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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邀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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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邀約(上)

夜晚的政府區寂靜如死,除了國安廳和公安廳門口偶爾有人出來透透氣,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繼續向東走,就會到達大主教府邸和三座將軍府所在的小島。那裏更是人煙稀少,孤獨的島嶼在寂靜中堅持著它的尊貴,再往東是無垠的大海。樂瑞塔的滑翔車掠過政府區上空,猶如一只飛鳥穿越浩瀚宇宙中的黑洞,只有海浪的聲音證明她還在這個世界。滑翔車緩緩降落在孤島的邊緣,海浪聲中,三座將軍府依次展現在她眼前。

卡爾將軍府是樂瑞塔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但她此刻的心情竟然比頭一次來時還要緊張。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和川崎渚的約定以及準備實施的計劃,今夜她必須成功,才能性命無虞。如果卡爾將軍不願意應她的約,她就只能等川崎渚或者其他反叛軍找進城來將她殺死——此時報告城警司或者告訴果斯都已經晚了,她已經成了共犯。而且她已經去過了羅可那裏,他們不會在她的記憶中找到任何有關川崎渚的片段。這代表著他們會認為她在說謊或者已經精神錯亂,說不定要將她“淘汰”掉。更壞的結果是,他們會猜到她擅自篡改了記憶,興師動眾地對此進行調查,連累到幫她隱藏記憶的羅可。

她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把卡爾將軍約到“天使地牢”去是她唯一的選擇。

樂瑞塔從來沒有瞞著果斯做過這樣的大事,在滑翔車上偷吃個梨和這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她出門的時候都沒敢正臉和果斯道別,幸好果斯不知在小實驗室裏和偽埃依莎做著些什麽,對於她的離開只是遠遠地應了一聲,沒有看見她煞白的臉色。這會兒要進將軍府了,樂瑞塔更是緊張得整個人都微微顫抖了起來。她左腳右腳機械地交替著踏上那熟悉的白色大理石臺階,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臉,讓雙頰顯出血色。

海風輕輕吹過,一只隔壁牧野將軍府飼養的海鷗從她身後呼嘯著飛過,羽毛如雪花般紛飛在黑夜中。樂瑞塔扭過頭看了看背後藍黑色的海灣,奧秘宗白塔的全息太陽早已熄滅,塔身影影綽綽地在濃黑的夜霧中殘留著一抹白色。樂瑞塔深呼吸著,勸自己趕緊靜下心來,不要顯得可疑。

用瞳孔晶片按響門鈴後,在管家的歡迎中,樂瑞塔熟門熟路地獨自走向了卡爾將軍府主臥室的金色大門。貼了墨綠色燙金花壁紙的走廊上隔一段便點著一盞燭臺燈,裏面燃燒的是真正的蠟燭,不是仿火苗電燈,更不是全息投影。每兩盞燭臺燈的中央都掛著一副巨大的油畫,依次畫著卡爾將軍的曾祖父、祖父、父親,以及卡爾將軍自己。在卡爾將軍的畫像之後還有兩個空位,想必是他留給後代的。他明知道在賽克托不可能擁有所謂的“後代”,但仍不願放棄用這樣自欺欺人的方式給生活添些虛假的盼頭。

樂瑞塔快要走到門前時,金色大門被從裏面輕輕地打開了。走出來的人是卡爾的舌頭,舌頭身形瘦長,墻上的燭光將他的身影在地上扯出長長的影子。他亞麻金色的頭發垂在眉前,低著頭,淺淺的唇色如蒙了一層霧般。看見樂瑞塔,他擡起眸子,一雙翡翠藍色的眼睛顯而易見地明亮了起來:“你來了。”

“卡爾將軍的心情如何?”見到舌頭,樂瑞塔的步子輕快了不少,她細聲問道。

“還不錯,剛剛還賞了我三件燕尾服。”舌頭說著為樂瑞塔推開門,“祝你演出順利。”

樂瑞塔的心稍稍放下了一點,走進門裏,果不其然,卡爾的心情很好。見到樂瑞塔,他從沙發上支撐起肥胖的身軀,大張的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音,並指了指還沒來得及離開的舌頭,意思是讓他告訴樂瑞塔自己在說什麽。舌頭看向樂瑞塔,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語氣尷尬地說:“美麗鮮嫩的水蜜桃,我終於把你盼來了。”

樂瑞塔看見舌頭吐出如此油腔滑調的字眼之後臉變得通紅,不由得忍俊不禁。和舌頭用眼神道別後,她將門在身後關上,扭頭對卡爾露出燦爛的笑容:“我也很想念您呢!”

