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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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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宮裏的日子過得飛快,庭院春花開了幾度,秋葉飛了幾朝,時光荏苒,一轉眼三年的時光便從指間流過。

這三年來發生了很多事,大梁北疆有大隊彪悍的北狄人策胡馬來侵。

北狄軍隊強悍,他們劫掠百姓,殺戮邊吏,搶奪女人、家畜。北狄的鐵蹄踐踏在大梁的國土上,百姓年年深受其害,可是邊境的雪花永遠飄不到遙遠的京都,梁帝仍舊在醉生夢死。

直到前段時間,北疆戰事來報,北狄占領了邊關數鎮,災禍不斷,戰事告急,梁帝這才從溫柔鄉裏驚醒過來。梁國召開朝會,共同商量對付北狄的辦法。

朝廷眾臣竭力上奏,大梁必須迎戰北狄,驅除韃虜,以保護邊民,宣揚國威。只是此時的大梁在蘇宸安的生父陣亡沙場後,已無人可用。他的部下有的卸甲歸田,有的被充入禁軍,有的被外放到地方。放眼整個大梁,竟然找不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武將。

戰事吃緊,大梁竟然面臨無武將可用的窘境。

與此同時,梁帝也迎來了他的五十歲誕辰,只不過與北狄的戰事就像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劍,紮在心頭是一根刺,讓梁帝寢食難安,他哪還有什麽心思過萬壽節。

就算梁帝沒有心思過萬壽節,宮裏也仍舊要大操大辦。中庭禁軍兵衛早早地開始嚴守巡邏,宮中掛滿了艷麗彩燈,花茵鋪地。

不過最近宮裏都在傳一件事,據說,是梁帝的一名近侍見他為了北狄戰事終日愁眉不展,食不下咽,便進獻了一項計策。朝廷並不是無人可征伐北狄,蘇將軍雖然死了,但是他還留下了一個兒子啊。有此子在,不愁蘇將軍的舊部不會歸附。

這件風聞不知是真是假,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或人心惶惶,或將信將疑,或顧慮重重。

這幾日整座皇宮裏裏外外地忙碌著,隨處可見身著淺緋色宮服的宮女們。只見人潮湧處,走來一人,俊雅之中,透露出凜凜英氣。

宮女們見他之後紛紛俯身行禮,恭敬無比。向青梧步履匆匆,沒有像往常那般頷首回禮,而是像一陣風似的,過幾座門,轉幾個彎,終於在一個池塘邊找到了蘇宸安。

此時正值初春天氣,和風拂拂,細柳成蔭,向青梧一路尋來,出了一身薄汗,眉眼間帶著些躁郁之氣。

蘇宸安見他一副炸毛的樣子,第一時間是在心裏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麽事惹著他不快了。

他遞給向青梧一方幹凈的帕子,卻被一把推開了,向青梧直接上手用袖子擦汗,一邊擦一邊嫌棄道:“姑娘家才隨身帶帕子。”

蘇宸安被他奚落也不生氣,把帕子收回懷裏,就又聽到向青梧問他:“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麽?可讓我好找一通。”

“你不記得這個地方?”蘇宸安卻反問道。

向青梧疑惑道:“這是什麽地方?它很特殊嗎?我為什麽要記得它?”哪怕在宮裏住了幾年,他唯一熟記於心的路便是去往落霞軒的那條僻靜的路。

蘇宸安扭頭看向清澈碧綠的水面,好心地提示道:“這是我把你推下去害你差點沒命的那個池子。”

向青梧:“.”

他急道:“現在要沒命的是你不是我,你居然還有心情看什麽破池子,你可知道最近宮裏都傳瘋了,那個皇帝要讓你去北疆打仗。”他一向沒規矩慣了,當著蘇宸安面稱呼梁帝為“那個皇帝“,蘇宸安也沒覺得哪裏不對。

三年過去,蘇宸安又長大了一些,他的個頭在這幾年裏瘋長了好多,竟比向青梧高出半個頭來,他和向青梧印象裏的那個蘇宸安也越來越貼合。

當向青梧聽說,蘇宸安竟然要被派去北疆時,內心是非常抵觸的。畢竟他辛辛苦苦地把人盯著看了三年,這三年裏他親眼看著蘇宸安變成一個溫良謙恭的好人,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再過個幾十載等蘇宸安壽終正寢後,他就可以解脫了。

