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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千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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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千鈞(上)

一道銀白色枯枝狀的閃電劃破天際,震耳欲聾的雷聲過後,灰色的雨驟然瓢潑而下。暗息區上區的街道上,早有準備的人們拿出疊成一個巴掌大小收納在口袋中的各色雨衣套上。頻閃雨衣是最熱門的款式,其閃爍著的彩色光芒被雨幕旖旎成一方印象派畫作,但少有人負擔得起。大多數人還是穿著普通的純色半透明雨衣,向那些穿了閃著粉紅色、紫色、藍色、青綠色、檸檬黃色光芒的頻閃雨衣的人們投去艷羨的目光。然而,再普通的雨衣也總好過沒有雨衣,安妮就是那個沒帶雨衣的倒黴鬼。

安妮手中拎著從福滿樓中餐館買的草莓味奶油卷,另一只手在眼前搭棚擋住雨水。離波維塔的店還有三條街,她擔心地摸了摸奶油卷盒子的底部,那裏面藏了她最重要的任務,也是迄今為止最得意的作品。她想用衣服去遮擋盒子,但除了一件黑色腰封之外她未著寸縷。冰冷的雨點無情地砸在她身上,好像嫌她的路程還不夠艱辛似的。

應該不會弄濕吧。她出門前可是把畫用聚乙烯軟膜來來回回包了好幾層,還在夾層中放置了吸水用的聚酯纖維布和微纖維布。這麽想著,安妮稍稍安心了一些。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鉆右擠,雨水將她的紅發打濕成棕色。

正在她低頭向前沖時,卻突然有人迎面攔住了她,繼而便有什麽東西從她的頭頂上落了下來。安妮心中一驚,她是戴了口枷的,怎麽還會被人盯上?擡頭一看,面前站著的人卻是波維塔。他穿一件淺灰色透明雨衣,深邃的眼睛溫柔而擔憂地看著她,他正將手中的另一件雨衣披到她身上。

安妮的心頓時安定了下來,在她通體裸露著於這紛亂的城市裏橫沖直撞之時,知道總有一個人會默然出現並為她披上鎧甲,這令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還好有波維塔,讓她不至於在父親離世後覺得這世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終於回到了波維塔店裏,在內間裏,波維塔拿一塊巨大的毛巾給安妮擦濕淋淋的頭發,安妮則興奮地拆起了包裹。她將被用來當做幌子的草莓奶油卷遞給波維塔讓他吃掉,波維塔看了挑起一根眉毛,打趣道,既然都買了,還不買我愛吃的蜜瓜味。

安妮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麽。她將奶油卷盒子拆開,露出底部用一張厚紙板分隔開的扁形長方體,並一層層地將長方體上包裹著的防水膜撕下。防水膜包了許多層,安妮撕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露出了裏面包裹著的東西——那是一塊差不多和安妮的上半身一樣大的薄薄的透明塑料板,板內夾了一張素描紙。安妮把素描紙上有圖案的那一面對著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氣,緊張地對波維塔說,準備好了嗎?

波維塔點點頭,拿起一只草莓奶油卷想邊看邊吃。安妮雙手向上一提,靈巧而穩當地將塑料板翻了過來,露出素描紙上有畫的那一面。

波維塔本來正在往大張的嘴巴裏送草莓奶油卷,看見那畫,雙眼一直,手中的奶油卷蹭到了臉上。

他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的畫,甚至從未看到過如此的場景。當然,就算他再沒有藝術細胞,也知道繪畫存在的一大意義就是描繪出現實中不存在的幻想。但是,這個場景就連他做夢時都不曾見到過,它是一種屬於舊世界的,古老的、朦朧的、恍然的、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夢境。波維塔近乎癡傻地看著那幅畫,眼球忘記了轉動,手中草莓奶油卷裏的奶油已然成塊成塊地掉在了地上。

看見波維塔發楞的模樣,安妮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你已經發了五秒的呆,那讓正常人失神三秒鐘應該沒問題。”

波維塔並沒有聽見她的揶揄,仍然怔怔地看著那幅畫。

“好啦,我們把這個給他發過去吧。”安妮轉身把畫放在床上,波維塔這才回過神來。他走到畫前,蹲下身去將臉貼近畫紙,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觸摸卻又不敢觸碰。他的模樣讓安妮有些發毛了,安妮拍拍他的頭頂,說,怎麽了,中邪了?

“太美了。”波維塔驚嘆道,“不,不是‘美’可以形容的。太……太令人驚奇了,安妮,我都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作品。如果織女是真的,她編織的夢境肯定與此相差無幾!”

