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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嘀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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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嘀嗒(上)

久松慎也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恐懼著白天的到來,因為天亮時分麥拉就會做出決定——是否要放棄生命,給腹中胎兒一個健康完整的人生的決定。久松慎也躺在寬大而孤寂的床上,思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看見坐在沙發轉角處暖黃色臺燈下的麥拉。她平靜而堅定地告訴他,她要懷孕,借此進奧秘宗去調查她失蹤的兩位相識,希望他能配合她。當時,久松慎也覺得她瘋了,與她大吵了一架。

那還是他們在一起十幾年來第一次吵得面紅耳赤,但麥拉最終還是說服了他。久松慎也問麥拉為什麽要拋棄他們幸福的生活,麥拉說,我們的生活是很幸福,但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自己的價值了。

“你是全賽克托國最受歡迎的新聞臺主持人。”久松慎也說,“這還不夠嗎?”

“不夠。”麥拉語氣決然,“我這一生,不想只當一只學舌的鸚鵡。”

麥拉說,她首先是一名記者,然後才是他的愛人。她既然決定了要懷孕進奧秘宗,那無論是不是通過久松慎也而懷孕,她都會達到這個目的。久松慎也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麥拉讓他冷靜一點,說,這不是在威脅他,是她有自己一定要追尋的答案,和一定要實現的理想。

“理想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那夜,久松慎也帶著哭腔問。

“難道對你來說不重要嗎?”麥拉微笑著反問他,“你無論遭受多少白眼和冷遇都要提交逸沛爾的新提案,你明知道他們不會批準,卻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南墻上撞。這樣的你,難道想讓我相信你覺得理想不重要嗎?”

久松慎也啞然。

“慎也,我們是同一類人。如果不能親手創造自己想活在其中的世界,那茍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知道麥拉心意已決,久松慎也只得全力配合,且積極找尋著能保她平安回家的方法。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科研員查理的幫助下,他成功地為她尋得了退路。就當他以為即將與愛人團聚之時,昨夜,她又告訴他,她也許會為腹中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而犧牲自己,去接受奧秘宗的第六次營養液註射。

久松慎也的理性告訴他,如果麥拉選擇了犧牲,那也僅僅是因為想要保全胎兒,和他沒有什麽關系。但他就是覺得委屈,覺得自己永遠是被麥拉放棄的那個選項。她如果不在了,他會有多痛苦,她好像從來沒有納入考慮。

久松慎也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麥拉的梳妝臺前,看著鏡子裏的男人。他那雙平日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已變得晦暗,短卷發蓬亂地塌向一邊,嘴唇上的胡須也淩亂地冒了出來,其中還一夜多了些灰白顏色。久松慎也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道:“有點出息吧!你是個三十歲的成年人了,久松慎也,怎麽還像個嬰兒一樣需要人為你考慮?麥拉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你,能和她廝守十幾年已經是你的幸運。”

拿大道理勸了自己一番後,久松慎也的心裏沒有舒服一丁點,也沒有比剛才更敢於面對麥拉的決定。他看向窗外,藍黑色的天空微微地變淺了一些,瞳孔晶片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六點零八分。

再過一個多小時,麥拉就該醒來了。久松慎也嘆了口氣,準備去補個覺,以保證一會兒自己不要因為通宵熬夜而頭腦模糊。他剛想躺回床上,卻突然在聯絡志上收到了一則來信。

“久松參政員,請立即來一趟量子公司,有要事與你商議。”

發信人是賈奎爾。

久松慎也皺起眉頭,賈奎爾找他幹什麽?

久松慎也和賈奎爾雖然每個月都起碼會在首長府大會上見面一次,但建國十年以來,他們之間的交流總共不超過五十句話。賈奎爾是大主教眼中的賽克托國頂梁柱,他的提案沒有不通過的,不光大主教和巖本純一路給他開綠燈,參政員們也看著首長的臉色不敢反對。唯一反對過賈奎爾的人就是久松慎也。

他只在建國初期時對賈奎爾提出過一次反對意見。那回,賈奎爾提議將醫療行業也並入量子公司,但久松慎也認為這會造成嚴重的產業壟斷,投了反對票。會後,巖本純將久松慎也留了下來,告訴他,主教大人對他的阻撓十分不滿,請他以後不要再這樣做了。久松慎也不解,說難道主教大人不擔心量子公司已經把握了織女網、瞳孔晶片、仿生人等技術,這下再把醫療產業都收入囊中,以後可能會只手遮天嗎?