梁帝卻突然要派他去打仗,打仗就意味著要死人。向青梧在心裏盤算著,如果死的是蘇宸安那也好,死了就可以脫離肉體凡胎,他和蘇宸安就可以離開這裏,皆大歡喜。可萬一死的不是蘇宸安,那就意味著殺人屠城的事還會發生在他身上,殺業無法消弭,那他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蘇宸安從袖子裏掏出一些碎饅頭屑來,灑在了池塘裏,潛在水底的魚兒紛紛浮上水面,圓潤的魚嘴一張一合,爭著搶吃,他悠哉游哉地說道:“一些流言蜚語罷了,不必當真。”

向青梧見他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大紅燙金的名帖甩到蘇宸安身上,沒好氣地說道:“你自己看吧。”

蘇宸安接住他拋過來的名帖,翻來看了幾眼,自己的名字赫然在被邀名冊裏。

他從小到大在宮裏就像一個無形之人,沒人會關心他,在意他,這樣的日子也是斷不會邀請他同去的。事出反常必有妖,除了向青梧口中的“征伐北狄“的大事,他也實在是想不到還能有什麽事能讓宮裏諸多貴人註意到他。

他翻看了幾眼就還給向青梧了,唇齒間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向青梧揣起名帖,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蘇宸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你管不著。”向青梧朝他慪氣。

蘇宸安無奈地笑了笑,這幾年裏向青梧長得和他夢裏那個人越來越像,他很害怕,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心思就像紙燈籠裏的火,終究是包不住的,可是他又渴望他能知曉自己的心事。

他眼神溫柔繾綣地看著前面那個充滿朝氣的背影,寬肩窄腰,俊拔如松,向青梧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合乎他的心意,簡直就是照著他心裏最喜愛的那個樣子長的。

向青梧感受到身後灼熱的視線,走路都有點不自然了。

最後忍不住回頭怒罵道:“別一直盯著我看!”

蘇宸安聽到後,乖乖地低眉斂目,將自己的渴望與愛意地深藏眼底,他嘆了口氣,看一眼少一眼,今後也不知有沒有機會了。

早春不多日,萬壽節很快便到來了。向青梧坐在席間,百般無賴地盯著桌案上的瓜果出身。梁帝還未到來,來赴宴的官員在乾陽殿正殿門前如魚館蛇行,宦官尖細的聲音唱著他聽不懂的官名,那些身著朱紅色官服,頭上烏紗顫顫的官員他一個都不認得。

今天一整天他都沒有見到蘇宸安,而且這幾天他的行為舉止也很奇怪。平時他去找蘇宸安,兩人一般是各幹各的,互不相擾,但蘇宸安這幾天卻反常的很。他看書,蘇宸安盯著他看;他喝個茶吃個糕點,蘇宸安還是盯著他;就連去個恭房,蘇宸安也要跟著他.

難道蘇宸安知道他們分別在即,舍不得他了?

向青梧哼哼了兩聲,“算他還有些良心。”

過了許久,眾多官員,俱候在乾陽殿中。殿中絲竹管弦之樂不絕於耳,寶燭輝煌。殿外候著諸多雜耍社火,樂姬彈唱,十分熱鬧。

向青梧抻長了脖子,往殿門口望了又望,還是沒看到蘇宸安人影。他心裏浮現起諸多猜想,這場宴會不僅是皇帝老兒要過壽誕,更是蘇宸安的催命宴,難不成是蘇宸安知道自己要被派去北疆,所以幹脆臨陣脫逃了吧.

等到宴席開擺,只見酒水吃食被擺在金盤玉盞中由宮女門端著一一呈了上來,玉液瓊漿,鎖金坐褥,在小小的食案上擺得整整齊齊。

這時,在一陣聒耳喧天的鼓樂笙歌中,一個略顯突兀的影子從殿外走了進來,無數道視線各懷心思齊刷刷地望了過去,蘇宸安也不去管,這些視線裏有一道是向青梧的。他只道蘇宸安肯定瞧不見他,卻不曾想,蘇宸安杵在殿門前,毫不避諱地看了回去。他坦蕩地站在那裏,帶著少年人的無畏和傲氣,沒有一絲偽裝,卻讓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冷漠,那些各懷鬼胎的人都紛紛別過頭。

四下裏竊竊私語響起,兩人的視線在一陣喧囂中相撞,向青梧心中一動,他看到蘇宸安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後,便找了個偏僻靠末的位置坐下了。

他怎麽覺得方才蘇宸安是在尋他的位置呢?一定是他的錯覺。

等到諸官相見禮畢,梁帝才姍姍來遲。向青梧和原主的父親相間的次數屈數可指,只記得他是一個幹巴巴看起來非常顯老態的皇帝,身上沒有所謂的帝王之氣。相反,倒更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梁帝身邊只帶了皇後一人,今天不能陪著他那些千嬌百媚的妃子們,梁帝頗有些精神懨懨。

舞女們翩翩起舞,廣袖翩飛,眾官舉杯向梁帝敬酒,祝梁帝壽與天齊,江山永固雲雲。梁帝也舉杯含笑,故作謙虛,君臣一派和樂美滿。

蘇宸安獨坐在燈火闌珊處,更顯清凈孤寂。

向青梧是個剛正不阿,性情直爽的劍,聽到他們這般肉麻獻媚的模樣,心中甚是煩膩。

這時,他聽到上座的梁帝問道:“蘇宸安來了不曾?”

