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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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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人”(下)

成為名人是一件讓人倍感壓力的事情。節目播出後,無論樂瑞塔走到哪裏,都有人會認出她,和她打招呼,謝謝她拯救大家敬愛的卡爾將軍。樂瑞塔每一次都謙遜地低頭說這是她應該做的,卻忍不住感到心虛和恐慌。被謝多了之後,這種恐慌變成了厭煩,還有發展為嫌惡的苗頭。樂瑞塔看著那些感謝自己的面孔,他們笑著、說著、面色紅潤、牙齒潔白。他們的臉在樂瑞塔眼前模糊,逐漸和另外一些臉龐重疊在了一起——麻木而機械地撿著垃圾的外城人的臉,視死如歸地將鞭子揮向自己肉體的鞭笞者的臉、背負了許多而且不肯放棄希望的無名軍隊友的臉……樂瑞塔逐漸品味出賽克塔拉城內的一張張臉有多麽天真,天真得可恨,天真得殘忍。

有一日,樂瑞塔坐在滑翔車上,她剛去光雲賭城和埃依莎見過面,讓她別再擔心自己。回家時,她突然看見那張平日裏顯示著大主教像和各色廣告的廣告牌上竟然打出了她的模樣。全息巨幕裏,樂瑞塔的眼神聖潔而虛空,不知道正看向哪裏的遠方。她的頭發飄揚而起,右手五指緊貼太陽穴,做出奧秘宗的祈禱動作。她身後的背景裏用藍色大字寫著“賽克塔拉城的救贖者:樂瑞塔”。

然而,黑發之下她的身體未著寸縷,只用一條飛揚著的白色絲帶勉強擋住胸部、腰腹和大腿。她的腳邊用紅色的小標簽寫著“演出價格:50,000諾亞幣/單回。”樂瑞塔看見那巨幕,發出冷笑。突然演出費就多加了一個零,是因為她已經是家喻戶曉的賽克塔拉城大救贖者了嗎?而這般救贖者,也逃不脫為了錢在陌生人面前被一件件剝去衣服、裸出身體的命運。更可笑的是,為了趁著她火遍全城的這陣東風多賺些錢,量子公司已經不限制她只能給政府高官演出了。只要有錢,就算是城中最卑賤的侍女,也能請她去脫上一曲。

然而,量子公司富得流油的高管們高估了賽克塔拉城平民的財力,樂瑞塔的演出數量斷崖式下跌,往常三分之二的客戶都已經負擔不起了。好在樂瑞塔接了很多代言廣告——食元公司、誇利亞納公司、趣金公司都向她發來肖像使用權申請。她不用配合他們什麽,只要果斯點頭答應,那些公司便會把合成做出的樂瑞塔形象印在自家的成品上,引起一波波消費熱潮。果斯頓時賺得盆滿缽滿,賈奎爾也免了他上交量子公司的那部分,由著他全拿去買實驗材料了。果斯在實驗室裏待著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無意間給樂瑞塔的行動帶來了極大的阻礙。

新聞播出的第二天,樂瑞塔如約去給司庫大人表演,眼下也就只有司庫大人還能負擔得起她的天價演出了。這次去司庫大人家之前,樂瑞塔沒有去青汀香鋪,沒有買洋嵐香。其實她今天本來就得去和李蓮接頭——她害怕在家中會被果斯發現,於是把和無名軍聯絡的意念端藏在了青汀香鋪——早去晚去都一樣,買瓶洋嵐香更是順手的事,但她就是不情願。她甚至沒怎麽打扮,套上一件簡單的白裙子就去了。司庫大人倒是不介意,照樣紳士地和她問好,甚至還邀請她在演出之後喝一杯花茶再走。

這還是樂瑞塔回城以來第一次演出,整個過程都讓她感到惡心和憤怒。那些藤蔓觸碰到她時,她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覺得自己正在被一條條肥厚的舌頭上下舔舐,那舌頭上還帶著倒刺,要將她的皮肉血淋淋地扒下來。她在心裏不停地告訴自己,忍住,忍住,你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要好好埋伏,現在還不是任性的時候……這一次的表演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曲終時樂瑞塔仰起頭,她向織女祈禱,再不想承受這人間煉獄。

演出結束後,樂瑞塔穿上衣服,坐在司庫大人種滿了逸沛爾公司新品種鮮花的後院裏啜飲著茶,看似漫不經心地調笑道:“司庫大人,今天不給我梨嗎?”