巖本純輕笑了一聲,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說,本來要兼並管理大大小小的醫療機構就是一件麻煩事,現在量子公司願意擔下這個重負,是在給諾亞克政府解憂。久松慎也不好再說什麽,把自己的反對票改成了棄權。巖本純臨走前十分認真地看著他,說,如果想繼續在首長會議上有一席之地,那以後就不要反對量子公司的任何議案。

在那之後,久松慎也眼睜睜地看著量子公司迅速地收編了所有醫療機構,掌握了整個賽克塔拉城的醫療和生物技術,成為了諾亞克政府醫護署的實際操控者——就像賈奎爾實際上也管控著網安司一樣。量子公司比之前更為一家獨大,久松慎也時常擔心只要賈奎爾打個噴嚏,整個賽克托國就會陷入泥沼。但除了久松慎也之外,沒有人對這件事情有一絲一毫的顧慮,就連大主教都好像全然沒有看到這個危險的可能性。

諾亞克政權的高位者中,沒有人在意久松慎也想說什麽。他和趣金公司的海耶斯、北極星公司的雅尼、默丘力公司的厄裏奇一同被排除在核心參政員圈外,只有聽命和附和的份。海耶斯、雅尼和厄裏奇都完全接受了這個現實,不多嘴,更不憂思,乖乖地在該他們舉手的時候表示讚同。

但久松慎也不甘於此,不能反對賈奎爾便罷了,他還可以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總是提交那些並不被看好的提案,給整個首長府大會帶來麻煩。巖本純好幾次不得不看著大主教的臉色,對久松慎也婉言相勸,說凈化土壤、重建生態固然重要,但以國家目前的資源條件,他的提案還遠遠排不上號。

久松慎也最被大主教和核心成員們厭煩的一個提案是關於完全取締核能的,他說,世界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就是因為核汙水的意外洩露和主動排放。繼續使用核能,那逸沛爾做出的所有對生態的保護和重建都會是徒勞。特別是奧秘宗白塔上的那輪太陽,真的有必要用核電站為其供能嗎?

久松慎也如此提出後,大主教瞇起眼睛說,取締核能,有什麽替代能源?開發新能源是環球公司的事,你如此給格雷小姐施壓實在是不體貼,她平日裏為量子公司收集量子礦原料就已經夠忙了。倒是格雷小姐在會後私下找了他,和他說一定會加緊開發新能源,但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不容樂觀,還請他有想法的話隨時和她談談。

所以,這樣的久松慎也,是賈奎爾不屑於理會的,他的不識時務和頑固不化都令崇尚絕對理性的賈奎爾覺得低級。久松慎也除了與其他公司創始人一同參觀之外,就沒有單獨去過量子公司。今天賈奎爾突然邀他前去,還趕在全城的正常上班時間之前,應該也不是公事,那到底是為了什麽?

久松慎也沒有時間多想,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出門。走之前他告訴櫻,他要去量子公司,問她要不要一同前往。

“請問先生需要我去做些什麽?”櫻眨巴著眼睛,將一個三明治裝進紙膜裏,方便久松慎也路上吃。

“那裏……不是你的母公司嗎?”在久松慎也心中,量子公司就是櫻的老家,她應該對那裏有別樣的感情。

而櫻並不理解這些,只是說:“如果先生需要我去,我這就換衣服。”

“你想去嗎?”久松慎也問道。

櫻微蹙眉頭,思索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久松慎也獨自登上了去往量子公司的滑翔車,沒有看見目送他離開的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她,她想做什麽。

不多時,麥拉醒了,給久松慎也的聯絡志發來了信息。她見久松慎也正在去往量子公司的滑翔車上,便提議等他辦完事後兩人再談他們的事情,免得話沒說完久松慎也就得去忙公務。久松慎也雖然心急,但麥拉的話有道理,他只得同意稍後再談。

