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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模仿表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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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模仿表演(下)

大主教擡起右手,用食指上修剪整齊的指甲刮了刮眉毛,眼睛看向一旁的仿真壁爐:“那是再好不過的。”

久松慎也點點頭,還沒來得及接話,便聽大主教又說:“當然,生孩子是一件兇險的事情,特別是現在這個到處都是輻射的年代。我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好面對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

太奇怪了。麥拉和檀蘇在奧秘宗孕靈別苑的房間裏看著面前的全息投影,交換了一個眼神。

久松慎也雖然比她兩人慢半拍,但也捕捉到了這其中的詭異之處——他只是提到要在麥拉產後帶她來拜訪,大主教為何特意補上一句眾所周知的生育風險?這不請自來的解釋,好像是為了掩蓋心虛,也像是在給久松慎也打預防針。於是,久松慎也趁機追問:“奧秘宗的條件那麽好,想必大多數孕婦都可以安全生產吧?”

一,二,三。沈默了三秒鐘後,大主教擡起頭來,露出了一個怎麽看都像是欲蓋彌彰的笑容:“那當然,感謝織女。”

“我倒是覺得,”久松慎也話鋒一轉,“其實比起健康的嬰兒,孕婦是可以……怎麽說,我不想說放棄,那樣太嚴厲了。應該說,取舍,有取有舍,有舍才有得。如果為了孩子的平安,對孕婦稍稍顧及得少一點,也不是不可原諒的。畢竟,孩子才是我們的未來。”

久松慎也話音剛落,麥拉在一旁悄悄捏了把汗——引導和試探顯然不是久松慎也的強項,這話題的轉折和問話的方式都太生硬了些。但她也不敢在此時多加幹預,免得亂了他的陣腳。既然已經這麽問了,那就看看能得出什麽結果吧。久松慎也、麥拉和檀蘇緊盯著大主教那即便溝壑縱橫卻仍然顯得皮質光潔的臉,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可以被解讀的微表情。

然而,事實令他們失望了。大主教沒有任何值得琢磨的反應,甚至連久松慎也的話頭都沒接過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壁爐,臉龐在爐火的照映下時明時暗。

“得換個方式。”麥拉借著無人說話的空隙給久松慎也發去文字,“問問他,一開始是誰想出要把孕婦們都接到奧秘宗的。”

久松慎也在眼前看見麥拉的來信,便問:“主教大人,奧秘宗對賽克托國未來的考慮讓我實在是佩服。不知這個讓孕婦們統一等待生產的提議,是誰最先提出的?是您嗎?”

大主教聽到這話終於回了神,重新看向久松慎也的眼睛:“是大祭司。”

原來是大祭司啊,神秘的、從未路過面的、只有大主教才見過的大祭司。久松慎也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好在大主教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奧秘宗的很多決定都是由大祭司做出的,大祭司通神,能得到織女的旨諭。”

“是這樣啊。”久松慎也若有所思。

“人類的力量實在渺小,只有織女的引導才能讓自然人走上正確的道路,而大祭司就是我們和織女之間的信使。”大主教虔誠地說道,他將右手五指並攏,指尖指向太陽穴,擡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久松慎也跟著行了個祈禱禮,問道:“那麽,我們什麽時候才有幸見到這位大祭司呢?”

大主教笑笑:“如果見面,恐怕要嚇到你們了,這對你們沒有好處。”

“為什麽會嚇到我們?”久松慎也追問,“難道放眼賽克托國,沒有一個人能經受得起與大祭司見面的震撼嗎?”

“是的。”大主教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耐煩,“只有我可以。”

見大主教不再像剛才那樣無論真情假意都至少還做出和善的模樣,久松慎也知道自己在他府邸上待得時間已經太久了。如果還想留有之後再來相見的餘地,那麽就一定要識趣,知道該在什麽時候不討人嫌地離開。他起身說道:“相信您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今天我就是來給您送禮物的。禮物已經送到,我就不多打擾您了。”

大主教點點頭,並不挪窩,看著久松慎也向他鞠了一躬,向自動緩緩打開的大門走去。

“等等,”大主教突然叫住了他。久松慎也回頭,大主教繼續說道,“能通神,說明承受的一切遠比普通人多得多。大祭司的精神、交流方式和相處模式都無法融入這個世界。在雪山上找到他,並在他的指引下開悟而不是瘋掉的人,這麽多年來只有我一個。見過他的人並不少,但只有我在他的引導下成功地感應到了織女,只有我沒有在他的布道中失去心智。從我之後,大祭司再也不願見普通人。不光是因為他與普通人無法溝通,也因為見多了人,沾染了世俗的汙濁之氣,便難以再與織女有純粹的靈魂交流,無法準確地領會上意,你明白嗎?”

