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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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一直在床上枯坐到天色泛白,太陽從黑暗中逐漸亮起,光線灑滿山頂和房屋。

她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查看郵件。六點五十分,郵箱顯示新的郵件提醒。她打開郵件。對方自稱是她的讀者。

我現在在拉薩,在大雪紛飛的深夜裏,我決定寫下第一封信。在三十五年的人生中,我還未嘗試過與人建立起親密信任的關系。十二年前,我背上裝著母親骨灰盒子的背包,獨自一人來到拉薩,請喇嘛超度母親的靈魂。我不知道母親是否能夠去到很好的地方。在點滿酥油燈的佛殿裏,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常常失控大聲哭泣。那年我二十三歲,在最年輕氣盛的時候,我迅速往下墜落,看到命運的深不可測。在其之上是超越人所能夠理解的秩序。

我出生在一個大山深處的村落裏。

印象中,那裏風景極美,山巒層疊,峰回路轉,薄霧籠罩。深山裏有各種奇花異草,珍貴藥材及野生動物。

幼年時候,我常獨自爬山,采摘野生漿果,在溪水裏洗澡,捕捉小魚小蝦,累了爬上老桑樹,躲在巨大而蔭涼的樹冠裏,深綠色桑葉遮擋太陽,醒來時太陽快要落山,金色夕陽灑滿山谷。而母親早已等候在樹下。

我不喜歡與同齡的小孩玩。經常會被他們捉弄嘲笑,而我通常都會與他們打得鼻青臉腫,最後驚動大人。

四月漫山遍野盛開紫色鳶尾。山谷之中有許多野生桃樹、梨樹、李子樹,花期時這些粉色白色的花朵像火一樣燃燒,吸引成群的蜜蜂和蝴蝶。等到果實成熟後,孩童成群結伴爬樹摘果子。吃不完的果子用來餵豬。五月野生蘋果樹開始開花,橢圓形葉片邊緣有鋸齒,葉子還沒有完全舒展,枝頭上粉色花苞開出粉白的花朵,花蕊淡黃色,野生蘋果成熟後整棵樹散發著迷人的香氣,有些蘋果好吃,有些口感苦澀。

每一年不同的季節,我都會爬到山頂在高處俯瞰這些寂寞而熱烈的花樹,觀察它們在不同時期與季節的所展現出來的形態。

我總是會癡迷的沈浸到這片山谷中,仿佛自然之中有太多的奧秘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從小我就發現自己比別的小孩敏感。氣味、光線、聲音、春天的花朵、秋天收割後的田野有被太陽炙烤的幹草氣味,天上的飛鳥,大人的衣服上的紋理,粗糙的手掌、掉落在塵土裏的別針……種種組成對我來說是意識進入另一個龐大的微觀世界。

我的母親年輕時非常美,她來自遙遠的沿海城市。母親二十四歲認識在外謀生的父親,兩個人很快相愛,一年後母親跟隨父親回來大山裏。心甘情願放棄優渥的物質生活,放棄了交通便利,物質豐富的花花世界。

我的郵件將會繼續講述這個故事,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五十分,我有些累,需要休息。晚安。

這封郵件沒有署名,她為它單獨建了一個文件夾存放。故事的開頭文字所描繪的景色非常美,細微之處層層疊疊。目前判斷不出對方性別是男性還是女性。

她下樓燒熱水,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封郵件,心不在焉,不小心在藤椅上睡了一個小時。深沈的睡眠緩解了昨夜喝酒導致的頭痛及麻木狀態。她起身去廚房煮面條,今天她還要帶他出門。她決定帶他去喜洲,一個十幾公裏以外的古老小鎮。

“唐先生,十點鐘我們在古城外的十字路口匯合。”她給他發信息。

對方很快回覆一個“好”字。

春浮把貓糧倒進鐵盆裏,裝好清水。出門時套上一件藏藍薄棉外套,仍舊是淺藍牛仔褲,絨線衫,運動鞋,手裏攜帶一個保溫瓶。隨即,她又返回屋裏,從抽屜裏拿出一只黑色木盒,打開木盒,裏面有三個優盤。這是搬來寂城的第三個月快遞員送過來的。這三個優盤她用紅色棉線串在一起。她把黑色木盒放進棉衣大口袋裏出了門。

鄰居院子種了滇藏玉蘭樹,粗壯的灰褐色樹幹筆直,樹冠巨大而堅硬,高度超過五米。此時仍是光禿禿枝椏,每年三月玉蘭花開,白色,粉色的花朵美麗之極,這種花朵就連雕落的時候,也是整朵完整地死去。每一年花期的時候,她都會搬藤椅坐在花樹下賞花、看書、喝茶。享受陽光和微風打在臉上和身上,迷迷糊糊睡到黃昏日落時分。美好的日子總是使人懈怠閑散。