“他會有什麽事找你呢?”麥拉也覺得賈奎爾突如其來的邀約非常奇怪,她知道賈奎爾對久松慎也的態度一直是漠然而疏離的。

“要不你和我一起看看?”久松慎也想讓麥拉在自己的聯絡志上不要離線,就像他曾以這種方式陪她展開那些深夜調查一般。他對麥拉的決定並不樂觀,私心想著能和她多相處一秒都是好的。

適逢麥拉的調查目前推進不下去,檀蘇也去了白衣教士例行會議,閑來無事的她很幹脆地答應了久松慎也,在他的瞳孔晶片聯絡志上陪他一起去量子公司。

隨著滑翔車降落在量子公司域,久松慎也逐漸分辨出了站在如冰棱般耀眼的量子公司實驗室主樓門前的兩個身影。一個身材高大,恣意站著,金色的中長發輕輕飄動,綴有老式紐扣的深藍色繡銀線絲綢襯衫在風的鼓動下如波紋般蕩漾。他身邊的人頭發烏黑,雪膚紅唇,身姿筆直規矩,穿一身嚴絲合縫的深灰色覆古職業套裝——是賈奎爾和格雷小姐,他們已經在等他。

久松慎也下了滑翔車。賈奎爾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冷然看著他,和平時那副不想與他產生交集的模樣沒什麽區別。要不是格雷小姐迎了上來,久松慎也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幻覺,其實根本沒有收到賈奎爾的邀請了。

“謝謝你那麽早過來。”格雷小姐露出一個明顯是硬擠出來的微笑,笑中帶了些許類似抱歉的情緒,讓久松慎也和麥拉都摸不清是什麽意思。賈奎爾倒是根本沒有和他道早安的打算,扭頭便向實驗室大樓裏走去了。

“真傲啊。”賈奎爾對久松慎也的態度讓麥拉十分不滿。

三個人前前後後地走進了寬敞的銀色電梯,久松慎也看著急速攀升的樓層數字,問:“請問兩位有何事找我,如此緊迫,不能等到八點以後?”

格雷聞言,先看了看站在她對面的賈奎爾,見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才說:“賈奎爾先生有一項新的發明,想請你試用。”

“請我?”久松慎也感到莫名其妙。

“一會兒賈奎爾先生會向你介紹的。”

久松慎也看了看賈奎爾的側臉,後者正擡頭看著電梯頂部的電子屏,屏幕上放映著飛入星空的影像。久松慎也聳了聳肩,悄悄地在晶片上對麥拉說:“真是個怪人。”

麥拉抿嘴笑笑,賈奎爾的不好相處可是遠近聞名的。

電梯終於停在了頂樓,格雷小姐做了個“請”的手勢。賈奎爾率先出了電梯,久松慎也卻一定要謙讓格雷小姐先走。久松慎也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量子公司實驗大樓,但閃著寒光的金屬墻壁和如黑洞般的實驗室碳納米管大門還是讓他打了個寒顫。久松慎也請格雷小姐走在自己前面,三個人的腳步聲回響在空曠而安靜的走道裏,好似冰水在銅盤中震動一般,引得久松慎也的脊柱骨一陣陣戰栗。

這個實驗室大樓的壓迫感實在太強,久松慎也覺得很不舒服。聯絡志裏的麥拉察覺了他的情緒波動,悄悄地和他說話,幫他分散註意力。

走了大約三分鐘,賈奎爾終於在一個房門前站定。門上生物識別器的藍白色光芒閃了閃,門打開了。麥拉見狀,說,看來他還是沒有裝瞳孔晶片。

“身體排異確實很難解決。明明是自己研發的高科技產品,卻成了賽克塔拉城唯一無福消受的人,他心裏一定也不舒服。”久松慎也回答道。

跟著賈奎爾和格雷小姐走進房間裏,久松慎也環視四周,他正站在一個裝修極其簡樸,但細看又是經過了仔細設計的房間內。房間通體純白,有些刺眼,中央的地上有一處圓形矮臺,上面放置著兩張黑色沙發和一張銀色方幾,是房間裏僅有的家具。正對房門的墻中央開了一扇扁長的窗戶,將外面陰沈的天空鑲嵌在墻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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