上半身,手裏捧著一張羊皮制作的地圖,瘦弱的雙臂高高舉起,無辜膽怯的綠色眼睛盯著雲箴,嘴裏發出嬰兒般清澈響亮的聲音。雲箴走過去,半蹲在水潭邊,伸手拿起那張羊皮卷。其它山鮫有默契似的一同鉆進水中,漂亮的巨大魚尾激起水花,隨後便消失在水潭深處。

***

雲箴打開那張羊皮,上面詳細介紹了空桑內部的地理狀況、猛獸出沒的地點,包括在最深處祭祀宮殿裏封印的權杖。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通過鑰匙順利取出金杖。只有拿到它,後續的計劃才有可能推進進而實現。

他們從另一處洞穴繼續前行,春浮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線索,但僅僅只是猜測,因為這個男人什麽也不會對她透露。她看著鮮血凝固的紅點,凜冽芳香散發出強烈的訊息,傳遞給這裏的其他生物。

春浮陷入沈思,小時候,她爬樹時弄破過手指,鮮紅血液擦在樹幹上,那棵樹本來長得好好的,卻在眨眼間迅速枯萎死去。那一次她嚇壞了,哭著跑回了家,老人不耐煩的問她怎麽了,她抽抽嗒嗒地說地裏那棵大樹死了。老人不信,但還是去看了一眼,果然,活了幾十年的老樹已經幹枯只剩軀幹。空氣中隱隱還有股香味,說不上是什麽氣味。老人看到了她的擦傷,詭異氣味就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從那以後,老人愈發厭惡她。那年她不過三四歲,什麽都不懂。唯獨記憶清晰。

春浮想起這件久遠的往事,腦子裏立刻意識到,雲箴拿她做誘餌,要釣一條大魚。他所有的計劃在實行中幾乎都是可以預見的,也許暗中還有另外的幾股勢力,他們自以為勝券在握,實際上這也在他的計劃裏。

“林春浮,分析完了嗎?”前面的人俯身,微涼的呼吸噴在她額頭。

“我能分析什麽?”春浮避開他的靠近,作無奈狀聳聳肩,口罩裏的那張臉難得的生動有趣。

“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我究竟在做什麽,對吧?”他卷好手中的地圖,輕輕扣在她頭頂。

“我不想知道你的目的。我只在乎我的生命。”春浮揮開頭頂的東西。她沒有興趣了解關於親身父母是誰。也許這個男人認識他們,並且在某種程度上非常了解他們。但她不想知道真相。他需要她的特殊血液的幫助,以此獲取某件重要的東西。

“你是個懂得愛惜自己生命的女人。這很好。接下來的路別再走神。”他一如既往地溫和而冰冷語氣,讓她真想說粗魯的臟話。

出了山洞,外面還是黑暗一片。林中有鳥獸古怪的叫聲,對於春浮來說,每一個場景都是極限的挑戰。一邊警覺周圍,一邊緊跟著雲箴。

這時一陣寒冷的陰風吹起,粗壯的樹枝都被吹得折斷,斷裂處散發辛辣芳香的味道。雲箴捉住春浮的手臂將她護在身後。陰森可怖滲進她的骨頭裏,背後冷汗浸透一片。

又是一陣陰惻惻的大風刮來,接著聽見巨物落地的聲音,那長得奇形怪狀的生物嘴裏不停的流著腥臭黏稠的口水,不停轉動地青色眼珠直勾勾盯著雲箴身後的春浮。

緊接著又有好幾只同樣的生物落在樹幹上,將他們包圍。

唐祎幾人已經蓄勢待發。

怪物從半空躍起,一爪直朝雲箴面上劈過來,雲箴擡腿一腳將它踹飛幾米外。可見那一腳力量之大。其他同類也相繼進攻,槍聲接連響起。他們用的是特制的子彈,打在怪物身上立即冒著微弱的白光,腐蝕掉它們的手臂及肉體。

怪物見狀仰頭尖叫,給同族傳訊,其它怪物很快趕來支援,竟密密麻麻地圍住了整個空間。

唐祎攻破一個口子,雲箴帶著春浮安全離開。

“他們怎麽辦?”春浮被拖著手臂,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

“對付這些山怪他們綽綽有餘。我沒有時間跟這些山怪耗。”話聲剛落,便聽見後方劇烈的爆炸聲,地面狠狠地震動了幾分鐘,山體石頭也被震動,大塊石頭滾落下來。

春浮站不穩,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他們不會有事,走吧,跟緊我。”雲箴放開她的手臂,打開羊皮卷仔細查看位置,“從這裏穿過,會一片彼岸花,花海中有一條藍海河,需要潛水到最深處。從現在開始,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不會潛水。”春浮對水有極深的陰影。密林藤蔓纏住了她的防彈衣,她用匕首割斷這些柔韌的綠藤,她狼狽地站在他面前,滿身疲倦。