樂瑞塔走到房間中央,意料之中地看見了跪在沙發旁邊的角落裏的一名侍女。她戴著黑色的皮頭套,看不見表情,一雙黑色的眼睛空洞無神。隨著樂瑞塔的表演開始,卡爾扯了扯掛在侍女脖子上的鐵鏈,侍女俯下身子,像一只動物般爬到了卡爾的腿中央。侍女伸手要去解卡爾的皮帶,卻被卡爾扇了一個巴掌。那是他祖父傳給他的金扣皮帶,決不允許骯臟的侍女觸碰。

頌歌進行到四分之一時,樂瑞塔身上被藤蔓剝得只剩下貼身的白色內衣和米白色絲綢褻褲。一朵花瓣伸向她的腰肢,輕柔又極其扭曲地在腰上舞動,似要剝下樂瑞塔的褻褲露出隱私部位,卻又挑逗萬分地遲遲不肯動作。卡爾看得眼睛都直了,興奮地從喉頭發出一聲低吼。一只手狠狠地按了一下侍女的頭部,口腔裏紫黑色的斷舌如一只肥厚的蟲子般劇烈蠕動。

樂瑞塔看見這一幕,突然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說時遲那時快,還未待樂瑞塔反應過來,她便已經“哇”地一聲嘔吐了出來,剛才在家吃的豌豆炒飯啪嗒打在了面前透明的盒壁上,一塊黏黏糊糊、奇形怪狀的綠色。

樂瑞塔渾身無力地跪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無數次的表演她都沒有出過差錯,畢竟這不是什麽技術含量很高的事情,她只要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自己的衣服被脫掉就是了。她記得第一次表演時,看見眼前的客人因為她逐漸暴露的胴體而感到歡愉,她的心中會升起一種與生俱來的滿足感。到後來,這種滿足感越來越少,甚至在面對醜陋的卡爾將軍時會感到有些膩煩。但她以為那是因為同樣的事情重覆了太多次,任誰都會覺得膩味的。

但今天,不知怎的,看著卡爾的模樣,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上一次川崎渚對她說過的話:“用藤蔓把你的衣服一件件剝掉,讓你裸露著站在別人面前,你不覺得被侮辱了嗎?不覺得惡心嗎?”樂瑞塔不受控制地反覆咀嚼這句話,咀嚼著咀嚼著,就真的覺得惡心了起來。她試圖如往常一樣通過讓思緒離開這個房間來轉移註意力,忍過這段折磨——卡爾的動作並不會持續太久,這她清楚——然而沒有用,她還是被惡心得吐在了演出的盒子裏。

來到世上已經有三年,這還是她第一次嘔吐。

那感覺實在不好受,一股酸腐的氣息停留在喉嚨和口腔裏,也縈繞在不大的演出盒中。她的食管火辣辣的,鼻根也很酸,最重要的是嘔吐完了之後,心中那股惡心的感覺並沒有逝去。她跪在地上,害怕擡頭看見卡爾將軍,她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第二次吐出來。

她這是怎麽了?為何突然之間對自己生來便要完成的使命變得如此抗拒且厭惡,甚至到了嘔吐的地步?