安妮被波維塔的一番話說得又受用又害羞,她抿著嘴笑了笑,說:“希望那個人也是這麽想的,那我們就可以成功交差了。”

“你是怎麽想出來畫這樣一幅畫的?”波維塔偏頭問道。

安妮垂下眼睛,若有所思道:“本來我也是毫無頭緒,但是那天在家裏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了爸爸插在衣服口袋裏的白色繡球花。雖然是朵假花,但它還是很美,我就想到,現在白色小花對於人們來說是不常見的,如果能看見,應該每個人都會覺得新奇吧。”

波維塔點頭表示同意,讓安妮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就記起了小時候媽媽教我的第一幅畫,也是白色小花,那時我還小,還不能畫得很好,剛好趁這個機會重畫一遍。”安妮說道,“媽媽曾說,在她兒時,這是驅車去鄉村之後就能看到的場景。真羨慕她,我們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波維塔也隨安妮一起稍感惆悵,但他沒有忘記他們的任務。他把意念端拿出來,開始掃描安妮的畫作。畫面細節太多,意念端花了一些時間才掃描完。發送之前,波維塔再三確認意念端沒有缺漏掉畫面中哪怕是最小的一處筆觸,才慎重地開始傳輸。

對面不多時就回了話:“這就是我需要的。你是一名偉大的藝術家。”

看到這行字,安妮終於松了口氣。

波維塔微笑地看了安妮一眼,那表情的意思是他從來沒擔心過她不能成功交差。他回覆對方:“請問,我們可以周一再行動嗎?”

“為何如此提議?”

“周末大多數人都聚集在中城區玩樂,就算在家中也是沈迷於游戲,不一定能註意得到量子公司的外觀。等到周一,那些合法城民都上班了,才有心思去在意量子公司外觀被更改這種事。”

“為何想讓他們在意?”對面疑惑不解。

“我希望盡量多的人能看到這幅畫。”

安妮本來也在奇怪波維塔為什麽想要周一再行動,看到這句話時卻驟然反應了過來。她看向波維塔,正好對上了他回看她的眼神。那眼神的涵義是,怎麽樣,我說到做到了吧?

“你盡管畫,無論畫多少我都會讓全城看見。”在安妮嘆息現在只有在游戲裏才能看見圖畫時,波維塔曾對她這麽說過。他說他們要一起創造自己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所有的賽克塔拉城人都會看見她畫的畫,他從未停止為了這一句諾言而努力,即便她早已將這件事情忘記。

安妮擡手為波維塔抹去臉上的奶油,淺淺地笑了起來。

夏者也覺得星期一是個更好的行動時機。

雖然他的計劃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量子公司網域,將量子礦的制作指南文件偷出來發回母國,並當做整件事情沒有發生過,但他也必須要考慮到一個可能性——量子公司如果發現如此重要文件被覆制盜取了,他們肯定會嚴查此事,不會罷休。

如果在周末動手,城警司和網安司就會懷疑到每一個人頭上,去追蹤每一個人的行跡。但如果是周一行動,如果讓波維塔在他錄節目的時候開始入侵,他就可以趁那幾秒進入量子公司的網域,並在所有人都為這幅畫激烈討論、喋喋不休之時,趁亂侵入賈奎爾的辦公室網域,將目標文件偷出來。這樣,就算到時候查到他,他那段時間也一直在錄節目以及和同事聊天,有強力的不在場證明。

考慮得萬無一失後,夏者回覆波維塔:周一下午三點半,我會聯系你。

為了保證行動毫不洩密,夏者沒有再冒險與母國聯系。他知道這是一次拼上命的任務,量子礦是賽克托一號共和國最重要的寶物,將它的制作方式竊取並發回母國,一旦事發,大主教就是用相位裂變光束將他切割成一千分都不足以洩憤。夏者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個任務完成後如果他沒有暴露,就可以繼續在賽克塔拉城潛伏;如果被發現了,他也可以安心地去見他的女兒。無論如何,背水一戰,破釜沈舟,就算是一命嗚呼也罷,他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做好最壞的打算,夏者仔細思索著自己還有沒有未竟的事情要辦。看見手臂上貼合著的意念端,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還沒把錢還給那個叫波維塔的意念端販子!

意念端,暗網芯片,內網芯片,價格加在一起不是個小數目。夏者當時剛來賽克塔拉城,身無分文,連滑翔車都坐不了,還是憑著波維塔的好心才賒到了這些用具。現在他已經是新聞臺駐站主持人,有不菲的收入,又不吸毒不喝酒也不找侍女,沒有大筆開銷,該還的數額他早就賺夠了。奈何最近實在太忙,要在新聞臺極力表現,還要同時完成母國的任務,夏者早已把欠帳沒還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夏者披上風衣,戴好偽裝,坐著滑翔車來到酒神區,再從酒神區徒步去了位於暗息區的波維塔的店鋪。他這麽做不是為了一睹酒神區周六下午的風采,而是不想讓滑翔車記錄下他曾來過暗息區的蹤跡。

星期六,天還沒黑,路上已不乏支撐不住的酒鬼們正扶著墻壁嘔吐,還有磕多了藥神志不清地躺在路中間咯咯笑的癮君子們。夏者繞過他們,盡量避人耳目地去往波維塔的店鋪。不過,也沒有什麽人會註意到他,所有人都在享受著休息日的狂歡。

到了波維塔的小鋪後,卻沒看見有人。夏者吆喝了一聲,才看見波維塔從內間走了出來。看到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夏者,波維塔凝神註視了一下,繼而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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