一直沿著曲折巷子走,即使是在凜冽冬日,寂城的花草從不缺,家家戶戶種植花草,精心伺弄,這裏的人無論老少都有一種氣定神閑,哪怕是獨自散步,也沒有大城市的低頭看手機的習慣。有人種了滿院的茶花,硬實的墨綠葉片,綠色花苞似是蓄滿力量,等待全力綻放的那一刻。

從巷子裏出來,便是古城外,一輛龐大的貨車開過,巨大的聲響驚醒了出神的春浮。路旁種植了銀杏樹,現在葉子還沒有發芽,在十月,她常看見許多年輕人來路邊撿金黃的落葉及果實。

***

他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二十分鐘到達路口。春浮看見他從黑色商務車下來,這次他換了一身普通裝束,深灰色燈芯絨長褲,白色短羽絨服,戴一頂黑色毛線帽子。她看見唐祎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過來,穿過擁擠的車流。

“我們現在等大巴車,然後去喜洲。坐車半小時左右到達。”她對他說。

“你常去那裏嗎?看起來很熟悉。”唐祎註意到她今天沒有盤發,一頭烏黑長發披在肩膀上。

“往年常去,今年春天只去過一回。”她的聲音漫不經心,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隨即轉開視線。

他們之間言語稀少,她不想說話,平靜的表面終究會被撕開偽裝。

一輛灰塵淤積的綠色大巴車停在路口,他們穿過馬路,上車時她躊躇,問他:“你能習慣嗎?”

唐祎聽懂她的意思,開口回答:“沒有問題。”隨即兩人一前一後上車。

她讓唐祎靠車窗的位子坐下,她伸手打開玻璃窗,大巴車長時間未清洗過,車身塵土斑駁,車窗模糊骯臟,車廂裏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唐祎微不可見的皺了眉頭,仍強忍著下車的沖動,車廂裏擠著人,空氣不流通,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場面。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次性新口罩遞給他,再把清涼油塗抹在他的鼻子下面,以此緩解聞到車廂裏的氣味所帶來的不適。唐祎聞到濃烈清涼的香味從鼻孔鉆進去,不適感緩解許多,他戴上一次性口罩。看著她,似乎她早已預判他的反應,提前做好了準備。她靠近時,他聞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味,她這樣照顧他的的感受,讓他幾乎忽略掉了她的冷漠疏離。

車子開動,一車的人嘰嘰喳喳不停,時時劇烈歡笑聲仿佛刺穿耳膜。她雙手緊握保溫瓶,臉朝過道那邊的窗口望出去,群山環繞的村莊,白色有金頂的古塔隱隱若現,綠色的山巒與杉樹,白雪覆蓋的高寒山頂雲霧繚繞。

她轉過臉對他說:“可惜現在是冬天,不然你就能看見大片稻田了。”

他微微一笑,說:“下次我們再來。”

她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我這樣說讓你不開心了嗎?”她的沈默他是預料到了,只是如此直白。

“並沒有。”她說的是實話,她已經在這裏停留很長時間,在她計劃更換地方的時候,預料之外的種種因素接踵而至。比如唐祎的出現,她意識到她平靜的生活很難再維持。

他看見她眼睛裏清晰地映出山峰田野,清澈的像一面高山湖泊,是年少與同伴探險時偶遇過的一面湖泊,平靜、古老、深遠。

他們不再交談,車子還在運作,偶爾會有顛簸。

她閉上眼睛短暫的睡了一覺。

她在他輕聲地呼喚中醒了過來,頭發有些亂,整理好頭發,起身跟隨人群下車。

新鮮的空氣令人精神一振。唐祎摘下口罩揣進兜裏,看著不大的古鎮,白墻青瓦,流水潺潺,非常靜謐。他知道這是她喜歡的地方。村口有許多古老的香樟樹,也許已經存在幾百年甚至更早,能聞到樹木散發出獨特香氣,綠色葉片閃爍著細碎的陽光。

她站在樹下,巨大的陰影將她包裹,有孩童在樹底玩游戲,嬉笑天真,無憂無慮。

她回憶起秋天時,家家戶戶晾曬玉米,金黃玉米在秋日艷陽裏呈現出一種飽滿的、完整的、豐富的視覺盛宴,貓咪睡在竹篾席子上玉米堆裏,幼童仍在秋千上搖晃,鈴聲般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我們從這條小路進去,我帶你去看湖和閣橋。”