賽克塔拉城的總財政官安托尼G(Anthony G)文質彬彬地笑了笑,打理得柔順齊整的黑色中長發如水波般蕩漾:“你也沒塗香,不是嗎?”

樂瑞塔也笑,笑罷了說:“司庫大人,帶我去看看你的果園吧。”

“我以為你們舞姬不能多和客人來往。”安托尼的表情意味深長。

“我們已經坐在一起喝茶了,不是嗎?”樂瑞塔學著安托尼的語調,笑瞇瞇地反問道。安托尼見她和往日裏不大一樣,饒有興趣地問,怎麽想起來要去看我的果園?

“我想求證一件事情。”樂瑞塔道。

安托尼聞言眼神變得淩厲起來,但還是維持著溫柔的語調,說,什麽事情?

“我想看看梨是不是真的。”樂瑞塔微笑著放下茶杯,看向安托尼的眼神幹脆而決然,“司庫大人送了我那麽多次梨,我每次都感恩戴德地吃下,但是,那真的是天然的青梨嗎?”

安托尼聽到此處,似笑非笑地垂眼沈吟了一會兒,擡眼時已經恢覆了風度翩翩的模樣。安托尼向一叢白色的繡球花走去,問樂瑞塔:“你覺得這花是真的嗎?”

樂瑞塔點頭:“這裏的一切都是真的,是逸沛爾公司培育出來的真正的鮮花。”

“為何如此肯定?”安托尼捏著一朵繡球花的莖,問道。

“因為你是司庫大人,什麽樣的花你都買得起,沒有必要拿連有點臉面的小企業都不屑於用的假花來填滿一片花園。”

“白色的小花難以種植和培育,白色的大花更是無法養活。現今土壤中的重金屬汙染超標,核輻射含量過高,無論生命力多麽強的白色花朵都難以獨善其身。要麽死亡,要麽被酸堿度異常的土壤影響花青素表達,變成其他顏色,無一例外。”安托尼說著摘下一朵白色繡球花,轉身將花朵遞到樂瑞塔手裏。

樂瑞塔捏了捏繡球花瓣,是布做的。

“即便我是賽克托一號共和國的總財政官,有花不完的錢,我也無法擁有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的東西。”安托尼摸了摸樂瑞塔的頭頂,“並非什麽東西都要眼見為實。如果你覺得它是真梨,那它在你心裏就是真梨,這比它本身到底是不是真梨更加重要,不是嗎?”

“這不是我想說的重點。”樂瑞塔避開安托尼撫摸她發頂的手,站起身來,仰頭毫不退縮地盯著他的雙眼,“我們是朋友,你不應該騙我。梨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對我是不是真的。”

看著面前一臉倔強的仿生人女孩,安托尼瞇起了眼睛。他玩味地回看樂瑞塔的眼神,擠著臉頰假笑了一下,繼而後退一步,伸出了左腿。

他的意思很明確,他在提醒她記住自己的身份——朋友?她僭越了。

樂瑞塔低頭看見那條伸向自己的小腿,吞咽了一下口水,如鯁在喉。

“我還有事要忙。”安托尼挑起一邊的眉毛,傲慢地勾著嘴角。

樂瑞塔單腿跪下,在安托尼的小腿上落下一個吻。她低著頭,安托尼看不見她眼中冷然的決絕。

離開司庫大人的府邸之後,樂瑞塔去往了青汀香鋪。見到蓮奶奶時,她突然掉下了眼淚,滿心的委屈如洪水一般止不住地洩了出來。李蓮沒有如往常那般對她疾聲厲色,而是將她擁到了懷裏,輕撫她的後背加以安慰。半個多月沒見,這個孩子經歷了太多。李蓮從川崎渚那裏聽聞了一切,難以想像樂瑞塔這段時間裏都面對了怎樣的沖擊。

哭完之後,樂瑞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臉擦幹凈,請蓮奶奶把她藏在這裏的意念端拿出來。在聯絡志上尋呼之後,那邊接通的是和田綠子。看見樂瑞塔,和田綠子大呼了一口氣:“你終於出現了!前天我們就聽說你出院,全隊守在意念端前等了兩天也不見你來信。我們還說呢,要是今天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明天我們就得進城了!”