久松慎也低頭看著白色的鑲藍色琺瑯彩地板,心中有許多疑慮,但還是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是我唐突了,您說的道理,我現在明白了。”

離開大主教府之後,久松慎也才醒悟過來剛才大主教一番話語中的自相矛盾之處——如果沾染了世俗之氣便難再與織女溝通,那為什麽之前“見過他的人並不少”,但在遇見大主教時,大祭司還是可以與織女交流?他傳達的還是所謂織女的真實意見嗎?久松慎也和麥拉並不是虔誠的織女信徒,但是他們本來認為奧秘宗的一切理論都起碼該能自圓其說。今天這麽一看,卻是露出了明顯的破綻。

那個所有賽克托國人都耳熟能詳的故事:大主教爬上珠穆朗瑪峰,在那裏遇見大祭司,在大祭司的引薦下得到織女的認可,獲得了拯救世人的方法……這一直是個傳說,奧秘宗官方從來沒有蓋棺定論過。《奧秘經》裏從來沒有大主教的身影,有的只是織女和大祭司的故事。今天,大主教竟然親口承認了這件事,那麽,為什麽遠在珠穆朗瑪峰上的修行之人,要大老遠地來到現今賽克托國的地界上拯救一群異族人?就因為大主教是唯一一個悟了道的人?

更詭譎的是,大主教今天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向他解釋各種問題?是因為珍惜他久松慎也這個也許可以結交的未來的朋友?還是已經猜到了久松慎也這次來的真實目的?

不管大主教有沒有猜到,反正久松慎也、麥拉和檀蘇的目的沒有達到。他們發覺自己還是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大主教身居高位,每天睜眼閉眼面對的都是國際上的政治鬥爭和風雲變幻,怎麽可能因為久松慎也提了兩盆名貴的植物上門,便張口把奧秘宗“換洗”的真相和盤托出,好讓他們錄像且曝光?

太天真了。

久松慎也無功而返,三個人都有些洩氣。檀蘇不說什麽,扭頭去給麥拉準備晚餐,並努力思考下一次行動該如何規劃,留下麥拉連線在久松慎也的聯絡志上,陪伴他一起回家。

“先說最重要的事情,麥拉,”久松慎也坐上了滑翔車,“明天我會想辦法讓櫻把藥帶給你。你先吃了,離開奧秘宗,之後的事情我們再一起想辦法。現在有了檀蘇,以後就算你不在奧秘宗,探查事情也多了很多方便,不必太過擔憂。”

“我……可是我們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上次那個會議錄音,完全可以被他們說是合成的……”

“麥拉,你必須要先回來,不然就要註射第六次試劑了。你回家來,之後的事情才有商量的餘地。如果連命都沒了,你還要怎麽查下去?”久松慎也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麥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碩大的肚子,不語。

“麥拉?”沒有聽到她肯定的答案,久松慎也慌了神,“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這個孩子……好像從來沒有被認真對待過……”

“什麽?你在說什麽?”

“就算註射了試劑,我因為生育而死,但這個孩子會是完全健康的,會擁有幸福快樂的一生。如果我早產,雖然我能保住性命,但它的生命質量就難以保證了,誰也說不清奧秘宗到底能將它拯救到什麽程度。它本來被懷上就是因為被我利用,現在因為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要被提早生下來,在這樣的世界上度過殘缺的一生嗎……”麥拉喃喃道,“我把一個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怎能如此不負責任,冷眼看著它受苦?”

久松慎也聽出了麥拉語氣中的意思,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急得眼淚盈滿了眼眶:“麥拉,你不會是想要犧牲自己去保全這個孩子吧?麥拉!你和我保證過,不會離開我的!”久松慎也說著,已經忍不住淚水如泉湧,像個孩童般無力地拿他們之間的約定去質問麥拉。他無法想象如果沒有了她,他的生活將變成如何一出黑白的鬧劇。他央求,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和無力感蔓延向四肢,他心底裏清楚這歸根結底是麥拉一個人的決定。

“我想想吧。”麥拉說著,聲音柔軟而堅決,“明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我會給你一個答覆。我的腦子很亂,現在就讓我一個人想想吧。”

麥拉說完,倏忽從久松慎也的聯絡志上消失了。久松慎也怔怔地看著瞳孔晶片裏空蕩蕩的聯絡志界面,好像看見了麥拉堅定地向死神走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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