他跟隨在她的身後,看她熟門熟路如入無人之境。她知道這裏的所有分叉路徑,知道哪一處有別於觀景園的美景。她總能另辟蹊徑。

從大片斑竹林中的小徑穿出來,眼前是一面平靜而蕭瑟的大湖,湖水碧綠清澈,水草如絲,有些湖面局部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在劇烈的太陽底下反射刺眼的白光。唐祎靠近木頭欄桿,看見薄薄的冰層下面有碩大肥美的黑魚悄無聲息的游動,隱藏在水草裏。湖面還殘留枯萎的荷葉與荷花根莖,白色水鳥在水面游動,互相梳理毛發。

“等到夏天的時候這裏會開滿白色與粉色的荷花,水鳥會把蛋產在荷花深處,當地人會搖著小木船進入湖面深處,采摘新鮮的荷葉與花苞。”她緩緩地向他描述這面湖最美的時候。

“我喜歡聽你說話,感覺像是在聽人朗讀詩歌。”他微笑,瞇起眼睛看湖面模糊倒映著對岸的房屋。

一座古老的閣橋橫在兩岸。純木結構,用木頭縱橫組合,不需要一顆釘子就能牢牢固定,橋面用粗木立柱,頂起屋廊,屋頂用青瓦鋪滿。斜脊高高掠起,劃出優美的線條。廊柱塗上紅漆。屋檐處有彩繪,花卉、仙鶴、孩童。藍色顏料尤為亮眼。經過幾百年的風吹雨打,這些顏料已經剝落的剩無幾。夏日午後,會有老人坐在橋上喝茶賞荷,清風涼爽。

她對他說:“這座古橋曾在繁華時期,吸引許多游客來觀賞。很長一段時間裏,這個地方成為網紅打卡地。”

他們踩上閣橋的木頭臺階,腳下發出咯咯是聲響。

此時此刻她站在橋上,眼神沈寂,靜靜地觀看一面冬日荒蕪的大湖。橋與大湖,與山巒,與房屋,與緩慢飛過竹林的白鳥,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當下呈現出一種和諧,秩序。

唐祎觀察著眼前的這一幕,大腦裏有一股他無法看清的能量在灌進,從意識流入心臟。這與他以往的任何經歷都不同。

“你喜歡古老的事物,盡管它們看起來已經不合時宜。”他低頭看她,一只手輕輕撫摸過紅漆剝落的欄桿。

“不合時宜?也許是因為我在吵鬧的人群中得不到安全感。這些老去的東西讓我感覺平靜。”說著便轉身往橋下走去。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瘦削單薄的背,他能感受到她的孤獨。

她再次帶著他穿過覆雜小道,進入略顯冷清的大街。商鋪售賣當地特產,竹編的各種小玩意、手工紮染布料、披肩、衣裙、繁覆美麗的刺繡以及手工納的布鞋。玉器店裏精美的玉鐲,傳統牡丹菊花銀鐲。冬天是淡季,游客不多。琴坊裏有琴聲悠悠傳出來,白衣男子穿中式絲質長袍,衣袍上精致的花紋在陽光下發光,及腰長發用青玉簪子束起,手指幹凈修長而有力量,相貌平平儀態端正。琴坊裏擺放著幾架昂貴的古琴,臨窗的位置擺放方形紅木小茶幾,四只白底繪藍蓮色花圖案茶杯,紫砂茶壺。天青色長頸細花瓶插放一支淡紫色桔梗。

他們站在外面聽了一會兒琴聲。

她帶著他穿過冷清的主街道,進入小巷。她站在道觀前默默凝望破損的木匾,上面刻著“清涼觀”。

早已廢棄不知多少年的道觀,已經腐朽的木頭大門,貼著褪色的大紅對聯,沒有上鎖,狹小的庭院雜草叢生,野蒿長得比人還高,大簇紫紅雞冠花盛開,觀內不知供奉的是三清還是別的神仙,供奉的殿門鎖著鐵鏈,透過鏤空的木窗,只看見裏面黑漆漆的一片。這座廟宇不知年代,損壞程度不知何時會坍塌成為廢墟。

“我每次來喜洲都會進來這裏走一會兒,這裏很安靜。也許這裏很快就會變成廢墟,拆卸下來的殘骸被貨車拉走丟棄在垃圾場。”她自然的坐在屋檐磚石地板上,擡頭對他沈靜地說。

“你很喜歡這裏。”他四處慢慢地觀看,漫不經心的開口。

她從口袋裏摸出香煙與火機,點燃一根,慢慢地抽煙。

“我很喜歡現在平靜的生活,可你們為什麽要出現。”她清冷的聲音直白地戳穿他的目的,神情依舊波瀾不驚冷冷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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