樂瑞塔還沒搞清楚狀況,便突然感覺手臂一陣生疼,她被扯離了透明盒子。擡頭一看,是卡爾將軍將她拉了出來。卡爾的褲子還沒來得及提上去,他醜陋又可笑的紫紅色器官在樂瑞塔鼻尖處耷拉著,離她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一股熱烘烘的腥味撲到她臉上,樂瑞塔扭頭又嘔吐了起來,這次吐在了卡爾將軍的寶貝古董波斯地毯上。

完了,樂瑞塔想道,這下完蛋了。不光演出出了差錯,還毀掉了卡爾將軍視為珍寶的昂貴地毯,這下她要被相位裂變光束從前胸擊穿到後背了。

誰知下一秒等待她的卻不是死亡,卡爾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個圓形的錘紋玻璃瓶,扭開上面的黑色皮蓋,用力掰開樂瑞塔的嘴灌了進去。樂瑞塔被辛辣的波本威士忌嗆了個咳嗽連連,想要躲開,卻掙脫不掉卡爾將軍粗壯的手臂。卡爾將軍一只手扯著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在灌完酒之後用力地合上了她的嘴巴,害得她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卡爾放下差不多倒空了的酒瓶,一只手托住樂瑞塔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額頭,雙手一起用力,使勁將她的頭晃了晃,再大手在她的背上一拍,樂瑞塔張嘴將那些酒液全都吐了出來。

他不是在逼她喝酒,他是在給她漱口。

樂瑞塔預感不妙,果然,卡爾的器官已經沖她被酒涮幹凈了的嘴邊湊了過來。樂瑞塔嚇得連連後退,手腳並用地向墻邊逃去,速度快得就差沒有翻滾了。樂瑞塔到了墻根處,左手撐地跳了起來。她站直了身子,看見屋子中央的卡爾正錯愕地看著自己,表情說不上是憤怒。

“卡爾將軍,您應該知道這樣是違反規矩的,我們兩個都會受到處罰!我倒是不足為惜,但您不應該為這點小事失去一切!”

聽到樂瑞塔這麽說,卡爾那本來怔住了的臉突然變幻莫測了起來,短短一分鐘,那張如融化的黃油般的面孔上閃過了許多種表情:驚覺,不甘,憤怒,委屈……最終,那些表情全部匯流沈積為了一種情緒。樂瑞塔對這種情緒很陌生,但並非不能理解,這情緒的名字叫做落寞。

落寞。卡爾將軍僵硬的身體緩緩松懈了下來,像失去了力量似的,他落寞地坐在了地毯上,差一點就跌進了樂瑞塔的嘔吐物裏。樂瑞塔看見卡爾用肥大的手指捂住臉,竟然流下大顆大顆的淚珠來。

樂瑞塔並不了解卡爾,她不知道卡爾此時為何落淚。卡爾用手將一切遮擋在雙眼之外,在這個金碧輝煌的房間裏,他看似擁有了一切,卻什麽也沒有擁有。

他甚至失去了曾經那個驕傲的自己。

來到賽克托一號共和國之前,卡爾在母國的國土安全局裏只是一個小小的科員。那時的他雖然住在破敗的公寓裏,開著一輛隨時可能拋錨的二手日產車,但每天腰桿子都挺得很直。他是整個局裏無人不知的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與互有好感的女同事打情罵俏時口齒伶俐,風趣浪漫而不冒犯。反觀現在的自己,大腹便便,滿臉橫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辦法說,還因為長期酗酒而臉色糟紅、呼吸沈重。他雖然身居高位,但日新月異的科技已經讓他感到迷茫。他不知該如何在這個世界自處,更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

幾年前,他因中了一個懷恨的侍女的圈套而失去了舌頭,但這個教訓並沒有讓他放棄玩弄侍女。他沈迷於侍女,因為她們是他付錢就能獲得的最簡單、最確定、最方便的與人產生關聯的方式。只有在被酒精灌滿和被侍女觸碰時,卡爾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才能確定自己不是一個穿行在滿眼廢墟之中的孤魂野鬼。

除了那些可以染指和玷汙的侍女之外,卡爾最珍視的、還能讓他感受到世間美好的存在便是面前的樂瑞塔。然而,樂瑞塔對他的厭惡已經到了忍不住嘔吐的地步,還差點被他一怒之下撕得粉碎。卡爾一時間覺得活著真沒意思,活成了這樣一個形狀可怖、不倫不類的怪物,他縱使擁有再多權力又能如何?他捂著臉流淚,再無力氣去在意他的將軍風度,張嘴發出怪異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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