雲箴從兜裏拿出幾塊壓縮餅幹遞給她,找了一個相對幹燥的位置讓她休息,“我去采點東西,待在原地別動。”

春浮手裏抓著餅幹,仰起頭遲鈍地點頭,“你快些回來,我害怕。”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張口對他說,她害怕。

在這種陰暗,還有奇怪生物的地方,換誰都會害怕。雲箴戴著墨鏡,口罩遮住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微笑。

雲箴找到一些野生粉色芭樂,用匕首削掉兩端,然後劃開成兩半遞給她。粉色果實肉質綿軟清香,口感清甜,春浮咬下一大口,細小的籽咀嚼的時候有幹脆的聲音。她一口氣吃掉兩個芭樂,剩下的兩只她塞進他的口袋裏。吃飽後春浮體力有了恢覆,精神也好多了,於是兩人再次出發。

密林各種植物糾纏生長,黑暗中花朵香氣與腐爛樹枝落葉混合,強烈刺激感官,不知名的小蛇被驚動,纏繞在高處樹枝上,幽靈似的眼睛發出冷光,吐著鮮紅的蛇信子。雲箴穿梭在其間仿佛就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般輕松自在。

春浮無暇顧及周邊危機暗藏帶來的恐懼,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右手顫抖緊握著匕首。

艱難地走出密林,一片紅色花朵組成的花海豁然映入眼睛。只見這些花朵無風而輕晃花枝,沒有葉子。這種花學名叫作石蒜,屬於石蒜科,全株有毒,可入藥。喜生長在富含腐殖質的土壤,這裏長年沒有陽光照射這些石蒜卻長勢驚人。傳說這種花來自冥界,所以人們又稱它為“彼岸花”或“死人花”。

這種花朵雖然美麗,卻有種刺激性難聞的味道,聞久了還會產生頭暈嘔吐的癥狀。

花海遍布這一片,一條碧藍如海的小河流淌在中間,將這片花海一分為二,河面閃爍著星光般的光點,偶爾聽見有魚兒跳出水面驚起一陣水花,那魚不知什麽品種,渾身銀白色反射五彩光斑,背脊處一條細細的黑線包裹,有長須,體型比普通魚大上好幾倍,黑色眼珠盯著他們,似有靈性。靈活擺動魚尾消失在水中。

“這是藍海。平均深度超過一千米。傳說中這條河來自天上的天河分支。”雲箴伸出手掌掬起一捧水,水流滑過指間縫隙。

“這條河連接著不同維度的時空嗎?”春浮蹲下來手指攪動著水面,水聲潺潺,悅耳動聽。

“傳說是這樣。但從來沒人印證過。”

他們取下墨鏡與口罩塞進口袋裏。春浮摘下毛線帽子將它留在了岸上花叢裏。雲箴一個優美的動作紮進水裏,隨後從水中露出腦袋,白發上的水珠順著睫毛一路滑過鼻梁、嘴唇與喉結,看起來性感至極。

“林春浮,跳下來,別害怕,我會接住你。”

她在深深地黑暗裏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循循善誘的聲音很溫柔。但這個人無法克服她的恐懼,他不知道她的癥結。春浮來回深呼吸,身體止不住劇烈抖動,這一遭勢必要經歷一趟。按照雲箴的手段,他大可直接將她拽下去。這一刻,對方展現了巨大的耐心與等待。

春浮內心交戰,最終眼一閉,跳進了水中。

一雙強壯溫熱的臂膀準確無誤的接住了她,“閉上眼睛憋氣,我會拉著你。”說著便摟著春浮纖細柔軟的腰肢潛入水中。劇烈的壓力迫使她睜開了眼睛,她看見水中藍色光點閃爍,明明滅滅如同龐大星群,各種水中生物自在游動,淡水中還生長著美麗的紅珊瑚,小魚和田螺在裏面安家。深廣而又寧靜。水下世界比起表面所看到還要廣闊豐富。

她被眼前的神奇景象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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