向青梧心中咯噔一下:終於來了。

蘇宸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起座離席,來到大殿中央,行了拜禮,又磕了頭,說了幾句好聽話,梁帝沒讓他起來,他就一直跪著。

梁帝撚著胡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蘇宸安,臉上滿是讚許和欣賞之色,“好孩子,生得這般英武,和你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官員們聽罷,連忙接著梁帝的話追捧道,什麽“頗有乃父風範”,“青出於藍”等等不一而足。

蘇宸安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叩首謝禮,也沒有絲毫觸動,眾人尷尬了片刻又讚嘆“寵辱不驚”,“沈毅內斂頗有大將風範”。

又有人做出一副痛哭流涕、憂國傷民的模樣,涕四橫流道:“如日邊庭告急,外番蠻夷屢犯我邊境,若是蘇將軍還在世,怎能容得他們如此放肆。”

又有人隨聲附和道:“是啊,國難當頭,受苦的是黎民百姓,我等食皇家俸祿,卻不能為國分憂,真是罪該萬死。”

也有人明白今晚的重頭戲應當落在誰頭上,幫腔道:“依老臣看,能救梁國於危難之中的非蘇將軍之子不可,虎父無犬子,蘇將軍用兵如神,其子定當可堪大用。”

向青梧嘆為觀止,對厚臉皮有了新的認知。他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穿這些人的伎倆:“說這麽好聽?那你自己怎麽不去呢?他才多大?你們一群胡子老長的老東西怎麽好意思欺負他?這麽大個朝堂竟然找不出一個能領軍打仗的人,羞不羞啊?”

霎時間,整個乾陽殿安靜了下來,所有聲響,落地可聞。所有人包括梁帝在內,都看向了他,向青梧並不後悔替蘇宸安出頭,他只覺得心寒,偌大一個朝堂,竟無一人是男兒。他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就像打在眾人臉上的一個巴掌,打得眾人面紅耳赤,耳鳴不已。

可是向青梧低估了梁帝厚臉皮的程度,梁帝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清咳兩聲,朝向青梧投來嚴厲的一瞥,那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周遭的聲音驀然沈寂了下來。

他擺出一副和藹親善的樣貌,笑瞇瞇地對蘇宸安說:“蘇卿的本領朕一向是信得過的,奈何蘇卿薄命,留下你這麽一個好孩子,朕應天命,順天時,照顧了你這麽多年,蘇卿泉下有知,應當也能瞑目了。”

我呸!你個老不要臉的,把強占人妻兒說得這麽好聽。向青梧氣得滿臉通紅,猶如一個炮仗,滿肚子的怒氣。

他正要開口時,蘇宸安忽然朝他看了過來,輕飄飄地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向青梧就像一只打了啞炮的火銃,委屈巴巴地熄火了。

蘇宸安說道:“不敢,宸安才學淺陋,自是比不上家父,承蒙陛下錯愛了。”

梁帝喉間發出尖啞難聽的笑,他笑道:“不必自謙,朕相信你的本事,聽你母親說你閑暇時也愛讀些兵書。”

蘇宸安聽到自己的母親,那垂至兩側的手驟然收緊,似乎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胡亂看一些書罷了,我母親她不懂這些。”

梁帝眼裏突然迸發出一道詭異的光,他語調極輕,神情癲狂道:“如今朕欲任命你為鎮北將軍,接替爾父之志,討伐兇逆,卿所到之處,如朕親臨。務使邊疆蠻族知我大梁國威。將來等你凱旋而歸,封侯拜相不在話下!你可願意?”

向青梧突然感到了一種濃濃的悲哀,為了蘇宸安而悲哀。也許蘇宸安早就知道了,他心裏應當也有了答案。

蘇宸安一個人挺直脊背跪在那兒,孤立無援,群狼環伺,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想要把他逼上絕路。他雙肩猶如刀削斧斫,就連跪著都是那麽的倔強堅硬,像極了立在懸崖峭壁上的孤石,風一吹便會跌落谷底,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許久,向青梧聽到擲地有聲的三個字,在殿中久久回響。

“我願意。”

梁帝:我不要臉啦,我不當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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