“川崎他們呢?”樂瑞塔問。

“莫尼帶著圖魯和明去劫車搶食物,組長去找四組了。”和田綠子說,“我們擔心你暴露了,組長去和四組的人談到時候進城劫你的計劃呢!對,我得趕緊告訴她你沒事了。”

和田綠子低下頭擺弄了一會兒她的意念端,才擡頭看向樂瑞塔:“你怎麽樣了,身體還好嗎?從臉上是看不出什麽傷痕了,但還痛嗎?”

“不疼了。”樂瑞塔把自己在醫院醒來之後的所有事都一股腦地講給了和田綠子,說到果斯的時候,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對不起,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他的實驗室裏可能根本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但是你別擔心,我肯定能試探到哪裏有!”

和田綠子點點頭:“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樂瑞塔歪頭想了想:“五天。五天足夠了。如果五天我還沒辦法找到,那我們也該想想別的辦法了,不能一直這樣耽誤下去。”

“好。等會兒我會把情況都匯報給組長。”和田綠子說,“下次我會去城裏找你,具體的行動時間和地點我們不能通過意念端溝通。雖然說圖魯的通信加密技術很可靠,但多加小心總是沒錯的。”

與和田綠子的通訊切斷之後,李蓮為樂瑞塔端來了一杯紅茶,讓樂瑞塔稍事休息再去隱藏記憶。樂瑞塔端著茶杯,看著茶杯裏水面上蕩漾起的一圈圈棕色波紋,發起了呆。

“想什麽呢?”李蓮在樂瑞塔對面的竹子軟墊上盤腿坐下,“在擔心任務嗎?”

樂瑞塔點了點頭。

“擔心就是把未發生的壞事主動經歷一遍,是徒勞的。”李蓮說,“按照計劃去做,無論成與不成,你的背後都還有我們。咱們無名軍有七個——我總是忘記,現在是六個小分隊,就算這次不行,咱們集思廣益,總有下次。”

樂瑞塔喝完茶後,去羅可處隱藏了記憶。羅可的身體狀況比上次更糟了,他的臉色已經有些青黑,給樂瑞塔更添了一些憂愁。羅可看見樂瑞塔記憶裏發生的所有事情,知道她已經陷得太深,此時再勸她是於事無補。兩個人都心事重重,想要張口關心對方,卻又覺得語言在此時實在蒼白無力。

道別時,樂瑞塔將手裏還拿著的白色繡球花遞給羅可,看著他的眼睛裏盈滿了淚花。

“這麽珍貴的東西,送給我嗎?”羅可做完這一場大活計,已經精疲力盡。他接過樂瑞塔手裏的花,有些吃力地微笑著。

“是假的。”樂瑞塔說著,繼而也露出微笑,“但也可以是真的,對吧?”

是假的,但也可以是真的,就像她一樣。

無論是對和田綠子、蓮奶奶,還是對羅可,樂瑞塔的語言組織能力都不足以讓她表達出被司庫大人剛才的一番話所引發的一個想法——一直以來,樂瑞塔都被告知她是一個仿生人,仿生人沒有靈魂,也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人。但是,司庫大人說,如果你覺得它是真的,那它在你心裏就是真的,這比它本身到底是不是真的更加重要。

那麽,是不是只要樂瑞塔認為自己是真的,那她就可以是一個真正的人?如果她也是真正的人,那織女降臨的時候,陽光是不是也會灑在她的身上?

樂瑞塔一路上都苦苦思索著這件事情,直到回到家躺在了沙發上也沒能想出個準確的答案。突然,一陣開門聲和腳步聲打斷了樂瑞塔艱難的思考過程,她起身一看,是果斯難得地從小實驗室裏出來了。他好像已經幾天沒有清潔身體了,身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怪味,頭發亂糟糟的,眼鏡上也全是因推扶而留下的指紋。果斯一進門便長出了一口氣,躺到了樂瑞塔的腿上,身子陷進沙發裏。一直在果斯的臥室裏待著的偽埃依莎忙不疊地跑了出來,在果斯頭邊跪下,為他捏起了肩膀。

樂瑞塔趕忙中止了自己的思考,首先執行任務。她按照許久以前的模式為果斯按摩頭皮,忍著手指尖上傳來的油膩膩的觸感,看似不經意地問:“母親,工作還順利嗎?”

“不順!非常不順!”果斯狠狠踢掉腳上的鞋子,把腿架上了沙發靠背,“這過去的四天裏我做的竟然都是無用功!都是奧秘宗那邊的問題!要不是他們上次給我送來的——”說到這裏,果斯突然意識到不該在樂瑞塔面前透露太多,於是硬生生地把話頭咽了下去,憋得臉通紅。

“送來的什麽,量子礦嗎?”樂瑞塔趁機問道,“量子礦是從外面送來的嗎?我還以為是咱們量子公司自己合成的呢。”

“當然是公司合成的。”果斯說著,有些奇怪地擡眼,“你怎麽突然有興趣關心我的工作了?

樂瑞塔早有準備,微笑時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過幾天我還要去新聞臺呢。到時候我打算在所有人面前說說,我的母親是一位多麽偉大的科研人員。”

聽到她這麽講,果斯的心情放晴了一些。他才懶得去在意樂瑞塔的采訪是否有自由發揮的餘地,只是欣慰這個“女兒”還是很貼心的。

“我去給您做一碗三角餛飩吧。”一旁的偽埃依莎見果斯露出笑容,趁機討好道,“您一定餓了,想吃幾個呢?一碗?兩碗?”

偽埃依莎不說話還好,這一出聲,算是觸了果斯的大黴頭了。果斯剛剛才稍稍變好的心情驟然消失,他暴怒而起,狠狠地甩了偽埃依莎一個巴掌,覺得不解氣,又將她一腳踢翻在地。

偽埃依莎在地上蜷曲著嗚嗚哭泣,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果斯蹲下身子,右手狠狠抓住偽埃依莎銀白色的長發,對著她的臉憤恨地怒吼:“仿生人!仿生人!我怎麽會做出你這種殘次品,怎麽會有你這麽不像人的東西!空有人的外表,根本沒有靈魂!真正的埃依莎會像你這樣討好我嗎?她理都不會理我!說了多少遍讓你學她,你就是學不會!”

果斯將偽埃依莎的一處頭發扯了下來,偽埃依莎的頭皮上湧出細密的血珠。偽埃依莎沒有求饒也沒有防抗,只是躺在地上抽泣著,這進一步激怒了果斯。他又抓了一把偽埃依莎的頭發,將她的臉扯得正對自己,然後伸出左手食指,插入偽埃依莎的右眼眶,一彎一勾一挑,將她的右眼挖了出來。

偽埃依莎一聲哀嚎,那聲音淒厲得令樂瑞塔膽戰心驚。樂瑞塔木僵著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果斯將血淋淋的左手往一旁一甩的背影,一顆膠質的眼球骨碌碌地滾向了餐桌下面,留下一路斑斑的血跡。

“你現在和她一樣缺一只眼睛了,如何?”果斯竟然發出了一聲哂笑,“這下你能成為真正的埃依莎了嗎?”

偽埃依莎已經聽不見果斯在說什麽,劇痛使她悲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看上去那麽可憐,那麽渺小,微不足道卻那麽多餘。

挖掉偽埃依莎的眼睛給果斯帶來的快感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很快地又撕扯起偽埃依莎來,這次的拳腳比剛才更加狠厲:“你只是個空有外殼的假人罷了!殘次品!你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埃依莎,成不了真正的人!”

從果斯動作時手臂和背部的間隙裏,樂瑞塔看著偽埃依莎因為疼痛和哭泣而扭曲的血肉模糊臉龐,第一次對這個從無好感的仿生人產生了憐惜之情——她和自己是一樣的啊,她們才是同一種人。看著果斯一遍遍對偽埃依莎怒吼著她永遠也不會變成真人的背影,樂瑞塔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心頭竟然湧上了一絲殺機。

果斯,你以為你是誰,能決定她、還有我,到底能不能被稱為“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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